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育创新与实践
Journal of Educational Innovation and Practic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599(P)
- ISSN:3080-0803(O)
- 期刊分类:教育科学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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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巴文与汉字字形教学的关联性及教学应用研究
Teaching of the Relevance and Application of Dongba Characters and Chinese Character Forms
引言
东巴文是纳西族特有的古老文字,约产生于11世纪之前,现存字符2000余个,因专由纳西族祭司“东巴”书写经书而得名,是纳西族文化的核心载体。目前学界对东巴文的文字性质尚未形成统一定论,但主流观点认为,其属于原始图画象形文字,是兼具图画文字特征、正向意音文字转型的语段文字,保留了人类文字起源与发展的原始形态,被称作“文字活化石”。
汉字是世界上唯一仍在使用的古老表意文字,亦是从原始图画发展而来的象形文字体系的典型代表,其发展历经“原始图画→文字画→原始文字→成熟文字体系”的完整演进历程。在数千年的演变中,汉字逐步剥离图画的物质外壳,从“随体诘诎”的曲线条演化为“横、竖、撇、点、捺、挑、折”的楷书基本笔画,完成了从具象描摹到符号抽象的转变:笔画作为汉字构形的最小单元,按固定规则组合为偏旁部首,再遵循“先左后右、先上后下、先里后外”的空间布局原则构成整字,形成了具有高度系统性和规律性的构形体系。
二者虽产生于不同时空、依托于不同民族文化,却均发轫于原始图画记事,在文字发展的底层逻辑上具有同源性,这为二者的比较研究及东巴文在汉字教学中的应用奠定了基础。
一、东巴文与汉字构形的“四体”相似性探析
汉字构形的核心理论“六书”由许慎系统阐释,其中象形、指事、会意、形声为造字之法(四体),假借、转注为用字之法(二用),是汉字构形规律的高度概括。周有光(1999)在《世界文字发展史》中提出“六书具有普遍适用性”的重要观点,指出其不仅能解释汉字的造字与用字规律,亦可用于分析人类其他古老文字的构形逻辑,东巴文便是典型代表。
自20世纪30年代起,方国瑜、王元鹿、郑飞洲等学者以“六书”为框架,对东巴文构形规律展开系统研究,先后提出“十书说”“五书说”等理论,均证实东巴文构形包含汉字“四体”的核心要素。周有光(1994)通过量化统计发现,东巴文中象形字占47%、会意字占33%、形声字(含假借字)占19%,其构形体系与汉字的同构性进一步得到数据佐证。以下从“四体”出发,系统对比二者的构形相似性。
(一)象形造字:具象描摹的共通性与发展差异
象形是人类古老文字最原始、最核心的造字法,东巴文与汉字的象形字均源于对客观事物的摹写勾勒,二者同属表意文字体系,具有高度的象形性特征,且造字心理具有一致性(王元鹿,1988)。但二者的象形程度与表现手法存在显著差异,成为彼此参照的重要维度。
东巴文被学界称为“世界上唯一活着的象形文字”,其象形性远高于汉字甲骨文,以写实描摹为核心手法,强调对事物形态的精确复刻,酷似简单的图画,清人余庆远在《维西见闻录》中称其“专象形,人则图人,物则图物,以为书契”,正是对其象形特征的精准概括。田玲(2007)的量化研究显示,东巴文中细致描摹事物整体形象的象形字占比达49.91%,几近半数;而甲骨文以写意描摹为主,强调对事物关键特征的概括,追求“神似”而非“形似”,细致描摹类象形字仅占41.77%,且“大致轮廓”描写类象形字占比达31.33%,远高于东巴文的18.26%,体现出更强的抽象化、线条化特征。
从文字发展规律来看,东巴文仍处于象形文字的成熟阶段,而甲骨文已进入象形文字的抽象发展阶段,汉字则进一步完成了符号化转型。这种“发展阶段的差异”恰好成为汉字教学的重要资源——东巴文的高象形性能够还原汉字的原始造字形态,为学习者理解汉字的形义渊源提供具象参照。
(二)形声造字:意音结合的同源性与发展层级差异
形声字是意音文字的核心标志,由表义的形符与表音的声符组合而成,是文字从表意向意音发展的重要体现。东巴文与汉字均属于意音文字体系,二者的形声字在构形逻辑与造字途径上具有高度同源性,印证了人类民族造字心理的共通性。
王元鹿(1987)的研究发现,汉字甲骨文的形声字主要通过“合文”“标声”“标类”三种途径造字,这三种途径在东巴文形声字中均有明确体现;东巴文的形声字同样带有类别符号(形符)、注音符号(声符)或二者兼具,与汉字形声字的构形结构完全一致,且已产生最具能产性的孳乳造字法,形成了初步的形声系统。
二者的差异体现在形声系统的发展层级上:汉字甲骨文虽处于形声造字的初期,形声字占比仅27.24%(范常喜,2006),但甲金时代的形声系统已进入高级发达阶段;东巴文作为尚处于语段文字阶段的图画文字,虽未完整记录语言,却已产生形声字,形成了初级的形声系统,且在数量、构成方式、声符羡余等方面存在一定的“超前现象”(范常喜,2006),成为文字发展的特殊个案。
从教学视角来看,东巴文形声系统的“初级性”与“具象性”,能够帮助学习者直观理解形声字“形表义、声表音”的核心构形原则,降低对汉字形声字形符、声符功能理解的难度。
(三)会意造字:形义融合的结构一致性与发展同步性
会意字是通过两个或多个构件的形义融合表达新义的造字法,是文字从“独体”向“合体”发展的重要标志。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将其定义为“比类合谊,以见指撝”,后经唐兰、詹鄞鑫等学者的研究完善,形成“以形会意”(早期)与“以义会意”(晚期)的二分法,而王宁先生的汉字构形学理论则将会意字进一步分为图形式、形义式、会义式、连读成语式四类,为会意字的比较研究提供了科学框架。
东巴文与汉字甲骨文的会意字在发展程度与结构特征上具有高度同步性:二者的会意字均以早期的“以形会意”为主,甲骨文中的会意字绝大多数为图形式,辅以少量形义式和会义式;东巴文虽比甲骨文更为原始,但其会意字的发展水平与甲骨文大致相当,不仅存在大量图形式会意字,还出现了形义式、会义式会意字,甚至出现以指事字、形声字为意符的会意字,这一特征在成熟的甲骨文时代亦较为少见,体现了东巴文会意字发展的独特性。
范常喜(2004)的量化对比进一步证实了二者的结构一致性:在构件组合上,汉字甲骨文会意字中异文会意字占94.21%,同文会意字仅占5.79%;东巴文会意字中异文会意字占98.45%,同文会意字占1.55%,均以异文会意为主。在空间布局上,甲骨文中左右分置、上下叠置结构的会意字各占25.62%;东巴文中二者分别占19.75%和25.39%,占比基本相当。
会意字的结构一致性,使得东巴文能够成为学习者理解汉字会意字“形义结合”构形逻辑的具象载体,帮助其掌握会意字的构件组合规律与空间布局特征。
(四)指事造字:符号指示的类型同源性与抽象程度差异
指事造字法以抽象符号或象形符号加抽象符号为核心,通过符号的指示作用表达意义,是人类文字从“具象描摹”向“抽象表达”跨越的重要标志。东巴文与汉字的指事字在类型划分上具有完全的同源性,印证了二者构形逻辑的共通性。
周有光(1997)将东巴文的指示符号分为独立指示符号(以数字为主)与非独立指示符号(附加于其他符号表义)两类;王元鹿(1988)则指出,汉字甲骨文的指事字分为“纯符号指事字”与“加符号指事字”,而这两类指事字在东巴文中均有明确对应,二者的指事造字法遵循完全相同的类型划分原则。
二者的差异体现在抽象程度与符号发展上:东巴文指事字的抽象程度远低于甲骨文,其指示符号的种类更为丰富,但符号的规范化、系统化程度较低,反映出东巴文仍处于文字发展的初级阶段;而甲骨文的指事字已完成初步的符号抽象,指示符号的使用更具规律性,体现出更高的发展水平。
这种差异为汉字指事字教学提供了重要抓手:东巴文指事字的“低抽象性”与“丰富符号性”,能够帮助学习者直观理解指事字的“符号指示”核心内涵,逐步建立从具象到抽象的思维过渡。
二、东巴文与汉字造字认知的共通性:基于认知心理学的阐释
造字认知是人类通过感知、体验客观世界,将具象经验抽象为文字符号的心理过程,东巴文与汉字的造字认知均根植于人类的身体体验与具象思维,与认知语言学的“体验哲学”高度契合,也与认知心理学的核心理论形成呼应,二者在认知层面的共通性是东巴文能够应用于汉字教学的内在逻辑。
(一)造字思维的体验性共通
认知语言学的体验哲学认为,人类的认知结构来源于对客观世界的身体感知与社会经验,意义的构建是主体与现实世界互动的结果。这一理论在东巴文与汉字的造字过程中得到充分体现:二者的造字均始于先民对自然万物、社会生活的直观观察与切身体验,将客观事物的形态、特征、关系转化为文字符号,使文字成为人类经验的具象表征。
汉字初文作为汉字构形的“源头”,多为无法再析的独体象形字,承载着先民造字时的主观心理意图,是先民体验世界的思维外化;东巴文作为“活着的象形文字”,其造字同样以具象体验为基础,文字形态直接对应客观事物的感知特征,未经过深度的符号抽象,更直接地反映了人类造字的原始认知状态。二者的造字思维均遵循“具象体验→抽象概括→符号表征”的路径,这是认知层面最根本的共通性。
(二)文字加工的认知效应共通
谢书书(2008)的实证研究发现,东巴文与汉字在整字加工与构件加工中存在高度相似的认知效应:在整字加工中,二者均存在熟悉性效应、具体性效应和典型性效应,即学习者对熟悉度高、具体性强、典型性突出的文字加工效率更高;在构件加工中,二者均存在部件数效应、类符效应、注音符号效应,即文字的构件数量、类别符号、注音符号会显著影响加工难度。
二者的认知差异仅体现在符号化程度上:东巴文的类别符号未完全义符化,注音符号未完全声符化,与图画的命名和分类无显著差异,体现出“图画文字向意音文字转型”的认知特征;而汉字已完成高度的符号化,类别符号与注音符号已形成固定的义符、声符体系。这种“认知效应共通、符号化程度差异”的特征,使得东巴文能够成为汉字认知的“过渡载体”,搭建起从图画认知到汉字符号认知的桥梁。
(三)形义联结的具象化共通
双重编码理论由认知心理学家佩维奥提出,该理论认为人类的认知系统包含言语编码和非言语编码(表象编码)两个子系统,当两种编码系统同时被激活时,信息的记忆效果会显著提升。这一理论为东巴文与汉字的造字认知共通性及教学应用提供了重要的心理学依据。
东巴文与汉字的造字均以“形义联结”为核心,东巴文以表象编码为主,文字形态直接对应事物的视觉表象,形义联结直观且紧密;汉字的造字虽经历了符号抽象,但其底层仍保留着表象编码的痕迹,现代汉字的偏旁部首仍承载着原始的形义信息。二者的形义联结均依赖于具象化的表象编码,这与学习者的认知特点高度契合——尤其是汉字初学者,其具象思维优于抽象思维,表象编码的激活能够显著强化形义记忆的效果。
三、东巴文在汉字字形教学中的应用路径:基于学习迁移理论的实践
学习迁移理论是教育心理学的核心理论之一,该理论认为,学习者已有的知识经验会对新的学习产生影响,当新旧学习材料存在相似性时,会产生正迁移,相似性越高,正迁移的效果越显著。东巴文与汉字在构形、认知层面的高度相似性,使其成为汉字字形教学的优质中介材料,能够有效促进学习者的知识正迁移。
汉字认知始于“形”,亦难于“形”,现代汉字经过高度的符号抽象,学习者难以从楷书的笔画、偏旁中直接感知其原始造字意图与形义渊源,这是汉字字形教学的核心难点。而东巴文介于图画与汉字之间,既具有图画的具象性、表意性,又具有汉字的结构性、系统性,能够成为连接抽象现代汉字与原始造字形态的“纽带”,其应用路径可从以下三方面展开:
(一)溯源构形:搭建“原始形态-现代汉字”的形义联结
现代汉字的偏旁结构中蕴涵着丰富的原始图画元素,这些元素记录着汉字的造字动因与发展轨迹,但因符号化转型而被遮蔽。在教学中,可借助东巴文的高象形性,为学习者讲解汉字从原始图画到楷书的演变过程,厘清汉字在演变中形、音、义的传承与变化,突出汉字“形音义结合”的本质特征。
例如,在教学“马、牛、月、山”等象形字时,先呈现东巴文对这些事物的写实描摹形态,再展示甲骨文、金文、小篆至楷书的演变过程,让学习者直观感知汉字“从具象到抽象”的构形规律;在教学“河、湖、江”等形声字时,先呈现东巴文的水形类别符号与注音符号组合形态,再讲解汉字形声字“形符表义、声符表音”的构形原则,让学习者理解形声字的形义、形音联结逻辑。通过东巴文的溯源,使学习者建立起现代汉字与原始造字形态的联结,理解汉字构形的理据性。
(二)激活双码:强化形音义的整合记忆
基于佩维奥的双重编码理论,在汉字字形教学中引入东巴文,能够同时激活学习者的表象编码与言语编码系统,实现形音义的整合记忆。具体教学中,可采用“东巴文具象感知→汉字形义分析→音义配对识记”的三步教学法:
第一步,呈现东巴文形态,让学习者通过视觉表象感知文字所代表的客观事物,激活表象编码;第二步,将东巴文与汉字进行对比,分析二者的构形相似性,讲解汉字的笔画、偏旁组合规律,建立形义联结;第三步,进行汉字音、义、形的配对呈现与跟读、书写练习,激活言语编码,使表象编码与言语编码相互强化,形成稳定的记忆联结。这种教学方法能够消除学习者对汉字笔画“横平竖直”的纯符号感,将抽象的汉字形象化、图像化,降低识记难度。
(三)遵循认知:实现从具象思维到抽象思维的过渡
汉字初学者(尤其是儿童、少数民族学习者及对外汉语学习者)的认知发展以具象思维为主,抽象思维能力尚未成熟,而现代汉字的符号化特征与学习者的认知特点之间存在矛盾。东巴文作为“图画文字向意音文字转型”的文字形态,恰好处于图画具象与汉字抽象的中间阶段,能够成为学习者认知过渡的重要载体。
在教学中,可遵循“图画→东巴文→甲骨文→现代汉字”的认知顺序,逐步引导学习者从图画的直观感知过渡到东巴文的具象描摹,再到甲骨文的初步抽象,最终掌握现代汉字的符号形态,实现从具象思维到抽象思维的循序渐进。同时,借助东巴文生动有趣的文字形态,提升学习者的学习兴趣,激发其主动探究汉字构形规律的积极性,实现“兴趣驱动—认知发展—知识掌握”的教学目标。
四、结语
东巴文与汉字作为人类古老的表意文字体系,虽产生于不同的民族文化与时空背景,却在构形规律的“四体”特征、造字认知的体验性与具象性上存在高度的共通性,这种共通性基于人类造字心理的普遍性,也为东巴文在汉字字形教学中的应用提供了理论与实践基础。
以学习迁移理论、双重编码理论及汉字构形学理论为支撑,将东巴文引入汉字字形教学,不仅能够借助其具象化的文字形态搭建起抽象现代汉字与原始造字意图的联结,促进学习者的知识正迁移,降低汉字识记难度,强化形音义的整合记忆,提升汉字字形教学的效率;还能在教学实践中向学习者传播纳西族的东巴文化,让学习者在理解汉字构形规律的同时,认识到中华优秀民族文化的多样性与丰富性,实现汉字教学与民族文化传承的双重目标。
东巴文作为“文字活化石”,其价值不仅在于民族文化的传承,更在于为汉字教学提供了新的视角与资源。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开展实证研究,探究东巴文在不同学习者群体(儿童、少数民族、对外汉语学习者)汉字字形教学中的应用效果,构建更具针对性的教学模式,让这一古老的民族文字在现代汉字教学中焕发新的活力,同时推动中华优秀民族文化的保护与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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