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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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空间中的替代性方案:情境主义国际对日常生活的重构
Alternative Approaches in Urban Space: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s Reconstruction of Everyday Life
引言
随着20世纪西方资本主义进入消费社会,异化蔓延至文化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资本操控社会的隐性手段。列斐伏尔建立的日常生活异化理论,为微观层面批判资本主义提供了新视角。他一方面发展了马克思的人本主义异化逻辑,另一方面将对经济体制的宏观批判发展为日常生活批判策略。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情境主义者。1957年,欧洲先锋艺术运动陷入低潮,代表人物为居伊·德波(Guy Debord)、阿斯格·约恩(Asger Jorn)、瓦内格姆等人在意大利合并成立情境主义国际(SI),主张以彻底重构的方式瓦解遮蔽真实欲望的资本主义日常生活。不同于止于理论的思想家,他们将日常生活的重建付诸行动,运用艺术创建真实的瞬间情境,以实现理想都市生活。其实验行为如漂移、异轨、心理地理学均脱胎于先锋艺术,旨在将艺术介入城市生活,利用艺术制造断裂,抵制消费社会的例行重复,引发对资本生活的反思,最终建构诗意化的瞬间。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行为拓展了对城市空间与生存领域的探索,为艺术和日常生活提供了替代性方案。20世纪90年代以来,社会参与艺术、关系艺术在当代语境中返潮,城市更新、社区美育、艺术乡建等现象层出不穷,使我们得以重新挖掘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遗产。其“漂移”和“构建情境”的概念,对当代艺术介入与探索新的日常生活仍具有指导意义。
一、日常生活的减变:从日常生活批判到日常生活的重构
(一)列斐伏尔与日常生活批判
早在20世纪40年代,列斐伏尔就将关注点放在了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下由消费行为重新组建和定义的“日常生活”领域。他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聚焦日常生活中被资本支配的个体,从人的存在角度出发延展了马克思主义的人本逻辑,对现代人所面临的生存困境进行了文化层面和社会层面的深刻批判。首先,列斐伏尔发现当下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日常生活方式发生了一场剧变:曾经传统的文化生活有机整体被现代性的机械同质化、碎片化生活所取代。这是因为今天资本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异化也是永不停歇和日常的”,日常生活领域饱受异化的侵蚀,其发生在人自身、消费行为、大众文化各个方面。日常生活的异化同一化了曾经多样,甚至冲突对立的节奏,工人阶级的思想观念被消费社会和大众媒介所麻痹,丧失了阶级目标和斗争意志,只能混沌屈服于资本主义的统治。接着,他阐明了日常生活的重要性:一方面是人存在着的领域,对于人的生存来说,“日常生活是所有活动交汇的地方,日常生活是所有活动在那里衔接起来,日常生活是所有活动的基础。正是在日常生活中,产生人类和每一个人的关系总和有了整体的形态和形式”;另一方面,其与政治有着密切的联系,日常生活是比社会经济生活、政治生活更为基本的社会层面。日常生活是各种社会活动、文化现象的共同基础,还是人类生存意义的来源。但是在现代社会中,被资本逻辑和组织化管理所操控的伪循环时间和消费思想观念让日常生活变得迟钝,使人陷入资本主义日常生活虚无琐碎的循环漩涡,束缚和限制了人们对真实日常的体验。于是,列斐伏尔指出,只有对日常生活展开批判才能恢复人的主体性和创造性,实现人的解放。
(二)情境主义国际对日常生活的重构
1961年5月,居伊·德波受邀参加列斐伏尔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院举办的日常生活研讨会,在会上发表了《日常生活意识变更的一种视角》的演讲。其中他以“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的观点发展了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
德波主张日常生活被资本所殖民化了,随着现代技术的高速发展和消费社会的肆虐,日常生活被带到了极端的异化和不可控当中。当我们身边资产阶级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意识的组织和创造力的极端贫困,反映了在一个剥削和异化的社会中,对无意识和神秘化的基本需要”,日常生活被异化为了资本主义的殖民领域,资产阶级对日常生活的支配体现在利用市场和技术强制而不留痕迹的夺走了人的创造性和组织力,并由曾经的宏观经济控制变成了隐蔽的、非直接的思想控制。技术理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普遍性渗透到日常生活中,使人们被影像媒介所包围,商品的形象通过影像、广告、电视广泛而轻易被展示和宣传,人们被迫变成了无主体意识的消费者,并在消费中完成了消费思想观念的转变,即在商品的形象展示中无意识的认同了当代资本主义的文化机制。事实上,“将技术引入日常生活,最终服务于现代官僚资本主义的体制中,它降低了人们的独立性和创造性”,技术的进步反而消磨了人们日常生活的创造性,使人类的思维僵化、行为变得循规蹈矩,日常生活丧失了原本的生命力而变得虚无空洞。
因此德波进一步认为,现在亟待一场总体性的日常生活的改革。德波在1961年的会议上指出,“日常生活的革命,切断了它现在对历史的依赖,将创造出现在统治过去的条件和总是压迫日常生活的重复部分的创造性部分”。德波的观点直接对应了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德波明确道,如今首要的任务便是使生活脱离资本主义所搭建的日常生活,重新回归人类生活本真的意义。这也正如列斐伏尔所呼吁的“使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生活本身可以成为一种艺术形式,要让真实的“瞬间”凌驾于技术理性的组织化世界之上,从而回归到本真的日常生活,生活的艺术化旨在日常生活中寻找和创造意义,每个个体以自己的方式、自发地批判日常。这种对资本现代性的诗性超越使情境主义者们与列斐伏尔达成了共识。在德波看来,艺术能够让人们重拾对世界的体验与探知,打碎景观的表象与麻木的生活困境,从而获得主体自由。艺术作为文化变革的一部分渗入日常生活,将分离的日常归为统一的整体。他在日常生活的重建进程中注入先锋艺术的批判力量与冒险精神,以艺术的游戏反抗资产阶级景观的统治。但这种变革不能流于表面,德波等情境主义者进一步认为,日常生活批判的目的在于对生活进行真实的介入,具体而实际地让生活成为艺术,进一步瓦解景观,使生活回返至无数个真实可感的诗意“瞬间”。
二、介入城市空间:用心理地理学瓦解异化生活方式与构建情境
(一)心理地理学
早在情境主义国际成立组织之前,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就直接影响了1948年CoBrA眼镜蛇小组的创立——想象包豪斯的前身。由于受到列斐伏尔的影响,CoBrA十分强调日常生活经验对于艺术创作的重要性。加入情境主义国际之前,康斯坦特和约恩等人就已经接受了列斐伏尔的马克思主义社会学日常生活理论。因此,城市空间中的日常生活研究一直是情境主义者早期的工作重心。
20世纪的法国巴黎已抵达“现代城市”的乌托邦。自19世纪奥斯曼大改建后,巴黎的城市规划从蜿蜒封闭的市镇格局转变为笔直的网格状布局,一幢幢相似的现代化建筑紧密聚集,建筑与道路如工业制品般整齐平坦。城市以最大化空间可利用率为前提规划人们的路径,这种规划暗含着资本主义理性逻辑,明确了人们应当行走的路线,导致人们对地方的体验与情感被都市空间抹杀。此外,现代社会中以技术重复再现的建筑空间与道路在外观上保持千篇一律和冷漠,使人们失去了对环境的敏感度,难以在城市中找到亲切熟悉的地方。因此,情境主义者将心理地理学视为介入城市日常生活并建构情境的关键方法。他们所主张的心理地理学糅合了人的情感与地理环境两个层面,强调关注人的主观情感在客观环境中的能动性,以及空间环境对人的心理与行为造成的具体影响。其目的在于从时间和空间上摆脱消费社会与资本世界的束缚,增强个体在环境中的存在感,并对生活与世界产生超越性的批判认知。
德波等字母主义国际成员在1953年便展开了城市漫游的漂移活动,对现代城市生活带给人们情感和行为上的影响进行探索。1954年,阿斯格·约恩在《图像与形式》一文中对柯布西耶的“功能主义”进行批判和修正。约恩认为“功能主义”是技术理性的直接后果,并进一步指出建筑空间在满足人类物质需要的同时,还对人类的心理和情感产生了影响,这就是约恩从心理地理学的角度明确指出的生活空间中心理氛围的“在场”,而这正是情境主义国际在批判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主体被对象化的直接原因。德波在1955年对此做出响应,心理地理学“可以独自的建立对地理环境对个体的感情和行为产生特殊影响和规律的一种研究,不管这一地理环境是否是有意组织起来的”,心理地理学侧重研究城市生活中人造或非人造的地理环境,并分析人在其中与环境互动时的情感变化。在约恩与德波等情境主义者看来,资本主义消费观念统治下的商业化城市空间结构,一方面有形地通过空间布局界定着人们可活动的范围。因此,情境主义国际借助心理地理学瓦解资本主义僵化城市空间的实践策略便是漂移与异轨,这两者既是对城市空间布局与资本权力中心的解构,也是情境主义国际建构新生活情境、改革日常生活最基本的单元。
(二)漂移与异轨
1958年,德波将漂移明确定义为“一种毫无目的地移动的技巧”,“一种穿过各种各样周围环境的快速旅行的方法,漂移包括幽默嬉戏的建构行为和心理地理学的感受意识”,从主体获得的关于建筑环境的情感中来重新认识城市空间,因此其不同于一般的旅游和散步。在漂移过程中,主体将自身还原为一个自然的人去感知和体验流动的空间,心理地理学的作用得以生效,其记录了城市中环境和人的相互作用。漂移和心理地理学强调了人作为主体对环境进行有效感知,身体接收到环境的各种信息并反馈,并通过制作心理地理地图将感知到的个体经验和数据记录下来,得以重新找回城市的地方精神。心理地理学的目的是通过漂移体验冒险重新唤醒人们真实存在的感觉,以此来解放被压抑的日常生活而有意构建的艺术情境。
异轨同漂移一样,都是情境主义国际在日常生活改造的关键手段。异轨是一种“严肃的滑稽模仿”,对当下社会体制进行否定与颠覆。1956年,德波与沃尔曼合作写下《异轨使用手册》,在文中谈到,异轨的主要方式是对消费文化中的主流文化中的文本、图像、音轨、电影作品进行匿名拼贴、自由挪用,将词句、形象或事件从话语权力中解放出来,将原始元素放在一个新语境中创造出新的意义,激发人们才能的开拓,促进人对资本主义日常生活进行反思,并挣脱其思想价值的牢笼。在艺术家眼里,从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开始的艺术破坏行为把人类从被动和默观中解放了出来,这也是异轨的初衷。德波认为,资本家利用丰裕的商品与大众媒介制造了大量景观,造就了以视觉为先导的景观社会。资本打造的绚丽景观表象支配着人们的欲望结构并蚕食着人们的自我意识,在这个过程中,景观将人异化为被动的客体,使其丧失了主体的真实欲望和反抗能力。此时,需要在大众与艺术之间建立一种互动,真正让艺术介入生活,将人们从被动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而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戏剧给观众带来的“震惊”效果极大地启发了德波。于是他们决定在文化体系中建立一个真正具有批判意义的策略,异轨应运而生。德波等人从先锋艺术的否定性中获得灵感,但不同的是,异轨已不再是滑稽的捣乱,而是强调对资本主义统治下惯性逻辑的否定和偏离。
德波与约恩合作,于1957年发表了一张名为《赤裸城市》的心理地理学地图(图1)。作品中巴黎的城市地图被拆解为19个不相邻的区块,这些区块碎片是从巴黎原有的地图中“异轨”而来,地图碎片从它原来的语境中分离出来,旧地图的意义失效,新的地图随着碎片的重新拼凑组合再次获得了意义。巴黎原有的城市空间布局也被切割成了19个区域,红色的指向箭头如同交通干道般将黑色墨水印刷的区域图案连接了起来,构成了新的城市地图。作品以绘图的形式表现了主体在漂移活动中所获得的空间方位和感知两个方面经验,箭头表示的是主体对于区域之间的主观心理认知,它打碎了原有都市主义的空间构式,用情感使日常生活成为艺术性的情境。《赤裸城市》地图中的分区是主体漂移时利用身体所感知空间后,根据空间传递给人的不同情绪分类而得来,在对空间进行重新分区之后,每个部分都具备了不一样的“氛围整体”。红色的箭头代表了漂移者利用具身经验重新规划的活动路径,在其中,相隔甚远的区域之间竟由笔直的箭头连结,就真实的空间规划而言,这种漫无目的、忽视交通规则的行动走向显然违背了现实的行动逻辑。然而,重新绘制的地图中线路体现出无序性和便捷性,这恰恰实现了主体移动时的自由。同时,在心理地理地图中,主体对于空间的感知占据主要地位,经主体对空间的重新规划相比于曾经不合理的资本空间规划方式呈现出了一种协调性。可见,心理地理学地图不管是从城市规划的角度,还是在对抗资本日常生活的角度,都比普遍地理学的地图更具流动性,其体现了人的经验在规划中的主体性,瓦解了资本运作模式下的理性网格空间,让城市规划更加灵活、贴近人自身需求。
心理地理地图是情境主义国际所有实验策略的总和,也是组织的蓝图。在《赤裸城市》中,心理地理学的意义通过地图清晰地表达了出来,漂移、异轨的实践成果也得以呈现。首先是一种对城市空间和日常生活进行解构的漂移,通过对新空间的体验,它瓦解了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人们固定的路线和区域。其次,心理地理学地图的制图方式便是一种异轨,通过对原有的巴黎地图进行重新规划和组贴,否定了旧有的制度化空间,并让地图获得了全新的意义。漂移激发了人类的本质,以游戏的方式将感性再度唤醒,在漂移过程中利用感知到的经验绘制出了地图,由此心理地理学将人的经验变得具体,也将这些陌生的空间转化为了熟悉的地方。这是一系列连贯的具有人文主义的尝试,在情境主义国际总体性策略中,人们重新获得主体性,夺回曾经被压抑的感性。最后,通过将城市的各个部分连接在一起,一个新的情境得以诞生,达到了情境主义国际日常生活重建的总目标——构建情境。
(三)构建情境
情境主义国际对城市日常生活的变革主要通过城市空间的瓦解和重建来完成,漂移和城市心理地理学等实验行为契合了情境主义国际对于改变日常生活的诉求,要求人类在城市空间中重获主体性,其背后是对资本主义规划下的现代网格城市空间和僵化的生活方式的批判,目的是将生活建构为充满诗意和自由游戏的情境,实现一种乌托邦式的都市生活构建。
德波在1958年的《漂移理论》中指出,“在一个其辐射半径极小的地理区域内,每一个个人生活的真实巴黎的狭小”,他意识到在资本主义城市网格空间布局之下,居民常年的活动路线都保持着固定,积年累月之下人的关系分离开来,逐渐变成孤立的个体,人们的日常生活渐变为一种重复而无聊的景观,每个人的生活都被限制着。同时,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实际运用的空间十分有限,与城市总体规划的空间极不协调,在日复一日地重复中加剧了心理上的不自由感。正如他之后在1961年的会议中言明,“新的预制城市非常清楚的证明了生活的现代资本主义组织的极权主义趋势:孤立的居民已经看到,他们的生活演变为一种与稳定的重复性景观的义不容辞的消费密切结合的纯粹的重复性琐事”这种重复性的景观体现了一种必然性:现代官僚资本主义降低人们独立性和创造性的手段,曾经社会生活的丰富被无聊所取代,作为人类真实的欲望被日常生活的沉重所压制。情境主义国际者们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日常生活变更导致的消极局面,这种认知发展了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以一种更为微观的视角对城市空间进行了解剖。当人们寄生在资产阶级的日常生活中,从一个地点穿梭到另一个地点,实际上每一步都按着资产阶级景观社会规制的路线所移动,人们无意识地落入了资本思想价值的漩涡。因此,构建情境就是要打破这种异化的日常生活。
1958年发布的《情境主义国际》杂志的第一期就对“构建情境”作了明确的定义:由一个统一性的环境和事件的游戏的集体性组织所具体地精心建构的生活瞬间。情境主义者主张通过“构建情境”实现一种新的日常生活方式,他们的策略就是让艺术进入生活,达成艺术与生活的统一。情境就是由艺术构筑的生活,它打破了资本主义景观社会生活的连贯性,因此具有“非景观的断层”的含义,建构情境通过主体根据自己真实的愿望创造属于自己的情境,释放曾经受到压抑的“游戏”的欲望。德波和康斯坦特说,情境强调一种瞬间状态,在情境中人们通过游戏受到环境氛围的启发,获得了超越性的认知。这也就是情境主义者改造当下的日常生活的手段,试图以瞬间的情境打破常规,使人们摆脱当下思考和行动的惯性方式。在情境主义者看来,游戏是打破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主要手段,这种拒绝的姿态被他们认为是创造性的象征,能够完成对资本主义的根本性反叛,以及对城市中所有领域进行有意识的全面重建。在城市中创造了一种自由漂移的游牧生活,并通过自由变化的建筑环境制造不同的心理氛围空间,建构真实的生活情境就是“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的终极手段。
三、城市空间中的替代性方案:当代艺术的日常生活重构
情境主义国际的日常生活理论指导了其艺术实践。他们的实验性行为发生在城市空间中,同一些先锋艺术流派一样,实践目的在于与大众发生联系,在现实中创造全新的日常生活方式和流动的空间,以此打破单调的日常生活循环模式,利用艺术构建的瞬间情境为日常生活增添活力。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遗产启发了现当代艺术实践,艺术家们纷纷走出白盒子空间,将目光投向现实生活,在城市生活中展开艺术实践,从社会的角度思考艺术与人类的关系。在城市空间中实现实验性行为,为艺术赋予了社会性色彩,与生活产生关联也成为现当代艺术赖以生存的方式之一。另一方面,艺术发生在城市空间中,是为了寻找日常生活的另一种替代性方案。艺术作为现实僵化生活的不速之客,意图打破惯例的经验,让人们获得可替代的全新生活方式。用情境主义国际日常生活重构的经验去观看和阐释当下的艺术现象,不仅为艺术的发展找到了可靠的凭证,同时也为如何规避乌托邦式的情境幻想衡量了试错标准。
羊磴艺术乡建活动是一个由四川美术学院师生在贵州遵义市桐梓县的羊磴镇开展的长期艺术实践项目。自2012年起,羊磴艺术合作社在持续的艺术实践中带动和培养了一批当地的艺术爱好者,艺术合作社在激活了当地生活本真的同时,还赋能了羊磴的振兴和发展。在2024羊磴“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活动中,艺术家与村民合作,利用艺术的手段对空间进行更新,打造出各种不同于惯常羊磴乡村生活的艺术情境,从而衍生出了带有节日性和游戏性心理氛围场域。曾经平平无奇的羊磴老街上突然涌现了许多富有互动性和表演性的艺术作品,涵盖了糖果屋大卖场、时装秀、艺术品拍卖和书法展示等多种形式,例如,“糖果屋大卖场——老太太联名计划长物集艺”就是一个将绘画与家乡特产结合的艺术案例,通过将老人们的绘画作品与羊磴特产如天麻片、天麻面和蜂蜜等结合,创造成受观众喜爱的糖果形状的大礼包。在羊磴艺术乡场,艺术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高塔,而是以一种朴实而巧妙的方式融入了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在这些作品所带来的对比和惊喜之中,生活的本质、奇异趣味以及治愈力量被瞬间唤醒,将人们带向一个富有仪式感的场景之中,由此真实的生活情境也被生动地构建了出来(图2)。
不仅如此,许多城市的艺术实践正在层出不穷,其作为另一种独立的空间形态游走在体制之外,却在当代艺术生态中扮演着不可取代的角色。就存在形式而言,艺术创造出的空间区别于冷漠的城市建筑空间,其特立独行的存在构筑了一道感性的风景线,并带给城市生活以人文关怀;就其艺术实践特点而言,它们走出美术馆,通过不断的与社会发生联系,在城市空间中一边探索着艺术的发展形态,一边为日常生活寻找新选择。
定海桥互助社成立于2015年,坐落于上海定海桥一个历史悠久、新旧工人混居的社区。定海桥互助社将艺术空间视为服务于公众和社会的“非主流空间”,该空间被设置在一个矛盾的地点——城中村。在城中村中通过社交互动、沟通,将来自不同社会阶层和地域背景的人们联结起来。从创立起,在这座隐僻、狭小空间里举办了八十多期“定海谈”,聚焦城市议题、亚洲历史和社会相关的艺术实践。互助社的行动者们企图通过实验性行为改变城市发展中已经形成的僵化模式,他们出走白盒子空间,以决绝的姿态与嘈杂的社会生活发生缠绕,这与情境主义国际的初衷相似,定海桥互助社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相互帮助和地方性的集体行动,重回真实的社会情境,实现人类在城市中的自我教育和解放。
这一类带有替代性意义的艺术实践关注到城市空间中的细碎时刻,重拾那些被遗忘的人文情怀,再次唤醒了人类对环境的感知,增进对城市和空间文化的理解。对于情境主义国际来说,通过漂移、异轨、心理地理学等方法重新建构起来的生活情境是对资本主义异化生活的一种补偿,它作为无聊日常的替换选择而存在。将这种艺术现实折射于生活的当下也不失为一种创新的可能,通过艺术所构建的瞬间情境或许能够被延长为持久的体验,当我们以这样的视角重新审视当下艺术现象时,会体悟到情境主义国际艺术实践所带来的历史性深意,并找到日常生活的替代方案。
四、结论
以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作为起点,面对日常生活的虚无化和人被客体化的双重困境,情境主义国际毅然发起了对当下进行日常生活的重构。他们利用漂移、异轨、心理地理学等艺术性的实验行为实现资本空间中日常生活的断裂,探索一种超越传统艺术和社会秩序的可能性,情境主义国际的日常生活重构实践切实地深入微观的视野,从身边最小的瞬间情境展开,解构了原有的异化生活模式,进而重新建构一种本真的情境。
情境主义国际在日常批判理论和具体实践方面都对社会现状和艺术发展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其实验行为实现了对日常生活更新,为现当代艺术对于城市和社会的思考构建了全新的蓝图。当代艺术实践在坚守艺术与社会的底线的同时,为日常生活提供了可替代性的方案,历史潮流中的情境主义国际曾在城市空间之中展开的艺术行为,成为改造日常生活的指南,而艺术历史也为当下的艺术和生活做出跨时代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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