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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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结赞之计与李晟罢兵权探析
An Exploration of Shang Jiezan's Plan and Li Sheng's Dismissal from Military Command
引言
李晟是唐德宗朝最杰出的将领之一,在平定朱泚、收复京师等关键战役中立下不世之功。然而,这位功勋卓著的名将却在贞元三年被骤然罢除兵权,其缘由历来聚讼纷纭。据《旧唐书》《新唐书》及《资治通鉴》记载,李晟之罢系吐蕃宰相尚结赞所施离间计所致。此说流传甚广,几成定论。然细绎相关史料,尚结赞计谋的记载在时间、逻辑与事实层面存在诸多难以弥合的漏洞与矛盾,其真实性令人怀疑。若离间之说不足凭信,则李晟被罢兵权的真正原因便需重新审视。本文拟从两个层面展开探讨:其一,辨析尚结赞兴兵的真实目的,考证其军事行动意在逼迫唐廷交割“四镇、北庭”领土,而非专为离间李晟;其二,从李晟的擅杀行为及其在会盟问题上与德宗的根本对立入手,揭示其与皇权之间的深层矛盾。在此基础上,本文力图还原李晟罢兵权一事的历史真相,进而窥探唐后期中央与武将集团关系的微妙演变。
一、尚结赞兴兵的真实目的辨析
要想说明一个历史问题的真正原因,则必须首先对史书记载的相关史实做真实性考证,若事实因果无漏洞和矛盾,方可做进一步挖掘和论证。具体到本题,则必须首先对尚结赞的动机和行动结合多方史料进行真实性考辨,若相关史实之间存在较大出入,则不能采信,或不能全部采信,进而建立于其上的结论也要重新审视,不能盲从史书。以下辨析即从尚结赞部署军事行动的目的入手,进行史实的真实性考证。
(一)尚结赞兴兵的两种目的
1.目的之一:为除去李晟、马燧、浑瑊三人
尚结赞关于此目的的谋划,始见于新、旧《唐书》的《李晟传》,除《李晟传》外,《马燧传》《浑瑊传》及《资治通鉴》中都有类似且详略不等的记载。计谋的具体设想和实施如《旧唐书·李晟传》所载:
蕃相尚结赞颇多诈谋,尤恶晟,乃相与议云:“唐之名将,李晟与马燧、浑瑊耳。不去三人,必为我忧。”乃行反间,遣使因马燧以请和,既和,即请盟,復因盟以虏瑊,因以卖燧。
贞元二年九月,吐蕃用尚结赞之计,乃大兴兵入陇州,抵凤翔,无所掳掠,且曰:“召我来,何不以牛酒犒劳?”徐乃引去,持是间晟也。
《资治通鉴》亦载:
(贞元二年九月)入凤翔境内,无所俘掠,以兵二万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来,何不出犒我!”经宿,乃引退。
《新唐书·李晟传》亦载相关记述。另《旧唐书·马燧传》《新唐书·马燧传》与《资治通鉴》关于马燧与吐蕃往来及会盟的记载亦与此谋划相关联。实施结果方面,《旧唐书·李晟传》《新唐书·李晟传》均记载德宗采纳张延赏之言,罢晟兵柄;浑瑊在平凉与尚结赞会盟时被劫;马燧亦被罢河东节度使。
梳理史料记载的因果逻辑,尚结赞计谋是为除去李晟、马燧、浑瑊三人,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还配合以向唐朝进攻的军事行动,即进兵凤翔离间李晟,接着又占领盐州、夏州,通过马燧请和会盟,最后在会盟时埋伏军队擒住浑瑊。简而言之,军事行动以除去李、马、浑三人为目的,且计谋的关键环节有二,一是离间,二是会盟。
2.目的之二:为逼迫唐交割“四镇、北庭”领土
建中四年泾原兵变,叛军占领长安,为了尽快收复京师,唐以割让四镇、北庭领土为条件换取吐蕃出兵,而后却反悔。《资治通鉴》及陆贽所撰敕书中有关“四镇、北庭”交割的记载,均表明该地对唐之战略价值与敏感性。李泌等人强烈反对割让,德宗亦在大臣劝谏后拒绝实际割地,改以物质酬赏为主。
在贞元二年尚结赞大举入侵之后,德宗又先后遣使单独给尚结赞带去书信(见《陆贽集》相关文书),其内容与《赐吐蕃将书》大意相近,即四镇、北庭绝不会割给吐蕃,而且要求吐蕃撤军。《资治通鉴》记载贞元三年尚结赞与出使之崔澣见面时亦言及“吐蕃破朱泚,未获赏,是以来,而诸州各城守,无由自达”。
故而,尚结赞此次进军意在威胁唐廷履行承诺,带有军事胁迫的意味。在尚结赞军抵达凤翔时,其“游军”抵达好畤,从行军方向看,最终目的地也是指向长安。“四镇、北庭”之地对于唐、吐蕃双方都有巨大利益,因此尚结赞此次进军极可能是为逼迫唐廷交割承诺的领土。
(二)尚结赞计谋的漏洞与矛盾
通过上节对史料的罗列、总结,出现了一个矛盾:尚结赞在贞元二年大举兴兵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笔者认为,为除掉李、马、浑三人的说法在事实和逻辑上存在诸多漏洞与矛盾,不应作为李晟罢兵权的主要原因。下文分别就“离间”和“会盟”两关键环节进行分析。
1. 离间李晟行动中的事实矛盾
按新、旧《唐书》《资治通鉴》的记载,凤翔城下的离间计,尚结赞显然想示唐廷李晟与吐蕃有暗中通联之嫌。然而史料在时间与行动部署上存在矛盾。尚结赞军队分为两路:一路自泾州向邠、宁方向为北路,一路自陇州向凤翔方向为南路。若南路为离间凤翔李晟而行,北路的任务则难以解释;北路在泾、邠、宁诸镇有掠夺行为,而南路在凤翔“无所俘掠”,二者行为不一,难以归于同一“离间”目的。
此外,史载李晟对来军曾设伏击并获胜;又有记载称尚结赞在凤翔时曾表示未见李晟与其通联,这与“李晟召吾来”之说矛盾。李晟在尚结赞军退去后还袭击吐蕃后方摧沙堡,大败其军,如此行为亦与接受离间之说不符。故离间计谋在事实链条上存在明显破绽,难以自洽。
2. 主盟人的选择与相关记载在时间上的冲突
会盟作为谋划的关键阶段,牵涉马燧与浑瑊两人。史料记载吐蕃请以杜希全、李观为主盟人,德宗则以“希全职在灵州,不可出境,李观已改官”而遣浑瑊主盟。若尚结赞原欲劫持浑瑊,则为何最初所求又为杜希全与李观?史料在时间与策略上存在悖论:贞元二年已有“背盟劫瑊”之谋,但贞元三年会盟之时主盟人尚未确定,且史书关于请主盟人的叙述相互矛盾。
这些矛盾只能说明:史籍所载的尚结赞谋划,可能是后人依据已成事实拼接、杜撰的结果,或为美化将领、掩饰君主与将领间权力斗争之真实面貌,而非当时之实情。相比之下,以逼迫交割“四镇、北庭”为目的的解释在动机与军事投入规模上更为合理,能更好地说明吐蕃出动大军并持久作战的原因。
二、李晟兵权之罢
承上述分析,既然所谓离间计与事实情况有诸多出入,其存在与否令人怀疑,那么李晟究竟为何被罢兵权就需要另加分析。按旧唐书《李晟传》《张延赏传》及《资治通鉴》相关记载,旧时张延赏与李晟因争夺官妓而结下旧怨,故而向德宗进谗言,德宗听信延赏的谗言,进一步加重了本已有之的忌惮,最终收回了李晟的兵权。但笔者认为,李晟数次不经请示、忤逆圣意的擅杀行为和在是否应允会盟问题上与德宗的公然对立才是被罢除兵权的主要原因。
(一)李晟专擅于德宗的猜忌
首先是在奉天之难后李晟率领在河北作战的神策军回师关中,未经请示擅杀同为神策军大将的刘德信。旧史记载李晟以德信“数罪”斩之,并以数骑驰入德信军而并军,事后军势益振。但追溯原因可见,德信所率为临时募兵,应征时间短、训练不足,败于扈涧并非绝对不可预见。在此情形下,李晟不经朝廷程序擅行杀戮,且行为直接触及皇帝的亲军神策军的统率权,足以引起德宗的警觉与不满。
此外,李晟在回京不久即调任凤翔,表面记载为其要求,但考虑到德宗才归京不久、朝局未稳,且随后将神策军监领权授予宦官,种种迹象表明朝中对李晟已有所忌惮,李晟被调离京师、远置边镇并非完全出于其本人意愿,而是朝廷有意为之。
李晟在泾原、凤翔问题上的独断专行、诛杀地方将领的行为亦加剧了德宗的不安。尽管有人为其辩护称其处置有助于清肃叛乱,但当时德宗更注重安定与恢复统治秩序,忌惮地方武权随意处置可能引发更大波动,李晟的专擅行为因此强化了朝廷对其不信任。
德宗主和与李晟主战之争
尚结赞以武力胁迫求和,吐蕃军中后勤受损、疫病流行,且李晟对其后勤补给有所破坏,《资治通鉴》记载吐蕃军士多死,粮运不继,屡遣使求和。朝廷内部围绕是否会盟问题爆发激烈争论,李晟与主和派(以德宗及其亲信、宰相张延赏、马燧为代表)形成对立。
德宗需统筹全国大局:连年兵役和灾荒导致财政枯竭,国力疲敝。在此形势下,以和为主、尽快安定国内秩序、恢复经济成为更为现实之策。李晟及主战派基于边镇经验,怀疑会盟为诈,主张继续军事对抗。史载德宗最终倾向和亲并以百姓为念,“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和亲决矣”。
因此,德宗采纳主和策略,并在政治上需要制衡主战将领时,选用张延赏等人以平衡李晟等主战派。李晟与朝廷在战略取向上的根本分歧,加之其专擅行为,构成其被罢兵权的主要政治背景。
三、结语
综合上述分析,李晟自行其是擅杀同军大将刘德信;一再违抗德宗意旨,不顾大局穷究凤翔、泾原众将过往罪责并大加屠戮;且在会盟问题上与德宗对立。种种原因相叠加,导致德宗对其本已有之猜忌更甚,适逢政治上的需要,遂罢免了李晟的军权。此结果并非单纯由于尚结赞那漏洞百出的离间计,而是政治博弈与皇权对武将集团控制意志的体现。
进一步而言,李晟身上表现出的固执、恃功、好杀等性格特征,在当时的武将集团中并非个别现象,却恰恰是皇帝长期忌惮武人集团的根源。自玄宗天宝以来,武人势力上升、军权外化的问题日益凸显,德宗在经历李希烈、姚令言、朱泚、李怀光等将领的背叛与威胁后,采取将兵权交予受控亲信或宦官的做法,亦可视为皇权自保的一种必然选择。因此,不论尚结赞计谋真假,李晟失去兵权在政治逻辑上皆有其必然性。
参考文献:
- [1](后晋)刘昫, 等.旧唐书[M]. 北京: 中华书局,1975.
- [2](宋)司马光.资治通鉴[M]. 北京: 中华书局,1956.
- [3](宋)欧阳修, 宋祁, 等. 新唐书[M]. 北京: 中华书局,1975.
- [4](唐)陆贽. 陆贽集[M]. 北京: 中华书局,2006.
- [5] 黄永年. 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M]. 上海: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