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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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形象到身体:当代中国具象油画中的女性书写
From Image to Body: Feminine Writing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Figurative Oil Painting
引言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具象油画中的女性题材不断发生变化,并逐渐由一般性的人物对象转化为观察审美观念、身体意识与观看机制变迁的重要线索。80年代初,女性形象更多以端庄、静穆、理想化的方式参与新时期审美秩序的重建;90年代以后,随着日常经验和现实处境进入绘画,女性身体开始摆脱被提纯的象征功能,呈现出更强的生活性、物质性与处境感;进入新世纪,女性艺术家的自传性实践又进一步推动女性由“被观看”转向“自我观看”,并获得更为明确的主体表达。由此,女性题材所涉及的已不只是人物塑造问题,而是图像内部关于形象建构、身体呈现、观看关系与主体生成的深层问题。基于此,本文拟从“形象—身体—主体性”的逻辑线索出发,考察当代中国具象油画中女性书写的演变过程,并据此分析具象绘画内部观看方式与视觉秩序的深层转向。
一、理想化形象与新时期审美秩序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绘画首先面对的问题,是如何从高度政治化的图像系统中重新恢复“人”的位置,并重建艺术的审美功能。在这一背景下,女性形象获得了特殊意义。相较于此前革命叙事中偏于类型化、功能化的人物,80年代的女性更多以温和、含蓄、端庄、优雅的方式进入画面,成为“人性复归”与“美的重建”的视觉象征。她们在一定程度上承载了那个时代对于精神更新、形式秩序和审美理性的期待。
这一阶段女性形象的显著特点,并不在于她们有多少可辨认的生活细节,而在于她们被赋予了超出个人经验的文化意味。人物往往神情安静、姿态稳定、色调克制,身体的肉身性和即时感被压缩进和谐、典雅的整体结构之中。也正因为如此,女性在画面中更多是“形象”,而不是“处境中的人”。她们被安置在一个被净化、被提炼的图像秩序里,以便承担新时期绘画对于美与人文价值的重建任务。
这一时期的女性书写实际上具有明显的双重性。其积极的一面在于,它使中国油画逐步摆脱了此前强烈的政治图像逻辑,转向一种更强调形式、气质和人物内在精神的表达方式。女性因此成为新时期审美理想最合适的承载者:她们往往不需要被赋予过多戏剧性行动,也不需要被放置在强冲突的叙事场景中,仅凭面部神情、身体姿态和整体气氛,便足以完成“美”与“人”的象征建构。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女性形象在20世纪80年代具象油画中具有超出题材本身的文化功能。她们不仅是画面人物,更是新时期文化心理的一种可视化形式。
以靳尚谊的相关实践为代表,这种女性书写体现出鲜明的古典写实倾向。稳定的构图、低明度的色彩、克制的光线处理,共同塑造出一种高贵、静穆的视觉氛围。女性身体被服饰、姿态和画面秩序包裹起来,其感官属性被削弱,身体更多成为精神气质和文化理想的承载体。在这里,女性确实摆脱了早期图像中的工具性角色,但与此同时,她又被重新安置到一种更适于被审美观看的位置上。
从图像机制看,这类作品的关键不只是“画得像”,而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把人物组织成一种可被敬视、可被静观、可被典范化的存在。人物常常被置于相对单纯的背景之中,空间环境并不承担复杂叙事功能,而是作为陪衬服务于人物气质的显现。服饰、头巾、姿态和神情,也都经过高度提炼,以消除日常性对理想形象的干扰。于是,女性身体并不是作为一个具体而复杂的身体存在,而是作为一个被美学秩序规训后的“形象整体”存在。她的可见性来自提纯,而非来自经验的充分暴露。这样的女性形象,与其说是生活中的个体,不如说是新时期绘画对“高雅”“纯净”“静穆”等品质的集中转译。
然而,这种理想化建构也有其明显边界。首先,女性虽然被重新“看见”,但这种看见更多仍然停留在审美确认层面。她被赞美、被凝视、被塑造成美的范型,却并未真正作为经验主体进入画面中心。其次,身体的复杂性在这一阶段往往被压低。身体可以优雅、端庄、安静,却很少显露疲惫、欲望、焦虑和社会压力。换言之,女性被从政治功能中解放出来之后,又在一定程度上被重新纳入另一种审美功能之中。她成为“美的承担者”,但尚未成为“经验的讲述者”。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理想化图像实际上也对应着一种相对稳定的观看关系。在这一关系中,观者处于画面之外的从容位置,可以以一种不受打扰的审美态度来凝视人物。人物几乎不会以激烈的情绪、强烈的生活痕迹或复杂的叙事背景来打断这种凝视。也就是说,观者的观看是安全的、平稳的、带有确认性质的。这种观看逻辑一方面构成了80年代具象油画审美自觉的重要部分,另一方面也为后来现实身体的进入留下了一个可被打破的前提。正因为这一时期的女性形象如此稳定而纯化,90年代以后当身体重新“变重”时,那种变化才显得格外清晰。
二、现实身体的出场与日常经验的进入
到了90年代,随着市场化、城市化与社会生活结构的变化,中国当代绘画开始更加主动地贴近现实现场。日常经验、生活琐屑、空间压迫和个体处境,逐步替代早期较为理想化的精神象征,成为具象绘画的重要内容。在这一背景下,女性身体开始“落地”。她不再主要作为被提纯的美学符号出现,而是作为具有重量、情绪和现实压力的身体进入画面。
这一时期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不只是人物形象更贴近真人,而是身体本身重新获得了经验性。厚重的笔触、逼仄的空间、生活痕迹和松弛的姿态,共同使女性摆脱了被端庄化、静穆化的审美处理。身体不再只是形式结构中的一部分,而成为承载生活状态、情绪张力和社会处境的场域。画中的女性可能疲惫、迟缓、沉默,甚至略显笨拙,但正是这些不再被掩饰的细节,使她从“美的代表”转向“处境中的个体”。
如果说80年代的女性形象更像是被理想化秩序整理过的“可被观看之人”,那么90年代以来的女性身体则开始显示出一种难以被轻松归纳的现实质感。这种质感首先体现在身体的姿态上。人物不再总是保持挺拔、均衡和含蓄的姿势,而可能松弛、蜷缩、倚靠、下坠,甚至显得略微失衡。其次体现在空间上。女性不再主要出现在被提炼、被净化的背景中,而是出现在卧室、床边、室内角落、临时空间等充满生活痕迹的场景里。最后体现在笔触与肌理上。画面不再一味追求光滑和完整,涂抹、覆盖、堆积和刮擦等笔法使身体呈现出更强的物质感。于是,身体被重新还原为一个正在生活中的身体,而不是仅供审美确认的外形。
刘小东的相关作品可以被视为这一变化的典型表征。在这种“近距离”的观看方式中,观者与人物之间不再保持优雅、稳定的审美距离,而仿佛被直接带入其所处的日常空间。人物的皮肤、姿势、疲惫和环境细节被清晰呈现,身体的物质性因此被明显强化。女性不再只是一个供人欣赏的形象,而成为一个和现实压力紧密相连的存在。这样的图像经验,实际上改变了观者进入画面的方式。
这里的“近距离”并不仅仅意味着画面构图上的贴近,更意味着艺术家观看态度的变化。在这种观看方式中,人物不再被作为某种被高高举起的理想对象来处理,而是被放回到与观者几乎同一平面的现实生活之中。观者看见的,不再只是“一个女性形象”,而是一个具体时刻中的人:她可能刚刚坐下,可能陷于疲惫,可能处在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默里。她的身体不再服务于某种抽象的“美”,而是服务于画面中此时此刻的存在感。这种存在感越强,观者越难仅仅以审美判断来概括她。于是,女性作为身体的现实性开始压过女性作为形象的象征性。
更关键的是,现实身体的出场也改变了观看关系本身。在理想化女性形象中,观看大多是一种审美静观,观者可以在画面之外从容地确认其“高贵”与“纯净”;而在现实身体面前,这种从容被打破了。平视、贴近生活现场的压迫感,使观看不再只是轻松的美感消费,而成为对身体重量和他者处境的直面。此时,女性题材的意义已经不再局限于“女性形象是否美”,而开始转向“女性作为现实存在如何被看见”。
这一转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使女性真正获得了“个体”的厚度。理想化图像中的女性虽然也可以被称作个体,但她们的个体性更多来自面容、服饰和民族气质等外部特征,而非来自复杂生活经验的充分展开。到了90年代以后,个体性开始更多地体现在处境上。也就是说,女性之所以成为“这个人”,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多么独特,而是因为她被置入了一个具有现实压力、情绪氛围和社会痕迹的生活场景中。她的身体因此不再只是被看见的表面,而成为经验发生的现场。
同时,这一阶段的女性身体书写也意味着具象油画内部观看伦理的一次变化。以往那种较为安稳、礼貌、克制的观看方式,开始被一种更贴近现实、更愿意面对不完美甚至粗粝状态的观看所取代。观者被要求看到皮肤的松弛、姿态的疲惫、空间的局促和情绪的迟滞。这样一种观看,已经不是为了确认“美”是否成立,而是为了确认“存在”如何被呈现。女性身体在这里不再是可被轻易美化的对象,而成为推动观者重新思考图像、身体与现实关系的关键媒介。
三、自我观看与女性主体的生成
如果说理想化形象和现实身体的出现,仍然主要表现为他者对女性的描绘方式,那么进入新世纪以后,女性题材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女性开始逐步取得对自身图像的叙述权。随着女性艺术家主体意识的增强以及自传性创作的展开,女性不再只是画布上的被描绘者,也成为观看的发出者和意义的组织者。绘画中的“她”开始转向“我”,图像也由外部命名转向内部讲述。
这种变化并不只是“画自己”这么简单,而是意味着观看结构被重新安排。传统视觉秩序中,女性往往处于被构图、被凝视、被解释的位置;而在自我观看的实践中,女性既是被描绘者,也是观看者和叙述者。她通过不断回望自己的身体、记忆和生命经验,将私人叙事转化为可见的图像文本。这样一来,身体不再只是外部视线投射的表面,而成为承载成长、婚姻、母职、家庭关系与时间痕迹的媒介。
在这一阶段,女性身体的重要意义,首先体现在其“时间厚度”的增强。与前一阶段更强调“此刻之身”的在场不同,自我观看中的身体往往是被时间不断书写的身体。它不是一个静止的、单次出现的身体,而是一个会成长、会衰老、会经历关系变化并不断被重新理解的身体。艺术家通过持续性的自我描绘,把身体从单一图像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条可以被追踪的生命线索。于是,身体不再只是“现在看上去如何”,更是“过去如何走来、现在如何呈现、未来又将如何变化”的复合性载体。
以喻红的自传性创作为例,女性形象已经不再停留于某一瞬间的在场,而成为带有时间厚度的身体。不同阶段的自我形象被连续描绘出来,显示身份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时间流动中不断被重写和调整。与此同时,厨房、卧室、客厅、校园等私人空间被纳入绘画中心,个人经历由此获得更广阔的社会意义。那些长期被视为“私人”的经验,开始成为理解时代结构和性别关系的重要入口。
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私人空间的进入并不意味着绘画退回到狭义的私人叙事之中,恰恰相反,它意味着过去长期被公共叙事排除的经验开始获得可见性。女性的成长、家庭关系、日常劳作、身体变化、情感波动,都不再被视为与“时代”无关的细节,而成为进入时代结构的另一种方式。与其说这些作品把私人经验带入了绘画,不如说它们揭示出私人经验本身就始终与社会结构相互缠绕。于是,女性题材不再只是“女性被如何描绘”的问题,而成为“女性经验如何进入艺术史叙述”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自我观看使“观看”本身不再是一个无需反思的背景。女性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视线,而能够主动决定自己如何被呈现、如何被讲述,并以此回应传统图像秩序中对女性位置的预设。也正因此,女性题材在这一阶段真正进入主体化层面。它不再只是关于“女性被如何表现”,而是关于“女性如何参与表现自己”。这种从图像客体到叙述主体的变化,正是当代中国具象油画女性书写最具有启发性的转折。
从更深的层面说,自我观看并不是简单地把“女性”替换到“观看者”的位置上,而是重新定义了观看的意义。过去,观看常常被理解为一种外部判断机制,谁掌握观看,谁就掌握解释权。而在女性艺术家的自我叙述中,观看更像是一种自我整理、自我辨认和自我确认的过程。通过绘画,身体被重新看见,记忆被重新命名,身份被重新组织。女性因此不只是争取“被正确看见”,更是在主动建构一种属于自己的可见性。这样的转变,标志着女性题材不再停留在由外部目光决定其价值的阶段,而逐渐成为具有能动性的文化表达。
当然,这种主体性的生成也不是对既有具象传统的彻底中断。它仍然使用肖像、叙事、空间、身体、时间等具象绘画的基本资源,只是这些资源的组织方式发生了改变:人物不再以被定义的身份出现,而是以不断生成的经验主体出现;身体不再只是形式中的对象,而是经验与记忆的储存体;观看不再只是从外到内的凝视,而变成从内向外的回应。也正因此,女性书写在新世纪的展开,并不是对前两个阶段的简单否定,而是在其基础上完成的一次更深层重组。
四、结语
回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具象油画中的女性题材,可以发现,其变化并非只是风格转换,而是与审美秩序、身体观念和观看结构同步调整的结果。早期女性形象更多承担新时期审美重建的任务,强调的是纯净、端庄与精神象征;90年代以后,现实经验使女性身体重新获得生活重量与处境感;进入新世纪后,自我观看和自我叙述则进一步推动女性由被定义的对象转向能够发声的主体。
这一演变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使女性题材不再只是人物画内部的一个常规类别,而成为理解当代中国具象油画转型的有效线索。通过女性形象的变化,可以看见绘画如何从理想化的审美建构转向对现实经验的直面,又如何进一步进入主体意识和叙述权问题。也就是说,女性题材的价值并不仅在于它“表现女性”,而在于它把图像内部最重要的几个问题集中暴露出来:形象如何被塑造,身体如何被赋予意义,观看如何影响对象的位置,而主体又如何在这种观看关系中逐步生成。
从这个角度看,女性题材之所以值得持续讨论,并不只是因为它在具象油画中出现频繁,而是因为它最集中地揭示了绘画内部关于“谁在看”“如何被看”“谁来叙述”的深层问题。当女性由理想化形象转向现实身体,再走向主体性书写时,变化的不只是画面中的人物样貌,更是观看关系本身。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女性题材成为理解中国当代具象油画转型的一条重要线索。
若从未来研究的角度出发,这一问题仍有继续展开的空间。其一,可以进一步讨论不同代际艺术家对女性身体的处理差异,观察其与时代经验之间的更细致关联;其二,可以把具象油画中的女性书写与摄影、影像、装置等其他视觉媒介中的女性表达进行对照,以凸显绘画媒介自身在身体塑造和观看组织上的独特性;其三,也可以继续追问,在当代视觉文化不断扩展的背景下,具象油画为何仍然能够以相对缓慢而凝视性的方式,保存女性经验的复杂层次。可以说,女性题材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研究对象,而是一个仍在不断生长、不断召唤新解释的问题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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