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戏曲作为中华民族独特的艺术形式，承载着千年的文化记忆与审美理想。然而，在数字技术重塑媒介生态的当下，传统戏曲面临着代际断层与审美隔阂的双重困境。戏曲电影作为两种艺术媒介的融合形态，自1905年《定军山》以降，始终在探索一条“既不失戏曲之魂，又能与时代对话”的创作路径。2021年上映的粤剧电影《白蛇传·情》以现象级的表现打破了戏曲电影“叫好不叫座”的魔咒——它不仅以2300万元票房刷新戏曲电影纪录，更以70%的年轻观众占比证明了传统艺术的当代生命力。这部作品的成功绝非偶然，它既延续了“白蛇传”这一经典IP的悲情美学内核，又在美术设计、视听语言和叙事策略上实现了创造性转化。本文将从故事内核、美学范式、视听语言三个维度，深入剖析《白蛇传·情》的改编策略，探讨数字时代戏曲电影如何在守护传统基因的同时，实现当代性的艺术表达。

一、《白蛇传·情》的美学继承与再造

（一）故事内核：延续东方悲情美学

在中国古典美学中，“悲”常被升华为审美对象，这种“以悲为美”的审美意识，本质上是对生命苦难的诗性超越。当无辜者受伤害、弱者遭不公、美好生命将逝去时，这种悲剧性冲突在唤起恐惧与怜悯的同时，更能激发对存在意义的叩问——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悲剧通过“卡塔西斯”使痛感升华为审美快感。不过，与西方悲剧的毁灭性不同，东方悲情始终指向“哀而不伤”的中和之境，即“以悲为美”虽始于“悲”，但落脚点始终在“美”。例如《窦娥冤》结尾，窦娥虽含冤，但其冤情最终得以昭雪，这种悲情中蕴含着对未来的希望。

白蛇和许仙的爱情故事也充满了悲剧色彩——白蛇为了追求人间的爱情，不惜违背天道，最终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尽管《白蛇传》被多次改编和翻拍，但无论经历过多少个版本，这种爱情的悲剧性冲突始终未变。

2021年上映的《白蛇传·情》，在故事内核上依旧将古今共通的“悲情”作为核心叙事元素，白蛇和许仙之间一波三折、双向奔赴的爱情故事，满足了中国观众对于“悲情”的审美期待。与既往《白蛇传》改编版本相较，该作品在主题上实现了从“自由的抗争”到“讴歌爱情”的转变，淡化了反压迫主题，着重强调现代年轻人追求的自由爱情观。

影片不仅以“悲情”作为其叙事核心，还沿用了舞台版的折子戏结构，将全片划分为“钟情”“惊情”“求情”“伤情”和“续情”五个段落，只不过电影版仅保留分折的形式，无标题内容，可与京剧版对应如下（表1），只在序幕和尾声两部分有所不同。京剧版用“毁塔”来强化抗争的主题，粤剧新编版用“守塔”来强化爱情的主题。粤剧新编版的序幕是以白素贞视角，在塔内唱主题曲，尾声是以许仙的视角，来探望娘子，其中两人在一起的镜头，可以理解为他们情感思念的外化。结尾，白蛇愿舍，许仙愿等。整个剧情改编最妙的地方在于，虽结尾为悲，但白蛇许仙并没有以情自大，损他人利益性命，也没有愤世嫉俗，所以显得超凡脱俗，哀而不伤。

在“情”这一主题的框架下，《白蛇传·情》里面的诸多配角形象亦呈现出鲜明的特色。比如，奉命囚禁许仙的僧人，受到“人若无情不如妖，只要有情妖亦人”理念的触动，转而主动释放许仙；而原本作为人蛇恋情反对者的法海，也多次对白蛇和许仙的爱情表达出同情的态度。通过塑造这些具有丰富情感的配角形象，影片变得更加立体饱满。

场次	粤剧《白蛇传·情》	京剧《白蛇传》
序幕	怀情	/
第一折	钟情	游湖借伞
第二折	惊情	端阳惊变
第三折	求情	昆仑盗草
第四折	伤情	水漫金山
第五折	续情	断桥重逢
尾声	末了情（守塔）	毁塔

不过，影片也存在不足之处，第五折“续情”中，断桥重逢末尾白素贞就被镇在了塔下，情节发展显得略微仓促。

（二）美术设计：借鉴中国园林美学

不同于戏曲舞台上单一的场景，电影《白蛇传·情》在美术、置景等方面大量借鉴中国传统园林美学，使得电影每一帧画面都流露出东方古典韵味。

中国传统园林美学推崇对称与简约之美，像北京颐和园和苏州拙政园等园林，就通过建筑元素的对称布局，营造出庄重肃穆的氛围，同时运用白墙灰瓦以删繁就简方式创造深远意境。在空间处理上，古典园林常用“框景”手法将自然风光融入画面之中，极大提升了园林整体观赏性。

电影《白蛇传·情》在场景设计、建筑元素使用和色调方面，都把传统园林美学转化成实实在在的镜头语言。对称之美在影片多处都有体现，比如断桥定情经典场景中，镜头从高空俯拍，桥身将西湖水分割成完全对称两半，白素贞和许仙从画面两侧相向而行，湖水中倒影慢慢重合在一起。这种精心设计的对称构图，给主角一见钟情又增添命中注定的意味。此外在许仙和白娘子的住所、杭州西湖景色以及水漫金山打斗等场景中，也大量运用稳定而对称的构图方式。

建筑元素叙事功能也十分突出。在二人结婚和婚后生活的段落，许仙庭院中的圆窗如同画框，将两人框在同一情感空间，从视觉上突出重心，在叙事上又暗示了二人情感圆满。

色彩的运用也是直接服务于情感表达，全片在不同的戏份段落有不同的色彩基调。影片开头白娘子偶遇许仙时身着藕粉色，且加上特效渲染，场景颜色绚丽充满生机。而到昆仑盗草、水漫金山情节时，白娘子的衣着和整个场景的色调都趋于白灰色，一方面预示了悲剧的开端，另一方面也表明剧情进入高潮，营造出紧张氛围并带给观众强烈视觉冲击。

（三）虚实结合的写意式场景

王骥德在《曲律·杂论》中提到：“剧戏之道，出之贵实，而用之贵虚。”即中国戏曲偏向于虚化生活，且着重“写意”的表达。而电影艺术更侧重于贴近现实生活，强调“写实”的呈现。因此，戏曲电影的难题在于，如何保留戏曲核心元素的同时，运用电影艺术的表现手法，进一步拓展戏曲艺术的独特魅力，从而达到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最终兼具“写意”与“写实”的双重特性。

在视觉呈现方面，戏曲电影《白蛇传·情》“融舞于武”“融画于影”，其人物动作设计和画面造型设计上呈现了多媒介融合的影像风格，唱、念、做、打是“白蛇传”戏曲表演中的重要环节，程式化的表演形态也是其区别于其他艺术的美学特点。王国维曾说：“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说明了戏曲舞蹈“演”故事的基本特征。也有不少表演艺术家认为，“戏曲是彻头彻尾的歌舞艺术”，强调了“曲”的重要性，也就是唱腔与舞蹈在戏曲中的重要性。

戏曲电影《白蛇传·情》在场景构建上进行了大胆革新，借助电影特效技术力图呈现极致的视觉效果。其整体场景设计满是中国水墨画的写意风格。在舞蹈、武打及叙事等场面的处理中，巧妙运用“虚实结合”表现手法，让实景拍摄和特效制作相互配合以营造气氛刻画情境。以第一折“钟情”为例，近景中女子荡舟湖上轻划莲叶，远处山峦连绵云雾缭绕宛如朦胧诗意中国水墨山水画。除此之外，在第四折“伤情”——水漫金山情节处，则采用了灰白色调，以及用大量的留白营造出洪水滔天的压迫感，波涛汹涌间隐约可见白娘子、小青、法海斗法的身影，这种以虚写实、计白当黑的表现手法，既保留了传统水墨画“虚实相生”的意境美，又通过现代特效技术增强了视觉冲击。

影片巧妙利用半虚拟半现实合成空间，有效弥补舞台空间局限性写意性与电影镜头无限性写实性之间的差异，在表演方面，中国戏曲中夸张外放的虚拟化艺术语言，在电影中经过适当调整融入更多舞台易忽略但能在电影镜头下捕捉的细微表情动作，改编后的电影把现实生活真实感融入动作设计，将许多苏杭文人生活细节融入戏曲动作使表演实际空间和心理空间极大拓展。

二、《白蛇传·情》的电影化转译

（一）戏曲动作的电影化

王国维先生率先使用“戏曲”一词概括中国传统戏剧，并从舞台艺术的综合性视角出发，将其定义为“以歌舞演故事”的艺术形式。他强调，戏曲之美重在演员的精湛表演，而非舞台的华丽装饰，演员需在舞台上完美呈现“四功五法”——“四功”指唱、念、做、打；“五法”指手、眼、身、法、步。

电影与戏曲在“做”与“打”的表达上存在不同。戏曲中的“做”“打”是独特的、能给人美感的肢体动作，它融合了叙事与抒情，通过程式化的动作和舞蹈等形式来表现人物的行为举止和内在情感。这些表演程式虽源于生活，但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显得极为夸张。相较而言，电影艺术追求的是逼真性，通过适度收敛的情绪表达，用镜头把舞台表演中易被忽略的细微表情和动作拍摄清晰，电影演员在镜头前要尽可能像平常人一样，表演得自然一些。

所以在戏曲电影制作过程当中对戏曲身段做创新改编是必不可少的，《白蛇传·情》在“文戏”和“武戏”这两个方面都开展了大胆且成功的电影化尝试，它既把戏曲动作所具有的神韵保留了下来，又将武侠动作的设计巧妙地融入让影片同时具备传统戏曲的古典之美与现代电影的时尚气息。例如，在法海劝说白素贞放弃与许仙的爱情，但最终失败愤然离去的段落中，导演特意安排了长达七秒的戏曲走步，这个经典动作不仅展现了法海复杂的内心，还营造出浓浓的戏曲氛围，让观众仿佛置身戏台上看戏一般。

此外，影片中白素贞为了取得灵芝草与两位仙童展开激烈打斗、在金山寺与十八罗汉的水袖舞打斗，以及小青为了传递消息飞越树林等场景，也都进行了相应的武侠化改编并加入武侠动作，使得影片更具视觉冲击力，也更能吸引年轻观众。所以，创作者拍摄戏曲电影时要在忠于戏曲动作精髓的前提下，运用好现代特效技术让动作场面更有视觉冲击力，给观众带来耳目一新的感受。

（二）唱腔念白的通俗化

声音在电影艺术中起着十分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一般会分为台词、音效以及音乐这三大类别，而在戏曲电影这一特殊类型中，声音主要体现为唱、念、伴奏这三个方面。为能更好地服务于电影的叙事节奏，同时迎合观众的审美需求，戏曲电影不会完全照搬戏曲里婉转悠扬的唱腔，相反它会精心挑选戏剧冲突激烈或剧情达到高潮的关键时候，保留并巧妙运用原汁原味的戏曲唱腔，以此突出情感的强烈爆发和艺术的强大感染力。

对于人物对白和情节推进方面，戏曲电影更倾向于使用通俗易懂且贴近大众的唱腔和念白，目的是降低观众的理解难度并增强电影的吸引力，在音乐风格层面，戏曲电影的音乐创作努力和现代观众的审美取向与生活节奏相契合，它巧妙地把戏曲的传统节奏和电影的现代节奏相互融合，借助音乐节奏的变化来推动故事情节向前发展，让音乐更深入地融入电影的叙事、人物塑造以及情感表达当中，成为电影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明显的趋势是戏曲电影的音乐创作愈发倾向于吸收多样化的现代音乐元素，同时运用逼真的电影音效处理技术，从而让现代观众更容易接受其叙事节奏和艺术风格。

《白蛇传·情》在粤剧唱腔的设计上，既保留了“岭南大戏”的传统腔调，又没有完全拘泥于传统粤剧的固有模式，而是在人物对白中使用了更易理解的通俗化唱词，从而降低了观赏难度，扩大了观众群体。在音乐创作方面，大胆创新融合了中西方乐器，像“盗仙草”和“水漫金山”等关键场景中，通过圆号、管弦乐等西方交响乐器营造出恢宏壮阔的视听效果；同时借助琵琶、唢呐等传统民族乐器，配合粤剧特有的锣鼓点和曲牌，成功保留了戏曲的独特韵味。这种多元音乐表达提升了影片的美学层次。此外，影片还采用了全景声录制技术，力求还原戏曲舞台表演的真实性和艺术韵味，赋予声音更广阔的延展性，从而使“不在场”的观众也能获得“声临其境”的真实体验，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戏曲表演的魅力，这无疑大大提升了戏曲电影的观赏性和感染力。

三、当代性启示

（一）在传统基因中融入现代情感

《白蛇传・情》很巧妙地把原著里“反压迫”的主题改成更有现代感的“为爱坚守”，这一改编向我们传达出戏曲电影创新地在“传统框架”和“现代价值观”之间找到平衡，影片把法海塑造成“天道秩序”的化身，让白素贞的抗争从“挑战权威”变成“守护爱情”，这种叙事调整既保留住“水漫金山”等经典桥段，也更贴合当代年轻人对平等爱情的向往。

这种改编思路还能进一步拓展，在人物塑造方面可借鉴影片重塑许仙的成功经验，抛弃传统戏曲中“软弱书生”的固有形象，赋予他“敢于担当”的现代男性品质来引发当代观众情感共鸣，在情节改编上要把握“形式不变，情感可新”的原则，像影片保留“盗仙草”精彩武打场面，把白素贞动机改成“为救治爱人，而非满足私欲”，既保证戏曲美学完整性，又提升故事情感合理性。

（二）让数字特效成为写意美学的延伸

影片以4K技术重现“水袖化剑”“烟波浩渺”的东方意境，证明数字技术绝非戏曲美学的对立面，而是实现“写意可视化”的重要工具。其技术运用精髓在于特效是服务意境表达并非单纯炫耀技术，像断桥相会时对称构图配合航拍镜头加深命运注定感，水漫金山时采用灰白色调留白处理延续中国水墨画写意风格，这些处理方式把电影技术巧妙转化为戏曲美学现代演绎。

未来戏曲电影在技术上的探索可从两方面深入，一方面可借鉴影片“虚实结合”场景设计经验将AR技术与传统舞台“一桌二椅”相结合，既保留程式化象征意义又扩展空间表现力，另一方面可参考影片声音处理方式通过全景声技术增强戏曲唱腔层次感，例如粤剧“红腔”婉转特点在环绕立体声中更能展现岭南音乐细腻韵味，让年轻观众在沉浸式体验中领略戏曲声腔美学精髓。

四、结语

《白蛇传·情》作为近年来戏曲电影改编的标杆之作，凭借其极具东方美学意蕴的画风、突破性的4K全景声技术运用、豆瓣8.0以上的高口碑评分，成功实现了传统戏曲艺术的现代影像转化。该片在视觉呈现上大胆创新，运用电影级特效将传统粤剧的“水袖功”“踢枪”等程式化动作以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同时保留戏曲写意美学的精髓；在叙事层面巧妙重构经典IP，通过细腻的人物情感刻画和现代化的价值观表达，让古老传说焕发新的生命力；在音乐创作上既保留粤剧唱腔的韵味，又融入现代交响乐元素，实现了传统戏曲艺术的创造性转化。

面对短视频冲击、商业大片挤压、年轻观众审美隔阂等多重挑战，中国戏曲电影的未来必须坚持林毓生先生所倡导的“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策略。传统是复杂的综合体，犹如长河，从远古流淌至今既承载着文明积淀的精髓，也裹挟着阻碍现代化的沉渣。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进行主动的“创造性转化”，通过符合当代语境的“更新改作”，剥离传统中不合时宜的部分，才能开拓出传统艺术在数字时代的新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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