引言

鲁迅先生1921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故乡》，是中国现代文学宝库中的璀璨明珠。小说以叙述者“我”阔别二十余年后重返故乡的短暂经历为线索，铺展开一幅在革命后中国农村社会凋敝、人情冷漠、隔膜深重的画卷。在令人感伤的环境变迁之外，人物精神面貌的巨大落差——尤其是昔日充满生机的少年伙伴闰土异化为麻木、迟钝的中年人；以及曾经或许保有几分风韵的邻居杨二嫂，异化为尖酸、刻薄、贪婪的市侩形象——构成了小说最震撼人心的部分。这种人物精神状态的负面转变和人性扭曲通常被文学评论界称为“异化”（Alienation），即从主体分裂出来的与之对立的客体，且这个客体反而成为支配主体的力量，简而言之是不正常的、偏离常规的现象。

长期以来，对《故乡》中人物异化现象研究多从社会历史批评的角度出发，探讨封建礼教、阶级压迫、经济贫困等外部因素导致的个体悲剧。这些研究深刻揭示了小说的社会批判意义。然而，少有研究关注到《故乡》中的隐喻性表达对构建人物异化形象的作用。

随着认知语言学的兴起，Lakoff和Johnson（2003）的概念隐喻理论（CMT）走入我们的视野。概念隐喻反映的不是单纯的语言现象，而是一种思维现象，是人类利用相对具体的概念来理解抽象概念的认知机制。因此隐喻是人类对世界进行概念化的工具。概念隐喻具有概念性、系统性，以及局部性。

鉴于此，本文基于CMT理论，研究《故乡》中闰土和杨二嫂这两个人物的异化，回答以下两个研究问题：

第一，在鲁迅的《故乡》中，作者主要运用了哪些隐喻来刻画闰土和杨二嫂的人物异化状态？这些隐喻所涉及的源域和目标域之间，存在着怎样的映射关系？

第二，被识别出的概念隐喻在认知上是如何促成了人物形象的异化，产生了怎样的认知效果和社会批判意义？

一、文献综述

（一）《故乡》相关研究综述

目前，对于《故乡》这部短篇小说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主题思想阐释，即包括对文中“隔膜”的阐释，这种隔膜不仅体现在阶级差异，也存在于城乡差距、新旧文化冲突乃至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隔膜相对的是对“希望”的探讨，在《故乡》结尾处，鲁迅所使用的“路”的隐喻常被解读为鲁迅在直面惨淡现实的同时，认为未来充满了复杂性。宋静思（2014）则立足于记忆与现实的“不对称性”，深刻解读了鲁迅的乡愁。此外，对封建宗法制度、等级观念的批判，以及对农村凋敝、社会停滞现实的揭示，也是贯穿始终的重要议题。这些研究大多采用社会历史批评的方法，将文本的解读置于广阔的时代背景下，深刻揭示了小说的社会批判意义。

此外，还有研究关注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分析，特别是闰土和杨二嫂形象的前后变化及其成因。曹金合（2022）关注小说中的意象使用，对月亮、西瓜地、大海、道路、色彩等意象进行了深入分析，探讨了它们的象征意义及其在营造氛围、烘托主题上的作用。

现有研究虽对小说的主题思想、人物形象、意象等方面进行了充分研究，但专门、系统地运用概念隐喻理论来分析《故乡》中的人物异化的研究目前尚不多见。传统研究大多停留在修辞层面或意象象征层面，未能充分运用CMT的分析框架（如跨域映射、凸显与隐藏等）揭示其认知构建机制。本文旨在弥补此不足，聚焦于PEOPLE ARE OBJECTS（人是物体）这一核心概念隐喻，分析其在《故乡》中如何运作以构建人物异化的认知图景，从而在认知维度上深化对作品的理解。

（二）人物异化

“异化”在文学批评中通常指人物主体性、真实情感或和谐关系的丧失。其核心表现为“物化”（将人视为物或工具）和“非人化”（丧失人之为人的特质），常伴有精神麻木、主体性丧失等状态。这为界定《故乡》中闰土和杨二嫂的状态提供了理论基础。

二、基于MIPVU的隐喻识别路径与研究设计

本研究将采用MIPVU的基本原则和步骤，对《故乡》文本中描写闰土和杨二嫂异化状态的相关语段进行分析，以系统性地识别其中运用的语言隐喻表达。在识别出语言隐喻的基础上，再运用概念隐喻理论，分析这些语言表达所对应的概念隐喻及其源域－目标域映射关系，并进一步探讨其认知功能和社会意义。

为确保本研究中隐喻识别的系统性和可靠性，研究将主要遵循由Steen等人（2010）在Pragglejaz Group（2007）提出的MIP（Metaphor Identification Procedure）基础上发展而来的MIPVU（Metaphor Identification Procedure Vrije Universiteit）程序的基本原则和步骤。具体步骤如下：

通读语篇，理解大意：完整阅读《故乡》全文，细致阅读描写中年闰土和杨二嫂外貌、神情、动作、状态以及他人对其评价的关键段落。

确定词汇单位：接着，将文本分解为基本的词汇单位（Lexical Unit），以词（Word）为单位进行分析。例如，在分析“仿佛石像一般”时，“石像”是核心词汇单位。

确定词汇单位的语境意义：结合上下文语境，确定每个词汇单位在《故乡》具体语境中的实际含义。例如，“石像”在语境中的意义是闰土“全然不动”的状态；“圆规”是杨二嫂“细脚伶仃”的形态和可能的尖刻性格。

确定词汇单位的基本意义：查阅权威词典如《现代汉语词典》，确定该词汇单位更为基本的意义。例如，“石像”的基本意义是“用石头雕刻的人像”；“木偶”的基本意义是“用木头做的人像，可以被线操纵”；“圆规”的基本意义是“画圆或测量距离的文具”。

比较语境意义与基本意义：将步骤3确定的语境意义与步骤4确定的基本意义进行比较，判断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明显的差异。例如，闰土本人显然不是一个真正的“石像”或“木偶”，杨二嫂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圆规”。

判定隐喻用法：如果语境意义与基本意义存在差异，并且语境意义可以通过与基本意义进行对比、类比或理解而获得，则判定该词汇单位在此语境中被隐喻性使用。例如，正是因为我们知道“石像”是静止、无生命的，才能理解用它来形容闰土的麻木；正是因为知道“圆规”是计算工具且形态尖细，才能理解用它形容杨二嫂的市侩和刻薄。

三、讨论

（一）《故乡》中刻画人物异化的核心概念隐喻及其映射关系

通过对《故乡》文本的细致分析，特别是对中年闰土和杨二嫂形象的描写，可以识别出作者鲁迅主要运用了以“物体”为源域的一系列概念隐喻来刻画他们的人物异化状态。这些隐喻中最核心、最鲜明的可以归纳为PEOPLE ARE OBJECTS（人是物体）这一上位概念隐喻。在具体的文本表达中，这一模式通过更具体的下位隐喻得以实现，主要包括应用于闰土的“人是石像”（PERSON IS A STATUE）和“人是木偶”（PERSON IS A PUPPET），以及应用于杨二嫂的“人是圆规”（PERSON IS A COMPASS）。

1. 闰土的异化

故乡中写道：“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此隐喻将源域石像核心特征即无生命性、坚硬性、静止、冰冷性、无情感反应性、被动塑造性系统性地映射到目标域即中年闰土的精神状态与外貌上。例如，石像的“静止”和“无情感反应”特征映射为闰土表情的全然不动和内心痛苦却形容不出的状态，构建了其内在生命力停滞和情感麻痹的认知。

“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此隐喻将源域木偶的核心特征即无生命性、被外力操控性、动作僵硬、缺乏自主意志、工具性映射到目标域即中年闰土的社会处境与行为模式。核心映射在于木偶的被外力操控和缺乏自主意志特征，它们分别映射为闰土被多重社会苦难所支配的现实和失去掌控自身命运的能力的主体性丧失状态。

2. 杨二嫂的异化

“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此隐喻将源域圆规的多维度特征如：形态、精确的计算性、动作、冰冷坚硬的材质、工具性本质系统性地映射到目标域中年杨二嫂的外貌、性格与行为模式。其中，圆规的精确计算性特征映射为杨二嫂极端市侩、精于算计的核心性格；其工具性特征映射为她将他人视为可利用资源的工具理性认知；其冰冷和坚硬的材质则映射其人情冷漠、言语刻薄。

（二）概念隐喻促成异化认知的机制、效果与社会意义

1.认知促成机制

概念隐喻之所以能够促成闰土及杨二嫂人物形象的异化首先在于其具象化及认知简化的特征。“异化”本身是一个高度抽象的社会和心理概念。概念隐喻的核心认知功能在于“通过另一类事物来理解和体验某一类事物”。在此，“人是物体”的隐喻正是运用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对具体可感的物体的体认经验作为源域，来帮助读者理解和把握目标域中人物那种难以言说、抽象复杂的异化状态。这种映射将抽象概念具象化，激活了读者与源域相关的感官经验如石像的冰冷静止、木偶的被动僵硬、圆规的尖利精确，极大地简化了认知加工的难度，使异化状态变得直观可感。此外，隐喻不仅仅是类比，而是将源域的结构投射到目标域，从而构建了目标域的意义。例如，“木偶”源域中“被外力操控”的结构被投射到闰土身上，使读者认识到他的生存状态是由外部社会力量决定的，从而构建了闰土主体性的丧失。同样，“圆规”的功能性和工具性结构被投射到杨二嫂身上，构建了其市侩、冷漠的异化人格。另外，隐喻在“凸显”一个概念的某些方面的同时，也必然会“隐藏”该概念的另一些方面。通过选择不同的物体作为源域，鲁迅能够精准地凸显人物的异化：“石像”凸显情感凝固与生命静止；“木偶人”凸显被动性与主体性丧失；“圆规”则凸显计算性、工具性与情感冷漠。这种精准的凸显使人物的异化特征更为集中和鲜明。同时，这也可能隐藏了人物的其他潜在特质，例如闰土内心或许残存但无法表达的温情或痛苦，杨二嫂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生存焦虑等。

2.认知效果与社会批判意义

这些概念隐喻影响了读者对小说人物形象的认知构建过程。源域成为理解人物异化状态的认知支点。读者通过理解这些隐喻的映射关系，便能深刻体会到麻木、被动、扭曲的人物形象。此外，隐喻引导情感态度与价值判断。“石像”和“木偶人”所蕴含的无生命感，让读者对闰土的命运报以同情与惋惜；而“圆规”的工具性与冰冷感，则直接激发了读者对杨二嫂精神贫瘠的批判。这种对情感与价值的引导，正是隐喻认知效果的核心体现。

这些指向人物异化的概念隐喻，最终都服务于小说深刻的主旨。隐喻并非仅仅停留在个体描写的层面，而是将人物的异化状态与其所处的社会环境紧密联系起来。闰土之所以异化为“石像”和“木偶人”，是因为承受着“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的多重压迫；杨二嫂之所以异化为“圆规”，也与凋敝现实下的生存压力和道德失序相关。因此，这些隐喻通过对个体异化的生动刻画，将抽象的社会问题对人性的摧残展露在人物形象上，使个体悲剧成为社会病态的缩影，从而完成了作者社会批判的意图，产生了深刻的社会意义。PEOPLE ARE OBJECTS这一隐喻模式本身，就蕴含着对将人视为工具的社会现实的批判。

四、结语

本研究基于概念隐喻理论对鲁迅《故乡》中闰土和杨二嫂的人物异化现象进行了认知解读。研究发现PEOPLE ARE OBJECTS（人是物体）是贯穿小说人物异化描写的核心概念隐喻。具体体现为将闰土异化为“石像”和“木偶人”，将杨二嫂异化为“圆规”。通过揭示这些隐喻的源域各自的核心特征，梳理这些特征如何系统性地映射到目标域，阐明了二者异化的不同内涵——闰土的麻木僵化、主体性丧失与杨二嫂的市侩扭曲、人情冷漠。研究阐释了这些概念隐喻的认知运作方式及其效果。一方面，通过具象化方式将抽象的异化状态转化为可感知的意象，促进读者对人物异化的认知构建；另一方面，通过选择性凸显源域特征，精准刻画异化的核心表现。此外，这些隐喻借助源域本身的文化意蕴与情感色彩，有效引导读者形成特定的认知评价与情感态度。最终，这些指向个体的隐喻将深刻的社会批判凝练于人物形象之中，揭示出特定历史环境下社会现实对人性的压抑与扭曲。

本研究揭示了概念隐喻理论在深入解读文学作品，特别是在分析抽象概念和人物精神状态方面的价值，丰富了《故乡》研究的维度。但本研究主要聚焦于“人是物体”这一核心隐喻，未来研究可拓展至《故乡》中其他可能与异化、隔膜、希望等主题相关的概念隐喻系统的分析，或将此分析方法应用于鲁迅其他作品乃至更广泛的文学文本，进行比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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