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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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草原》民歌元素的文学建构研究
A Study on the Literary Construction of Folk Song Elements in The Vast Grassland
引言
《茫茫的草原》作为玛拉沁夫草原文学创作的里程碑之作,以察哈尔草原的革命风云为叙事背景,生动再现了蒙古族人民在时代变局中的抗争、觉醒与成长。作品之所以能够兼具浓郁的民族特色与深厚的文学感染力,其核心在于对蒙古族民歌传统的深度吸纳与创造性转化——民歌不仅是文本的语言点缀,更是支撑叙事结构、塑造人物形象、传递文化精神的重要母体。蒙古族民歌作为游牧文明的活态载体,凝结着民族千百年的生存智慧、情感基因与价值观念。它以“景—情合一”的抒情特质、直白凝练的语言节奏、比兴象征的表达手法,以及与民俗仪式深度绑定的文化属性,为小说提供了丰富的文学资源。具体而言,民歌在《茫茫的草原》中呈现出多元形态:既有抒情类民歌,为景物描写赋予舒展韵律;也有民俗类民歌,对游牧生活与礼仪庆典进行鲜活还原;还有哲理类民歌,承载生命智慧与民族精神。这些民歌元素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深度嵌入情节关键节点,推动叙事情感发展;渗透于环境空间描写,构建辨识度鲜明的地域文化氛围;映射于人物性格与群像关系,使形象塑造更具立体张力。同时,民歌还承担着民俗传承与象征意象建构的重要功能,使小说在讲述革命故事的同时,完成对草原文化的文学定格。现有研究多关注作品的民族语言特色及革命叙事,但对民歌元素在文学建构中的系统作用仍待进一步探讨。基于此,本文以《茫茫的草原》中的民歌元素为研究核心,梳理其抒情类、民俗类、哲理类三大类型,分析其在情节嵌入、环境渗透和人物映射中的具体呈现方式,进而探究其在人物塑造、情感传递以及民俗传承与意象建构中的核心作用。本文旨在揭示民歌传统对作品审美特质的塑造机制,并阐明其作为深层文学结构核心的价值,为草原文学研究提供更具文化深度的分析路径,同时彰显少数民族文学中文化母体与文学创作共生的独特规律。
一、《茫茫的草原》中民歌元素的呈现方式
民歌作为察哈尔草原文化的重要载体,在《茫茫的草原》中不仅存在于文字的表面,更深度融入情节发展、环境描写与人物塑造之中。它通过节奏、意象与旋律承载情感与文化信息,使叙事具有更强的感染力与沉浸感。本节从三个方面分析民歌元素在文本中的呈现方式:情节结构的嵌入、环境空间的渗透,以及人物特质的映射。
(一)情节结构中的嵌入:关键节点的情感与叙事推手
民歌并非独立于故事之外的点缀,而是深度嵌入关键情节节点,承载人物情感与命运变化的表达功能,成为推动叙事的隐性线索,使故事节奏张弛有度、感染力增强。
在情感抉择节点:莱波尔玛与沙克蒂尔诀别前夜,在昏暗的油灯下抱着最小的孩子布日古德,轻轻哼唱着催眠曲:
“别人的孩子爱哭啊,呜……哎……我的宝宝爱睡哟,呜……哎!月儿出来了,鸟儿不叫了,呜……哎……我的宝宝睡着了,呜……哎!夜风把这年轻寡妇的充满母爱和忧郁的催眠曲声,吹散在黑色的特古日克湖上,村头深静的柳林里……”
这支曲调舒缓却满含悲戚的催眠曲,既是她作为单身母亲抚育三个孩子的日常写照,更暗藏着与沙克蒂尔被迫分离的锥心之痛。歌声里的温柔与忧郁,精准贴合她寡妇育儿的孤苦处境,既让两人之间跨越世俗阻碍的爱情更显真挚,又为后续沙克蒂尔被父亲逼迫与南斯日玛成婚的悲剧埋下伏笔,将这段情感里的无奈、不舍与身不由己渲染得淋漓尽致,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底层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与封建束缚下的情感挣扎。
在革命武装建立节点:打猎队的青年们围坐在篝火旁,褪去白日狩猎的疲惫,由爬杰率先低声唱起《青色的蒙古》:
“坐在老白桦树下唱起来哟,让我们的歌声震荡无边的草原!坐在小白桦树下唱起来哟,让我们的歌声震动巍峨的山巅!青色的蒙古哟,啊哈嗬依!古老的察哈尔哟,啊哈嗬依!你那散了架的勒勒车声,你那烧燃干牛粪的青烟……”
坐在昏暗角落的一个人低声唱起歌来,这个人是曾经当过伪蒙军中士班长的爬杰,人们都称他为“爬杰班长”。他的歌声立刻打动了每个人的心,大家随着也唱了起来……他们的歌声格外忧郁,这不是森林的静谧给人的错觉,而是他们的声音中,充满着一种彷徨不安的情绪。歌声里满是对民族命运的忧虑、对家园未来的迷茫,精准捕捉了战后青年们无所适从的心态——既不愿再受压迫,却又不知前路何方。正是这份被民歌串联起来的集体焦虑与抗争渴望,成为铁木尔倡议建立武装时众人纷纷响应的情感铺垫,直接推动了“明安旗骑兵中队”的成立,让革命武装的诞生顺理成章,充满情感说服力。
在军民联结节点:工作队访问贡郭尔时,普日布大夫为试探工作队、彰显自家实力,安排六位民间祝词家轮番为工作队献马,其中一位祝词家吟唱《赞马歌》:
“它那飘飘欲舞的秀美长鬃,好像闪闪放光的金伞随风旋转;它那炯炯发光的两只眼睛,好像一对金鱼在水中游玩;它那抖擞笔挺的两只耳朵,好像湖面上盛开的莲花瓣;它那震动大地的洪亮嘶鸣,好像动听的海螺发出的声音;它那宽大而通畅的鼻孔,好像巧匠编织的盘肠;它那潇洒而秀气的尾巴,好像色调醒目的彩绸;它那坚硬的四只圆蹄,好像风驰电掣的风火轮。它全身聚集了八宝的形状,将这神奇的骏马呀,献给——圣明的苏荣达日嘎!”
这支充满草原民俗特色的民歌,既契合蒙古族以马为贵、献马表敬的传统,又暗藏贡郭尔父子的试探与炫耀。而苏荣巧妙借势,将马匹委托给贫苦牧民喂养使用,既未驳了贡郭尔的面子,又践行了为群众谋利的宗旨,成为“团结上层、联结群众”的关键契机,推动情节向“争取各方力量、凝聚革命共识”的方向发展。
(二)环境空间中的渗透:地域文化氛围的立体营造
草原民歌中的意象(白桦树、勒勒车、干牛粪、骏马等)深度融入自然与民俗空间描写,以听觉和视觉的双重呈现增强场景的文化辨识度。
在日常生存场景:民歌中反复出现的“勒勒车声”“干牛粪青烟”等意象,贯穿于特古日克村的日常肌理之中这些意象与小说中“特古日克湖的冰面闪着为他所熟悉的白光”“蒙古包顶上冒出的灰白炊烟”“柳树枝上挂满了冰霜”等场景描写形成呼应:清晨的浓雾中,勒勒车吱嘎吱嘎的声响与牛粪烟的淡香交织,傍晚的柳林边,炊烟缠绕着湖面的凉风弥漫,让察哈尔草原的每一个晨昏都浸染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民歌意象与实景描写的交融,不仅还原了牧民逐水草而居、依牛羊而活的生存状态,更强化了地域文化底色,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触摸到草原的温度与肌理。
在民俗集会场景:那达慕大会上,草原艺人们自发组织起二百人的大型马头琴乐队,悠扬的马头琴声与各族民歌合唱交织回荡。“草原的艺人们组织起了二百人的大型马头琴乐队。马头琴的音量,虽然没有军乐大,但它那悠扬、深沉的曲调,对牧民们却具有格外的吸引力。这里变成音乐的海洋了!除了这两个大型乐队之外,不知又产生出多少个歌唱队!有唱民歌的,也有唱革命群众歌曲的,五花八门,样样俱全……”。牧民们传唱的古老蒙语民歌,带着草原的辽阔与苍凉;战士们唱响的革命歌曲,饱含着奋斗的激情与希望。歌声与“白花花一片的蒙古包群”“飘扬的红旗”“赛马场上飞扬的尘土”“摔跤手们雄壮的呐喊”等场景相融,民歌在此不仅还原草原盛会的热闹,更强化军民联结、民族团结的群体情感。
在荒野行军场景:官布中队追击伪八路匪徒时,战士们一路传唱《草原铁骑兵之歌》:
“不是古老的传说,也不是神话里的英雄,我们是草原的战鹰,年轻勇敢的铁骑兵!……”
“骑兵中队的歌声冲破云霄的时候,方达仁匪徒们烧起的大火,已经把察哈尔南部草原烧成了灰烬!有人报告说,八路军在杀人放火。官布听后斥责说:‘那是绝不可能的!’”
激昂雄壮的歌声与“草原上飞扬的黄尘”“远方连绵的山峦”“被战火熏黑的枯草”等行军环境形成强烈呼应:歌声驱散了行军的疲惫与恐惧,彰显着战士们保家卫国的决心;而苍茫破败的草原景象,则反衬出歌声中的豪情与悲壮。二者交织,让战火中的草原既显荒凉萧瑟,又因革命歌声增添了蓬勃的生命力,强化了“战斗与家园”“毁灭与守护”交织的空间氛围,让行军情节更具感染力。
二、人物塑造与情感传递
《茫茫的草原》的叙事核心并不只是事件,而是人物如何在草原文化与民歌传统中被塑形,并以民歌方式表达情感。民歌式的语言赋予人物鲜明的民族性格,使他们的情感具有更浓烈的抒情张力。人物形象既真实又富有象征意义,他们的命运也借助民歌结构获得“歌”一般的情绪层次。本章从“具象化人物”与“情感传递”两大方面,探讨民歌元素如何构建人物形象与情感表达。
(一)具象化人物
小说通过对核心典型人物的重点刻画与群像衍生典型人物的集体勾勒,构建起完整的草原人物体系。无论是承载核心精神的典型人物,还是丰富生态风貌的群像人物,其形象塑造都与草原民歌元素形成特质呼应、精神同构的关系,使民歌成为人物形象的“文化注脚”。玛拉沁夫的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里,他笔下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就是继承了蒙古族史诗中传统英雄人物的性格特点,他们热爱自己的民族和家乡,具有勇敢机智、英勇无畏和乐观坚强的性格特征。
作品中有三个最重要的人物群体:铁木尔为代表的青年牧民;欧阳为代表的“外来的眼睛”;笃日玛、沙克蒂尔为代表的命运型人物。他们都以民歌方式被形象化,既保留真实,又呈现独特个人魅力。
1. 核心典型人物:铁木尔的民歌化英雄形象
核心典型人物是小说人物体系的支柱,文本对其进行重点刻画,使其承载起草原文化与时代精神的核心内核。而成功的人物塑造则无疑是极其重要的部分,丰满、立体的人物形象会使得小说更加真实、生动,也有助于主题的表达。这些人物的形象塑造与草原民歌元素深度绑定,民歌的精神特质成为人物性格与行动逻辑的“隐形骨架”,实现了民歌精神与文学形象的有机统一。铁木尔是作品的中心人物。他的形象塑造方式带有强烈的民歌英雄气质:坚强、勇敢、直率、热烈。他不是被复杂心理刻画,而是用明亮、直接、节奏化的语言构建的“歌中的青年”。例如,当草原着火,他指给欧阳看时的语言极具民歌特征:“‘你若不信,就请看吧!’”这是典型的“直陈式”民歌句法,没有铺陈修辞,直接表达心中情绪。紧接着他与欧阳站在高坡上,看见燃烧的草原时的震撼:“火在‘劈啪,劈啪’地……”“劈啪”本身就是拟声词,属于民歌常用的象声表达,增强情绪力度,也让铁木尔当下的恐惧、震惊更具节奏感。象征意象强化了人物的气质,最重要意象是“鹰”。例如“我们是草原的战鹰,年轻勇敢的铁骑兵!”“鹰”是蒙古族民歌中勇气、自由、力量的象征。铁木尔作为青年形象,被赋予“战鹰”意象,使他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而不只是一个人物。
2. 群像衍生人物:欧阳的“外来者诗意视角”
群像衍生典型人物是小说人物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文本通过集体刻画的方式,展现草原社会的多元风貌。这些人物虽非叙事核心,却与特定类型的草原民歌元素形成精准呼应,既丰富了人物体系的层次感,又从不同维度印证了草原民歌精神的广泛传承。
欧阳的意义不仅在于她的剧情角色,而在于她是“看到草原美的人”,也就是民歌的听众与感受者。民歌式语言塑造了她的浪漫性格。她第一次看到草原时:“草原,多么神秘而又迷人的地方啊!”句末“啊”如同民歌中的长音,表达情感外放,带有歌唱口气。“神秘”“迷人”属于民歌常用赞美性词语,使欧阳天然具有诗意气质。她的感受方式本身就是“民歌化”的。面对草原的美景:“她被它那梦一般的美妙迷醉了。”“梦一般的美妙”是典型民歌化情绪表达,在草原文学中,“梦”常用来表达超现实的美。因此,欧阳不是观看者,而是被草原所“歌唱”的人。
(二)传递多元情感
情感传递是《茫茫的草原》叙事表达的核心目标之一,而蒙古族民歌元素则成为承载与传递情感的“最佳媒介”。人物的情感表达方式都带有民歌风格,具有外放、节奏化、意象化特点。作者巧妙运用民歌以歌载情、以物寓情的艺术传统,将草原儿女的爱情、集体情感与生命感悟等多元情感融入歌谣之中。既摆脱了情感表达的直白浅露,又赋予其浓郁的民族特色使情感传递更具感染力与穿透力。
1. 爱情表达:民歌式“景—情融合”结构
小说中的爱情表达以自然寓情、以歌传意的传统为核心,通过抒情类民歌元素的融入,使爱情情感具有民族特色饱含着真挚温度。作品中最典型的爱情表达方式是借景抒情。《茫茫的草原》中欧阳对铁木尔的爱情,是整部作品中最纯净、最具有长调民歌特质的情感线。欧阳作为城市长大的少女,对铁木尔的爱既直接、热烈,又带着草原民歌特有的“明亮”“不掩饰”“心口朗朗”的表达方式。相识时的心动:清澈而自然的吸引,当欧阳第一次被介绍给铁木尔时,二人并没有按照城市礼节握手,而是自然地互相微笑:“欧阳和铁木尔没有像通常那样互相握手,只是站在原地互相对笑了一下,似乎这样显得更亲切些,同时也向师长表明,他们老早就熟识。”这种“对笑”的方式正是草原民歌式的简洁与含蓄。无须多言,情意已在彼此眼中流动。在草原同行时加深的爱情:自然而温柔的心靠近。当他们一起走过静谧的草原时,欧阳的心事全围绕着铁木尔:“有铁木尔在身边,她赶多远的路,也不觉得疲累。”这句直接而朴素的表达,是典型的民歌式爱情——没有文饰,却深情得无法回避。在月夜草原同行的场景中,欧阳被自然与铁木尔共同吸引:“欧阳第一次在月夜的草原上赶路,她被它那梦一般的美妙迷醉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直到他们的马都跑出汗来的时候,她才借题提议下马走一走。”她“想说又不好意思”的细节,展现了少女情感的羞涩,是草原文学中难得的温柔片段。战争阴影下的深情告白:直白、热烈、带着民歌的节奏
“一想到我们就要分开,我心里就怕。”
“怕?”
“怕得要命!”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段完全是民歌式的对唱结构,短句、重复、呼应、情绪直接外放。“怕得要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不是含蓄的爱情,而是草原式的真诚与勇敢。
2.生命感悟
在小说中通过人物的语言与行为,传递出珍视生命、直面命运的多元生命感悟,使生命情感既具有民族文化底蕴,又富有人文温度。敬畏自然的生命感悟是核心维度。哲理类民歌元素承载着蒙古族人民对生命的深刻思考。民歌元素以“人与自然共生”的理念为核心,传递对自然生命的尊重。
斯琴是全书生命意识最深刻的象征人物。她的一生饱受侮辱、劳苦与命运打击,但在牺牲时,却像民歌中的“哭歌”主人公一样,以静默与尊严让生命呈现出最高的光亮。
(1)苦难中的生命觉醒:在喜鹊鸣叫中看到生命之美
牺牲前,斯琴短暂地体验了久违的生命喜悦:“她仿佛看见了百花盛开的春日草原…这一切景象,给她带来了无比强烈的生命的喜悦!她觉得人生确实是美好的!”然而喜悦之后,她立刻又被命运的逼迫拉回现实。这强烈的对比正是草原民歌中的“悲欣交集”结构。
(2)重伤后的沉静:草原女性的坚毅与静默
当斯琴生命垂危被送回时,洛卜桑师长看着她的脸:“斯琴那张由于昏迷而显得平静的脸,心脏又在隐隐作痛……”这一句中的“平静”极具象征意义。她的痛苦停止了,但生命的重量正压在每一个旁观者心头。
(3)父亲的呼唤:生命终点的民族式告别
在最感人的场景中,道尔吉老人抚摸着她的额头:“孩子,爸爸看你来了!爸爸看你来了!”父亲的呼唤像民歌的“哭调”,反复又哽咽。短句,重复,用呼号体现撕心裂肺——这是典型的蒙古族哭歌表达方式,也是生命文学中最触动人心的段落。
(4)斯琴的死:以生命完成的无声奉献
虽然原文没有直接写她断气的一刻,但所有人物的反应已经说明:她因完成任务而负重伤;她在为革命工作中失去生命;她没有抱怨,没有遗言,只有“平静的脸”。这种无声的牺牲,使她成为草原女性生命意志的象征。洛卜桑师长心中那句痛意:“每一次辞别牺牲的战友所引起的心脏的剧痛,都给他那粗糙的脸上增添一道深纹。”说明了斯琴的死是草原历史长河中一条深纹,是被铭记的生命之光。
三、民俗传承与意象建构
《茫茫的草原》不仅是一部叙事作品,更是一部浓缩草原文化、记录游牧生活智慧、承载民族精神的文学文本。小说中的民俗元素、生活细节与象征意象,均以民歌的方式呈现,形成一种“歌谣化的文化记忆”。民歌是草原文化最重要的传承方式,其口传、节奏、象征与集体性,使其天然具有文化承载功能;而在小说中,这些功能转化为文学建构方式。本章将从“民俗的文学传播”与“象征意象的构建”两大部分展开分析。
《茫茫的草原》中大量生活细节以民歌化语言呈现,使民俗不仅是叙述背景,而是作品的文化骨架。在作品里蒙古族民俗的部分依托民歌元素完成文学化转化与传播。小说将游牧生活智慧、核心价值观、传统仪式等民俗内核融入歌谣、谚语、礼之中。使民俗文化突破口头传承的局限,成为具有永恒生命力的文学记忆。徐美恒认为,小说中歌谣的使用加强了小说语言的民族特点和地域色彩,创造了富有蒙古民族格调的抒情氛围。额尔敦仓则认为,小说文本对蒙古族谚语、格言、民歌等民间文学语言恰到好处的运用,使得作品既不失严谨,又独具韵味。这种传播方式既保留了民俗的本真特质,又通过文学叙事的加工让民俗文化更具感染力与传播力。
(一)歌谣中的游牧生活智慧
《茫茫的草原》中的歌谣,扎根于察哈尔草原游牧族群的生存实践,凝练着民众顺应自然、适配生计、通透处世的生活智慧,既是游牧文明的鲜活载体,更是族群在长期草原生活中沉淀的生存法则与精神积淀,藏着对自然、生计、人情的深刻洞察。《茫茫的草原》共有处左右出现了歌谣,每一处的歌谣都与故事有机融汇起来,产生了特有的艺术效果。草原民歌中有大量关于生活经验、迁徙规矩、畜牧方式的歌谣式表达,在作品中随处可见。
例如歌谣中对草原生命力的捕捉,如白音布拉格清泉“愉快的喧闹、清脆的歌唱,是向周围的严寒和冰雪的示威与挑战”,既展现民众对自然生机的感知,更传递出敬畏自然却不畏惧困境的智慧,明白严寒虽能封冻草原表层,却挡不住大地孕育生命的内里热力,暗含顺应规律更要坚守生机的生存态度。
同时,歌谣对草原生灵的刻画,藏着民众“万物相依”的生态认知。《赞马歌》以大量鲜活比喻描摹骏马,“炯炯发光的眼睛像金鱼游水,挺拔的耳朵像莲花绽放,坚硬的圆蹄像风火轮疾驰”,既精准捕捉马的生理特质,更暗含马对游牧生活的核心价值——马是狩猎、出行、战斗的重要伙伴,民众以歌谣赞颂马,本质是对生计依赖的生灵的珍视,体现“善待生灵、借力生存”的共生智慧,这也是游牧族群依托草原资源谋生的核心认知之一。歌谣深度贴合游牧族群的生产生活场景,凝练着适配生计需求的实践智慧,涵盖物资利用、仪式适配、风险规避等多个维度。草原游牧以马为核心生计助力,《赞马歌》的创作与献马仪式深度绑定,不仅以韵律化的语言展现识马、赞马的经验(如通过眼眸、蹄足、毛色判断马的优劣),更以歌谣适配献赠民俗,成为迎宾、致敬场景的重要载体,既维系了族群的民俗仪式感,更以仪式化的表达巩固生计伙伴(马)在族群生活中的重要地位,让识马、护马的生计经验通过歌谣代代传递。
此外,歌谣还藏着游牧族群应对生计困境、保障生活的实用智慧。有祝词家为获生计物资(羊),全力唱好《赞马歌》,歌谣的演唱与生计需求直接挂钩,体现民众“以自身技能换取生存资源”的务实认知;而催眠曲“别人的孩子爱哭啊,我的宝宝爱睡哟,月儿出来了,鸟儿不叫了,我的宝宝睡着了”,则贴合草原牧民夜间照料孩童的生活场景,以轻柔韵律安抚幼儿,适配游牧族群流动性强、需兼顾生计与家庭照料的生活节奏,是日常生计经验的诗意转化。
游牧族群重视族群联结与人际相处,歌谣中藏着通透务实、兼顾情理的处世智慧,维系着草原社群的秩序与温情。宴饮场景中的《酒歌》:
“金杯里美酒闪着银波,
赛啦尔白咚赛,
朋友们让我们来欢乐,
赛啦尔白咚赛。
银杯里美酒闪着金波,
赛啦尔白咚赛,
亲人们让我们齐欢乐,
赛啦尔白咚赛。”
以欢快韵律适配草原宴饮民俗,既传递出“以歌叙情、以酒睦邻”的相处理念,更体现族群重视凝聚社群力量的智慧—游牧生活分散,宴饮与歌谣成为拉近人际距离、巩固族群情谊的纽带,保障社群在困境中相互扶持。
同时,歌谣中的处世智慧还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适配复杂的人际与局势。《赞马歌》的演唱本是普日布拉拢工作队的手段,但其唱词本身的艺术价值的被苏荣认可,而工作队最终拒绝赠马,暗含“认可文化价值、坚守原则底线”的处世智慧。综上,《茫茫的草原》中的歌谣,将游牧族群顺应自然的生态认知、适配生计的实践经验、通透处世的生存哲学融为一体,每一段唱词都是生活智慧的凝练。这些智慧源于草原的生存实践,支撑着族群在草原环境中安稳生计、凝聚力量,更让游牧文明的核心精神通过歌谣得以传承,成为草原族群珍贵的文化财富。
(二)谚语中的价值观传递
《茫茫的草原》中大量引用谚语,这些谚语不仅是牧民生活智慧的结晶,更在作品叙事中承担着价值观传递的功能。它们以民歌化的节奏语言,表达草原民族对善恶判断、勇气力量、集体主义、劳动价值、生命态度等核心思想的理解。价值观取向,如勇敢、坚韧、自由、信义等,也通过民歌元素语言表现出来。
作品中出现一句颇具批判意味的谚语:“好人能干活,坏人能吃喝。”这一谚语的价值观非常鲜明,在旧社会或压迫结构中,真正劳动的人反而承担辛苦,而不劳而获者却坐享其成。通过这种讽刺式表达,谚语形成了一种道德审判,强调“劳动者值得尊重”,同时批判“剥削者不应得利”。它所传递的价值观是劳动是善,剥夺是恶;善恶分辨必须回到人的实际行为,而不是表面身份。
小说引用的第二条谚语具有明显的鼓励意味:“狮子并不像画的那样可怕。”这句话强调:危机常常被人夸大,真正面对时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它传递的是一种面对困难时应保持勇敢与冷静的价值观。与之精神相通的还有:“老虎蹲下,并不是因为它没有气力咆哮。”这一句通过“老虎蹲下”这样具体的动物姿态表达,沉默不是软弱,收敛不是无能,真正的力量常常不需要用叫喊来展示。两句谚语共同塑造了一种草原人特有的价值观:勇敢不是逞强,而是面对时的坦然;力量不是喧嚣,而是自持与内敛。这与草原民族崇尚的“外柔内刚”“沉稳勇毅”的品格高度契合。
蒙古族谚语中极强调“分享”与“共同承担”,这在作品中有非常典型的体现:“两个人共尝一个痛苦,只有半个痛苦;两个人分享一个欢乐,就是两个欢乐。”这句谚语传达的是草原民族最核心的集体价值观之一:痛苦需要分担,欢乐值得分享。草原生活环境艰苦,人们必须依靠彼此生存,因此形成了强烈的互助精神。谚语中“痛苦减半、欢乐加倍”的逻辑,正是这种民族性格的凝练表达。它强调:集体的力量能够减轻个体痛苦;共同的情感能让幸福得到放大;人与人的关系不是竞争,而是互依互助。在小说情境中,这样的价值观推动人物在困难中互相扶持,也使草原社会呈现出更紧密的共同体结构。
草原生活高度依赖体力、耐力与劳动,因而谚语也强调身体的重要性。小说中引用了这样一句简洁而意味深长的谚语:“保重你身体,能建北京城。”这一句从语言上看极具夸张的民歌式表达,但价值观却真实而朴素:身体是劳动的根本,也是人生一切努力与梦想的前提。
草原牧民深知健康所代表的意义,因此谚语将“建北京城”作为一种极端夸饰,体现了对劳动者能力的赞美,也反映了草原民族一贯的务实、诚恳、重身体、重劳动的生活观。这些谚语像民歌一样有节奏、有意象、有情绪,是草原文化最质朴也最深刻的思想结晶。小说通过谚语,使价值观不以说教形式出现,而是以内化于生活的方式自然流入文学叙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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