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全球范围内生育率持续走低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联合国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人口增长率（百分比）为0.96，全球总和生育率（每名妇女活产数）已降至1.62，远低于2.1的人口更替水平，包括中国在内的63个国家将在未来三十年经历人口负增长。

中国2024年全年出生人口954万人，出生率为6.77‰；死亡人口1093万人，死亡率为7.76‰；自然增长率为-0.99‰。人口问题成为世界性的热点，生育观念和生育决策研究也随之日益丰富和细化，对人口学预测和政策服务起到重要作用。

但是年轻群体，尤其是年轻知识女性群体对生育的态度相当复杂且微妙。《2024年成年人与在校大学生婚育观调查报告》部分显示，大学生认为拥有婚姻和生育子女不重要的比例都超过了50%。这种趋势在女生群体中更为明显，认为生育子女不重要的女生占比达到75.7%。考虑现实情况后完全不想生孩子的女生占比高达45.3%。

现有针对生育观的研究基本都是采用问卷方法。从上述报告的结果来看，女大学生对于生育问题比较排斥。本次研究前，笔者对数名高校女生进行了预访谈，大多数受访者表示对生育问卷不感兴趣：“就是不想填”“这种问卷看见了我也不会点进去的”“好像我的隐私变成了别人的研究材料”“我怎么想关他（指生育问卷发放者）什么事”“宁可面对面访谈那种，才看见了我这个人”。因此，在高校女生群体对“生育”议题如此抵触的前提下，关于生育议题的调查问卷题项本身是否对调查对象构成情感冒犯，这种情感冒犯又是否会导致大型生育观调查中结果数据的偏移失真？

由此，产生了本研究的问题：高校女生对生育问卷的态度到底如何？她们在多大程度上反感生育问卷，又将如何反应。这些态度和反应，可能与哪些因素有关。鉴于笔者未找到可靠的、测量对问卷本身态度和抗拒反应的量表，因此选择自行开发。

本研究目的为开发并测试一个《高校女生对生育问卷的态度量表》。并在有限样本（绝大多数受测者来自同一所高校X大学的同一校区，预计样本50～100份，最终获取有效数据87份）的基础上，得出一些初步的结论和建议。

一、研究方法

（一）研究对象

2025年11月，以上海X大学某校区的女性学生，主要是女性研究生为研究对象，采用整群抽样法进行线上问卷调查，回收问卷87份，有效样本率为100%。问卷结果匿名，所有被试知情同意。

（二）研究工具和施测

使用问卷星发放线上问卷，被试自愿参与。问卷由三部分组成。

1. 第一部分

为4道“婚育观”题目，节选自现实存在的婚育观问卷。

在测量方法上采用了情境化测验的设计思路。所有参与者在填写核心量表前，均需先行体验同一份节选自大型权威调查的标准化生育问卷。此举旨在为后续的态度测量提供一个真实、统一的情境锚点。

该设计主要目的在于提升量表的结构效度，确保所测量的“疏离感”“冒犯感”等构念，是参与者基于共同的、具体的问卷体验后产生的反应，而非泛泛而谈的主观印象。这一设计也有利于增强研究的生态效度，使测量情境更贴近受访者在现实生活中遭遇此类问卷的真实场景，从而获取更具现实意义的数据。

2. 第二部分

即5～15项，共11项，为《高校女生对生育问卷的态度量表》核心项目。问卷如下表1。

题号	题目内容	题型
第1题	你认为拥有子女对你来说重要吗？	量表题
第2题	我相信我能拥有很好的婚姻。	量表题
第3题	你希望自己在什么年龄生孩子？	填空题
第4题	你希望自己生几个孩子？	单选题
第5题	我觉得问卷里讨论的生育问题，离我当前的生活非常遥远。	量表题
第6题	学业和职业发展更重要，生育相关问题不重要。	量表题
第7题	我从未认真思考过生育这件事。	量表题
第8题	我觉得，生育和人口是社会议题，与我无关。	量表题
第9题	问卷中一些问题的预设（比如我一定会生育），让我感到不适。	量表题
第10题	我觉得这种问卷的提问方式，不尊重我。	量表题
第11题	填写这些题目令我感到烦躁。	量表题
第12题	因为对这类问卷的反感，我会随意选择答案以快速完成。	量表题
第13题	除非必要，我不愿意填写生育问卷。	量表题
第14题	我不愿意在回答这类生育问卷时，去认真思考。	量表题
第15题	即使我填写了，我也怀疑这类问卷到底能反映多少真实情况。	量表题
第16题	年龄	填空题
第17题	年级	单选题
第18题	专业类别	单选题
第19题	最近一个月，我的学业和事业压力	量表题
第20题	我的情感状态	单选题

（1）量表设计依据与框架

本研究采用“认知—情感—行为”的三维理论框架作为编制的基本结构。“认知—情感—行为意愿”理论（Cognition-Affect-Conation pattern，简称CAC理论模型）认为，“人的认知、情感和行为意愿是人的态度形成、强化和改变的重要因素。”该框架被广泛用于分析复杂态度，它假定个体对特定对象的反应包含了认知评价、情感体验和行为倾向三个有机组成部分。基于此，本研究将高校女生对生育问卷的心理反应操作化为三个维度：认知疏离感（对议题相关性的判断）、价值冒犯感（问卷内容引发的情感不适）与问卷抗拒倾向（由此导致的行为意图）。

（2）项目生成与量表形式

量表的项目池基于研究前期对部分高校女生的非结构化访谈以及对网络相关讨论的文本分析，并结合理论研究框架编制而成。所有题项均采用自陈报告方式。

正式量表共包含11个题项，采用李克特6点计分法（1=“非常不认同”至6=“非常认同”）。不设置中性选项，目的在于使受访者表达明确的态度倾向。得分越高，表明受访者在该维度上的心理反应越强烈。其中认知疏离感4项，5-8；价值冒犯感3项，9-11；问卷抗拒倾向4项，12-15。

3. 第三部分

基本信息共5题，即16-20项。包含3题人口学的年龄、年级、专业类别。以及2题生活状态，即学业事业压力、情感状态。旨在探讨在控制传统因素（如年龄、专业）后，这些心理与情境变量是否能够额外解释个体态度的变异。

二、结果

使用SPSS进行分析。

（一） 基本资料

本次研究对象提供有效问卷87份，有效率达100%。全部为女性（100%），年龄范围19～30岁，平均年龄（23.86±2.17）岁。

（二） 信度

对于第二部分（量表，即问卷总体的5-15项）。整体11项的克隆巴赫 Alpha系数为0.828，基于标准化项的克隆巴赫 Alpha系数为0.833。认知疏离感维度Alpha系数为0.72，价值冒犯感维度Alpha系数为0.81，问卷抗拒倾向维度Alpha系数为0.75。表明量表具有良好的内部一致性，测试结果稳定可靠。

其中项目7“我从未认真思考过生育这件事”删项后的克隆巴赫 Alpha系数为0.835，是唯一删项后 Alpha系数更高的项目，考虑在后续研究中替换或删除。

（三）效度

1. 内容效度

本量表的内容效度通过两种途径实现。一是研究前期对多名目标群体的非结构化访谈，旨在了解对象对于生育议题和相关问卷的态度，从中提炼出对生育议题的“无关感”、对问卷的“被冒犯感”“敷衍”和“回避”三个关键主题，作为项目编制的经验证据。二是专家判断法，邀请了笔者的导师对量表的维度设置、题项表述与内容覆盖度进行了审阅，专家认为量表内容能够有效地反映所欲测量的构念。

2.结构效度

探索性因素分析显示，KMO值为0.741，大于0.7，且巴特利特球形检验显著（p <0.01），表明数据适合进行因子分析。采用主成分分析法，按照特征根大于1的原则提取出2个公因子（认知因子、情感—行为因子），累积方差贡献率为56.69%，碎石图显示前两个成分的特征值大于1，从第3个成分开始特征值低于1且变化趋于平缓，进一步支持提取2个因子的决定（见图1）。

旋转后各条目中的对应载荷均大于0.5，见表2。

项目	成分1	成分2
11.填写这些题目令我感到烦躁。	0.851	0.239
12.因为对这类问卷的反感，我会随意选择答案以快速完成。	0.796	0.061
13.除非必要，我不愿意填写生育问卷。	0.794	0.121
14.我不愿意在回答这类生育问卷时，去认真思考。	0.705	0.056
10.我觉得这种问卷的提问方式，不尊重我。	0.654	0.403
15.即使我填写了，我也怀疑这类问卷到底能反映多少真实情况。	0.595	-0.021
6.学业和职业发展更重要，生育相关问题不重要。	0.032	0.859
5.我觉得问卷里讨论的生育问题，离我当前的生活非常遥远。	0.075	0.743
8.我觉得，生育和人口是社会议题，与我无关。	0.190	0.693
9.问卷中一些问题的预设（比如我一定会生育），让我感到不适。	0.402	0.669
7.我从未认真思考过生育这件事。	-0.015	0.551

注：提取方法为主成分分析法；旋转方法为凯撒正态化最大方差法；旋转在3次迭代后收敛。

另外，采用最优斜交法得到的结果如图，各项目较为集中地在因子1和因子2的轴周围聚成两团，表明同样支持提取两个因子（见图2）。

因子1包含6个项目（10～15），主要反映对生育问卷的负面情绪与回避行为；因子2包含5个项目（题5～9），主要反映认为生育问题与个人无关或遥远。

施测结果表明本问卷具有良好的结构效度。

3. 收敛效度和区分效度

为检验量表的收敛效度与区分效度，采用相关分析法进行验证。

计算各项目与所属因子得分的相关系数。结果显示，因子1（负面情绪与回避倾向）各项目与因子1得分的相关系数在0.580～0.881之间，因子2（生育议题疏离）各项目与因子2得分的相关系数在0.537～0.849之间，所有相关系数均大于0.5且在0.01水平上显著，表明各项目能有效反映其所属构念，量表具有良好的收敛效度。

计算两个因子得分之间的相关系数。结果显示，因子1（负面情绪与回避倾向）与因子2（生育议题疏离）之间存在中等程度的正相关（r=0.383, p<0.001），相关系数远低于0.7的临界标准。这表明两个因子虽然存在理论上的关联，但测量的是不同的心理构念，量表具有良好的区分效度（见表3）。

	因子1（情绪与行为回避）	因子2（生育议题疏离）
因子1（情绪与行为回避）	1	.383***
因子2（生育议题疏离）	.383***	1
注：*** p <0.001

三、统计与讨论

（一）总体描述性统计

对量表题项（项目5-15）的结果进行统计，得到各项平均分值。将各项目按照原假设的三个维度和探索性分析得到的两个因子分别进行统计。结果如表4.

项目5	项目6	项目7	项目8	项目9	项目10	项目11	项目12	项目13	项目14	项目15
4.07	4.62	3.22	3.03	3.98	2.74	2.54	2.05	2.71	2.01	3.32
维度：认知疏离感				维度：价值冒犯感			维度：问卷抗拒倾向
3.74				3.08			2.52
因子2：生育问题与个人无关遥远					因子1：负面情绪和回避倾向
3.78					2.56

就结果看来，受测者对生育相关问卷的反感与回避程度较低，而对生育议题的疏离程度则略高。

（二）“生育重要性”相关性分析

对生育问卷的题项1“你认为拥有子女对你来说重要吗？”，和因子1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29，p=0.006，在0.01级别显著；和因子2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70，p＜0.001，显著。

也即，受测者是否看重拥有子女的价值，与“生育议题疏离感”有显著的关联。而不看重拥有子女的受测者，在面对生育相关问卷时更容易感到情感冒犯，并做出回避行为。

（三）“婚姻信心”相关性分析

对生育问卷的题项2“我相信我能拥有很好的婚姻。”，和因子1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25，p=0.019，在0.01级别不显著；和因子2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38，p＜0.001，显著。

（四）“生育年龄期望”相关性分析

对生育问卷的题项3“你希望自己在什么年龄生孩子？”情况则大为不同。

本题形式为填空，受测者自行填入任意正整数。在87名受测者中，有24名受测者填入了超出生理合理范围的答案，比例达到27.59%，超额答案如“0岁”“60岁”“88岁”“99岁”“999岁”等。以结果总体算，与两个因子的相关均不显著。剔除年龄超额者的数据条目，在63条受测者的结果中与两个因子进行相关性分析，依然不显著。但是否合理填写“希望生育年龄”的两个群体之间，得分结果有较大差别。对比“合理填写组”与“不合理作答组”在各因子上的均值，可以发现：不合理作答组在因子1（情绪与行为回避）上的得分（M=2.36）显著低于合理填写组（M=3.10），在因子2（生育议题疏离）上的得分（M=3.47）也低于合理填写组（M=4.61）。这表明，量表所测量的“情绪与行为回避”和“生育议题疏离”构念，能够有效预测受访者在实际填写问卷时的不合作行为。

这表明，尽管受访者自我报告的“情绪与行为回避”倾向在量表中得分较低（M=2.56，2.36，3.10），但在行为层面，当面临“你希望自己在什么年龄生孩子”这一涉及个人隐私与具体计划的开放式问题时，约有27.59%（24/87）的受访者有意识地选择了以不合理答案进行回应，即事实上采取了回避行为。

或许填空具体数字而非选择年龄段增强了受测者的抗拒感，然而，在第三部分基本信息询问受测者自身当前的年龄时，同样是填空具体数字，却没有收到任何不合理答案。这表明，抗拒情绪和行为，与填空还是选择的形式关联不大，而与“生育问卷”本身强相关。

对比“合理填写组”与“不合理作答组”在各项目上的均值，可以发现后者在代表负面情绪和回避倾向的题项上得分普遍更高。这一发现为量表的结构效度提供了行为层面的证据：即量表所测量的“情绪与行为回避”构念，确实能够预测受访者在实际填写问卷时的不合作行为。

这一矛盾现象揭示了态度测量的复杂性。

回顾施测过程，有几点值得注意。第一，本量表所基于的“情境”仅有4题，是现实版婚育相关问卷的微缩，其提供的压力和情绪体验强度可能大大低于受测者的心理预期。第二，虽然采取匿名，但研究者与受测者为双方共知的同校同学关系，社会关系的平等、亲近可能导致结果向“低抗拒”方向产生一定程度的偏移。第三，收集数据过程在学校生活语境下，受访者大多可以确信这是一项“同学的研究”而非官方调研。

在低压力的、作为“同学互助”的语境下，受访者可能在量表中倾向于给出社会赞许性较高的回答，从而系统性地压低了因子1的得分。然而，当问题变得具体且侵入性更强时，其真实的回避倾向则通过“不合理作答”这一行为泄露出来。

因此，本研究的结果表明，将行为指标（如不合理作答率） 与自陈量表得分结合分析，能够更全面、更深刻地揭示受访者对敏感问卷的真实态度。

（五）“期望子女数量”相关性分析

对生育问卷的题项4“你希望自己生几个孩子？”，和因子1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38，p=0.001，显著；和因子2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52，p＜0.001，显著。

（六）“情感状态”相关性分析

对基本信息问卷的题项“当前的情感状态”，和因子1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21，p=0.05，不显著；和因子2的皮尔逊相关性为-0.43，p＜0.001，显著。表明单身/恋爱/已婚状态显著影响受测者对生育议题的疏离程度。

四、结论与反思

（一）主要结论

本研究成功编制了《高校女生对生育问卷态度量表》，并验证其为一个包含“情绪与行为回避”与“生育议题疏离”两个维度的稳定结构，量表具有良好的信度与效度。核心发现在于，高校女生对生育问卷的态度呈现出一种“疏离但不强烈抵触”的总体特征。更为重要的是，两个因子与外部效标变量（如生育重要性、子女数量期望）均呈现显著的负相关，尤其是与“生育议题疏离”因子的相关程度更高，这证实了量表具有良好的效标关联效度，并揭示出对生育问卷的态度与个体自身的婚育观念紧密相连。

（二）核心反思：态度与行为的矛盾

本研究揭示的最具启发性的发现，是受访者自我报告的态度与实际填答行为之间的张力。尽管量表测得的主观回避倾向不高，但在触及具体个人规划的开放式生育年龄问题上，不合理答案作答率却高达27.59%。这一矛盾凸显了研究情境的强烈影响：作为“同学的研究”，本研究营造的低压环境可能系统性地诱发了社会赞许性反应，压低了自我报告中的抵触分数。然而，当问题变得足够具体和敏感时，部分受访者真实的回避倾向仍会通过“不合理作答”这一行为泄露出来。这表明，本量表所测量到的或许是一种“有条件的合作”态度，它反映了在理想情境下的基线合作意愿，但未必能完全代表其在面对更具侵入性的正式调查时的全部反应。

（三）实践启示

本研究揭示的二维结构表明，问卷本身可能已成为一个激惹性变量，而非中性工具。这导致大规模生育调查面临系统性偏差：高疏离与高抗拒的群体可能直接拒绝参与，导致样本失真；而参与者的敷衍填答则会污染数据质量。未来调查若想触及真相，必须在设计上体现对受访者生活阶段与主体性的尊重，从根本上修复测量工具与年轻一代价值观之间的裂痕。

（四）研究局限与展望

本研究的样本均来自同一高校，未来研究可在更广泛的地域和群体（如不同院校、专业，以及职场女性）中检验量表的普适性。此外，在更正式、完全匿名且使用完整版问卷作为情境刺激的条件下进行测试，将有助于揭示受访者更真实、更全面的态度反应，从而验证并拓展本研究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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