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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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觉转向下城市“声音地标”及文旅转化路径
Research on Urban "Sound Landmarks" and Cultural Tourism Transformation Path under the Auditory Turn
引言
在视觉形象趋于饱和的当下,“千城一面”已成为城市传播的普遍困境。听觉作为长期被遮蔽的感官通道,因其直达情感的特质,正成为突破这一困境的关键入口。从杭州“南屏晚钟”到北京钟鼓楼的“晨钟暮鼓”,声音始终承载着城市最深层的文化记忆。但当前文旅体验仍以视觉为主导,大量标志性声音或湮没于喧嚣,或濒临消失,尚未被有效转化为可感知的文化。基于此,本文提出“声音地标”概念,探讨城市中那些源于在地、承载集体记忆的标志性声音,如何通过采集保护与体验转化,从背景存在走向文旅前台,为城市听觉形象建设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路径。
一、城市文旅听觉体验发展与研究现状
自古希腊先哲开始,视觉优先与视觉至上的主张就已经占了上风。此后,诸感知能力视觉就被认为是一种基本的和支配性的能力。即使文旅是集视觉、听觉等多感官为一体的综合体验,但长期以来视觉中心论依然蔓延到了文旅体验中,无论是文旅目的地的地标打造,还是网络上文旅打卡地的宣传,都依赖地标性建筑、文字标语等视觉符号,对于听觉要素在文旅中未被充分开发,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文旅中视觉过载与同质化、听觉体验缺失等现实问题。
不容忽视的是,听觉体验在文旅中的作用十分重要。在中国文旅目的地的核心吸引物中,听觉要素经常存在,比如杭州“西湖十景”中的“南屏晚钟”“柳浪闻莺”。近年来,不少景区打造的大型歌舞表演、音乐实景演出提高了游客停留时间,也进一步体现了声音在文旅体验中的作用。从神经科学的视角看,声音信息可以直接作用于情绪相关脑区,具有强烈的情绪抵达性。基于声音在文旅与生理上的重要性,国内相关学者对历史文化街区、自然公园等多种文旅目的地等进行了声音感知、地方感体验、恢复性体验等相关研究,结果证明有力证明声音要素是旅游者系统感知旅游地个性与特色的重要内容之一。
在遗产保护上,也有城市开始关注声音,并付诸保护、恢复等实践。北京市文物局近年来开展了系统的“声音文物”征集工作,将声音纳入文化遗产保护视野。在北京市两会上,政协委员苏丹连续两年提交提案,建议恢复北京钟鼓楼“晨钟暮鼓”,以声音营造唤醒古都的情感记忆,全方位提升中轴线的空间品质与文化特质。这些努力表明,声音正在从被忽视的背景元素,逐步进入文旅研究与城市文化保护的视野。基于此,本文进一步关注城市中的声音,并提出“声音地标”作为核心概念,以探讨城市标志声音资源开发与文旅价值转化。研究聚焦于现有技术与已实践案例,旨在为城市听觉形象建设与文旅融合发展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思路。
二、城市“声音地标”的概念与资源
(一)从声景到声音地标
“声音地标”的概念根植于声景(Soundscape)研究的学术传统。“声景”一词最早由加拿大作曲家R. Murray Schafer在20世纪60年代末提出,将声音纳入环境范畴,视之为人类生活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声景研究中,Schafer区分了三种声音类型,分别是环境中持续存在的基调音(keynote sound)、传递特定信息的信号音(signal sound)和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标志音(Soundmark)。其中,“Soundmark”一词源自地理学中“地标”(Landmark)的概念,Landmark一词由美国城市理论家凯文·林奇(Kevin Lynch)在1960年出版的《城市意象》(The Image of the City)中提出,指城市中具有高度辨识度的视觉参照点,对公众形成城市心理地图至关重要。本文提出的“声音地标”,融合声音景观中的“Soundmark”与“Landmark”,关注标志音在城市中的标志性意义,以及地标在城市心理感知中的作用。强调城市可以作为地标的声音携带着该地文化印记的声音特征,能唤起集体记忆、承载地方精神、具有社区识别度的标志性声音。
据此,本文对城市“声音地标”作出如下界定:声音地标能够唤起居民与游客集体记忆、承载地方精神与文化特质,并具有传播价值与体验价值的标志性声音。这一界定包含三重要义:其一,“源于在地”强调声音的声源地,它必须生成于特定的地理空间,而非外来的、可在别地复制的通用声响;其二,“标志性”指向声音的辨识度,它能够在众多城市声音中被识别、被记忆,并可以成为该地方独有的听觉符号;其三,“集体记忆与地方精神”指向声音的社会文化意义,它不仅是物理振动,更是情感载体,能够触发人们对地方的认同与依恋。
与视觉地标相比,声音地标具有更强的情感渗透性、空间想象力与形象感知力。比如,当人们听到钟鼓楼的“暮鼓晨钟”,脑海中浮现的不仅有钟鼓楼这一建筑的形象,还有这一声音塑造居民生活日常仪式的肃穆、庄严。苏州平江路的评弹弹唱,让游客在琵琶丝弦与吴侬软语中感受江南的温婉气韵。这些声音之所以成为地标,正在于它们与特定地方的深刻绑定,以及由此生发的情感连接功能。
(二)城市声音地标资源的分类
城市声音地标的资源构成丰富多样,依据声音的来源与性质,城市声音地标资源可划分为自然声音地标、历史人文声音地标、生活声音地标三类。自然声音地标指由城市地域范围内的自然禀赋所生成。其构成可进一步细分为:特有生物的声音,比如杭州西湖“柳浪闻莺”的莺啼声;特有地形地貌所产生的声音,比如济南趵突泉的泉水涌动声;特有天气现象的声音,比如江南雨声、北方风沙声。这些自然声景不仅是城市生态的听觉表征,也成为连接居民与自然环境的情感纽带。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自然声音地标正面临被遮蔽甚至取代的风险,如何在城市发展中予以保护和延续,是值得关注的问题。
历史人文声音地标由人类历史活动或可发声文物所创造、具有时间厚度与文化意义、能够作为地方历史听觉见证的标志性声音。这类声音或因年代久远而具有稀缺性,或因承载重大历史事件而具有纪念意义。具体包括历史建筑附属的声音、地方戏曲的经典唱段、传统节庆的声音、历史生产活动的声响等,这些声音承载着历史记忆,也在当代社会中焕发新的意义,以鸽哨为例,它在传统语境中是市井生活的背景音,今天则成为老北京文化的听觉符号、城市记忆的载体。
生活声音地标指源于城市居民日常实践、体现地方生活方式的标志性声音。这类声音的可贵之处在于其真实性与日常性,是城市“活着的历史”。比如,广州早市的叫卖声,传递着“食在广州”的饮食文化与市井活力;上海弄堂里的麻将声、邻里寒暄声,构成石库门生活的听觉背景。生活声音地标也是最脆弱的声音形态,随着商业形态变迁、生活方式改变,许多曾经熟悉的生活声音正在悄然消失。如何记录、保存乃至活化这些声音,是一项紧迫的课题。
三、城市声音地标的获取:采集、保护与复原
声音地标的价值实现,首先需要解决声音资源的来源问题,它们原本就存在于城市空间之中,或是自然赋予的禀赋,或是历史积淀的遗产,或是日常生活的声响。但这些声音或因微弱而难以感知,或因濒危而面临消失,或因消失而仅存于记忆。声音地标的获取并非生产新的声音,而是通过系统的采集、保护与复原手段,将那些本就存在却难以触及的声音资源转化为可供传播与体验的文化资产。
(一)真实采集:声音的田野记录
对于当前仍然存在的声音地标,采集是基础性工作。这一路径要求采集者深入声音的发生现场,通过专业录音设备和技术手段,将流动的、瞬时的声音转化为可以保存和传播的音频档案。通过多点位、多时段采集,可以保证声音素材的丰富性与真实性。这一路径需要对采集过程的专业设计,采集点的选择需充分考虑声音的空间传播特性,采集时段的安排需覆盖一天中不同时间、一年中不同季节的声音变化,以确保声音样本能够完整呈现目标声景的时空特征。
北京广播电视台制作的《北京的声音——中轴线上的回响》项目提供了典型案例。项目团队深入鼓楼、天坛,走进百姓家中、老字号生产一线,行走在天桥、后海,采录了老北京鸽哨、什刹海摇橹声、天坛韶乐等大量声音素材。团队后续以此为基础制作系列节目,并在听听FM客户端建立“中轴线声音库”,供用户点播收听。
(二)濒危保护:消失边缘的声音抢救
如果说采集是对常态声音的记录,那么保护就是对濒危声音的抢救。生活声景是最脆弱的声音形态。随着商业形态变迁、生活方式改变、老一辈离世,许多曾经熟悉的生活声音正在悄然消失。在这些声音彻底湮灭之前完成抢救性记录,十分迫切。
北京大学有声博物馆的建设实践,为濒危声音的系统性抢救提供了具有示范意义的范式。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依托语音多模态技术,对戏曲、民歌、吟诵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开系统性的数字化采集,并通过建设大型语料库,融合人工智能技术,对普通话、方言及少数民族语言的数据进行全面记录,构建起可供长期保存与研究的语言资源平台。
(三)历史复原:消失声音的场景再现
对于那些已经消失、无法通过现场采集获得的声音地标,可以依据已有资料进行复原。但与视觉遗产不同,声音在录音技术发明之前几乎没有留存,只能通过历史文献记载的基本文字线索,古代绘画中的乐器形制等画面,老一辈居民的回忆,现存传统曲艺的唱腔韵律,通过“以今溯古”的方式进行复原。比如,“聆听‘中轴’声音艺术展”项目依托AI解析与数字合成技术,将《御制律吕正义后编》《皇朝礼器图》等古籍中的文字转化为“可交互声景”。其中,《皇朝礼器图》详细记载了明清宫廷礼乐器具的形制与音色,展览通过数字建模还原了编钟、编磬、柷、敔等乐器的特征。
声音复原用当代的技术和感知,为当代人建构一条通往历史的声音通道。声音被对象化后便失去了其最本质的公共性与偶发性。场景式的激活则试图将声音重新植入它原本所属的空间语境,成为城市日常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与城市的历史节奏形成共振。
四、城市声音地标的体验:从听到逛的声音地标文旅模式
声音地标的价值实现,最终要落脚于游客的感知与体验。听见是被动的接收,体验则是主动的沉浸,听见是瞬时的感知,体验则是可延展的记忆。让游客从偶然听见走向深度体验,需要设计转化路径设计,将声音从背景中抽离出来,使其成为可感知、可互动的文旅内容。
(一)空间声景设计:让声音可感知
在城市化背景下,文旅空间中的声音地标易被噪声淹没。声景设计的核心任务,是通过对空间中各类声音的层次、节奏与关系进行有意识地组织,让标志性声音从背景中浮现出来,成为游客可感知的地方特质。
这一设计过程涉及对三类声音的协同调适。作为基底的“基调音”需要保持适宜的响度与连续性。作为传递信息的“信号音”需要恰到好处,在发挥导览提示功能的同时不侵扰游客的主体体验;而作为地方标志的“标志音”则应在特定时刻成为听觉焦点,让游客能够清晰感知其存在。声景设计的最终目标,是让声景成为一个有层次、有重点、可感知的整体。北京钟鼓楼推出的“四九城里听钟声”数字交互体验项目,让游客站在鼓楼之上,通过耳机听到历史上什刹海地区的市井声响与钟声的远近变化,实现了历史声景与当代空间的叠合。
更深层的设计是对声音与空间关系的重塑,让特定声音在特定地点、特定时刻成为听觉事件,让游客在“听见”的同时,也能感知声音与地方的历史关联。声景设计需要在对地方文化的深入理解基础上,寻求一种既具有普遍可感知性、又不失地方独特性的表达方式。当一座古镇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声音环境,让流水声、脚步声、橹声这些原本被忽略的声响重新进入游客的感知,声音地标便从隐而不彰的背景转化为可被聆听的地方叙事。
(二)场景化体验:让声音可互动
空间声景设计的前提是声音地标在其原生环境中仍然存在、仍然可听。然而,许多标志性声音或因发声时间不定,或因发声位置偏远,或因发声主体已消失,无法在原生环境中被游客自然感知。对于这部分声音地标,需要通过集中展示的方式,为游客提供专门的声音体验场景。这一路径的核心是“供给”,既然声音不能随时随地自然听到,那就创造可以听到它们的时空。
声音体验供给的第一种形态,是博物馆、剧场等专门空间中的集中展陈。这种形态的优势在于,它可以突破原生环境的时空限制,将分散于城市各处、存在于不同历史时期的声音汇集于一处,形成成体系的听觉叙事。沉浸式数字剧场通过声音的精准空间化,让观众进入声音的场域之中,感知声音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猫耳FM在声演剧领域的探索,通过声、光、电技术的综合运用,让广播剧片段在舞台上获得可视化的呈现。上海富民路171号的沉浸式项目,通过多声道音响系统与AR装置的结合,构建了立体化的声音叙事空间。通州区宋庄的声音艺术博物馆收录了200多条老北京声音,让观众看到实物并听到相应的声音,声音成为连接个人情感与历史记忆的媒介。
声音体验供给的第二种形态,是可带走的实体产品。有声文创将声音转化为二维码、NFC芯片等可附载于实体产品的形式,让游客在离开目的地之后仍能随时聆听。这种形态的优势在于让声音地标的文化价值得以延伸至游客的日常生活。有声文创为声音的活态传承提供了新的可能,当一种濒危的唱腔被制成可传播的音频产品,当一种消失的叫卖声以互动装置的形式被年轻一代反复聆听,声音便获得了超越原生语境的新的生命力。声音衍生品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声音本身,而在于声音所承载的情感与文化。当游客带走一张声音明信片,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一段音频,更是在旅途中与那座城市建立的情感连接。
(三)线上传播赋能:让声音可传播
在数字时代,文旅体验的起点往往不在景区门口,而在社交媒体上的一次浏览、一段视频。声音地标要真正服务于文旅发展,就必须进入线上传播的场域,成为吸引潜在游客的听觉触点。
从主体来看,真正能够系统性地将声音地标纳入文旅传播链条的,是官方力量有意识、目标明确地主动介入,文旅宣传部门在城市宣传片中有意识地凸显本地声音地标,景区在官方账号中持续发布与声音相关的内容,地方政府在节庆活动中将声音作为城市形象的组成部分进行推广。从目标和策略来看,声音地标的线上传播不是为了让声音本身走红,而是为了让声音为城市文旅形象增添听觉的维度。保存城市声音景观要选择那些最能代表城市精神、最能唤起情感共鸣的标志性声音进行重点传播。对于具有深厚历史积淀的城市,标志性声音的选择更应看重其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线上传播也应以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为尺度,选择那些能够深度反映城市特质的关键声音进行传播,让它们成为吸引游客的听觉名片。
当声音地标通过空间声景设计被凸显、通过声音体验供给被聆听、通过线上传播被感知,它们便从原本隐而不彰的背景存在,转化为可体验、理解、传播的文化。游客在行走中听见钟声,在博物馆里感知历史,在宣传片中被声音吸引而至,声音地标的文旅价值,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得以实现。三条路径相互支撑、协同作用,共同构成了声音地标从“听见”到“体验”的完整链条。
五、结论与展望
本文围绕“声音地标”这一核心概念,阐述了从声音资源获取到文旅价值转化的完整路径。声音地标由历史积淀、集体记忆和文化实践赋予。声音地标建设的核心任务是通过采集、保护与复原等手段,将那些本就存在却难以触及的声音资源转化为可供传播与体验的文化,进而通过空间声景设计、场景化体验供给、线上传播赋能三条路径,让这些声音从背景存在凸显为可感知、可互动、可传播的文旅内容。
在获取层面,真实采集需要处理档案保存与活态传承的关系,濒危保护需要超越单一的声音记录而走向多模态的完整保存,历史复原需要在多重证据的交叉印证中寻求真实性与可接受度的平衡。在体验层面,空间声景设计通过对基调音、信号音、标志音的协同调适,让声音在原生环境中获得凸显;场景化体验供给通过博物馆展陈、沉浸式剧场、有声文创等形态,让无法在原生环境中被感知的声音得以聆听。线上传播赋能通过官方力量的主动介入,让声音进入城市文旅形象的传播链条,成为吸引潜在游客的听觉触点。三条路径相互支撑、协同作用,共同构成了声音地标从听见到体验的完整转化。
从当前的发展阶段看,声音文旅仍处于过渡的进程中。当下的声音文旅产品,大多仍将声音作为视觉体验的补充或点缀,真正以声音为核心吸引物的产品相对稀缺。这既与听觉文化的普及程度有关,也与声音产品的商业模式尚不成熟有关。但随着耳朵经济的持续发展和声音消费习惯的养成,声音文旅有望从“锦上添花”走向“独当一面”。城市声音地标的构建与转化,既是这一趋势的产物,也将反过来推动听觉文化的进一步发展。
基于上述判断,本文对未来城市声音文化建设提出以下两点展望:其一,建议在城市文化规划中纳入“声景保护”概念,将标志性声音纳入地方文化保护名录,建立城市声音档案库,开展声景的系统记录与保存,是声音地标建设的基础性工作。其二,探索声音与AR导航等技术的深度融合。当前增强现实技术主要服务于视觉层面的信息叠加,声音层面的叠加同样具有应用潜力,让声音更自然地嵌入游客的行走体验。未来随着空间计算、实时渲染技术的成熟,声音导航有望从功能性的信息提示升级为沉浸式的感知陪伴。
从视觉城市到可聆听的城市,从单一观光到多感官沉浸,声音正在成为重塑城市形象与文旅体验的重要维度。当一座城市开始有意识地倾听自己的声音,当游客学会在行走中聆听城市的历史与当下,声音地标便成为讲述城市故事的独特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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