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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人文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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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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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帘为雨,以身听雨:《喜雨》的当代舞蹈语言探索

Using the Curtain as Rain, Listening to Rain with the Body: An Exploration of Contemporary Dance Language in Joyful Rain

发布时间:2026-05-18
作者: 谢杨琴心 :西南民族大学 四川成都;
摘要: 2026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原创舞蹈节目《喜雨》,以杜甫《春夜喜雨》为精神蓝本,通过珠帘斗笠这一核心道具的巧妙运用,在“无雨”的舞台上实现了“有雨”的意境营造。本文从意象生成、身体技术、色彩叙事三个维度切入,分析《喜雨》如何以“听雨”替代“演雨”,以“珠帘”转译“雨丝”,在虚实相生间完成对东方美学精神的当代表达。研究认为,《喜雨》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了一场视觉盛宴,更在于它揭示了当代中国舞蹈创作的一条可行路径: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之间,以克制取代张扬,以意象超越具象,让身体成为连接古今的诗意媒介。
Abstract: The original dance piece Joyful Rain, from the 2026 CCTV Spring Festival Gala, takes Du Fu’s classical poem Joyful Rain on a Spring Night as its spiritual blueprint. Through the ingenious use of its central prop, the "pearl curtain," the piece masterfully constructs the artistic conception of "having rain" on a physically "rainless" stage. This paper analyzes how Joyful Rain builds this artistic world from three dimensions: the generation of imagery (yixiang), the application of bodily techniques, and visual narration. It explores how the work substitutes "listening to rain" for "dancing rain" and translates "raindrops" into a "pearl curtain", thereby achieving a contemporary expression of the Eastern aesthetic spirit through the interplay of the virtual and the real. The study argues that the significance of Joyful Rain lies not only in its presentation as a visual spectacle but, more importantly, in its revelation of a viable path for contemporary Chinese dance creation: navigating the dynamic tension 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by prioritizing restraint over ostentation and imagery over concrete form, ultimately making the body a poetic medium that bridges the ancient and the present.
关键词: 《喜雨》;意象营造;东方美学
Keywords: Joyful Rain; imagery construction; Eastern aesthetics

引言

2026年除夕夜,当二十四位头戴珠帘斗笠的舞者在总台一号演播厅缓缓升起,无数观众在弹幕中写下同一句话:“我好像看见了雨。”这构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审美现象:舞台上没有一滴水,没有传统的“下雨”特效,甚至没有任何模拟雨声的拟音,然而“雨”却无处不在。它流淌在珠帘的晃动里,藏匿于身体的微颤中,最终落入每一位观者的心田。

这种“此时无雨胜有雨”的审美效果,正是舞蹈《喜雨》最值得玩味之处。作为总台春晚继《锦鲤》《喜上枝头》之后又一部原创舞蹈作品,《喜雨》延续了近年来春晚舞蹈对“古韵国风”的持续探索,却又呈现出独特的美学层次——如果说《锦鲤》是“拟物”的动态灵韵,《喜上枝头》是“入画”的静态气韵,那么《喜雨》则是一场“写意”的时空诗学。它不再满足于用身体模仿某种自然物象,而是试图以身体为媒介,召唤一种超越物象的精神感受。

一、意象营造:从“诗眼”到“舞魂”

(一)杜甫诗意的当代转译

《喜雨》的创作起点,是杜甫那首脍炙人口的《春夜喜雨》。节目导演李佳雯坦言,舞蹈创意源自诗中“好雨知时节”的生机与“随风潜入夜”的含蓄。然而,将诗歌转化为舞蹈,绝非简单的“图解”或“配舞”。诗有诗眼,舞有舞魂,二者的相通之处不在于表面的情节对应,而在于内在的气韵共鸣。

值得玩味的是,主创团队没有选择直接表现“雨”,而是抓住了诗中那个隐而不显的字——“喜”。领舞孟庆旸对此有精到的解读:“全诗无一‘喜’字,却处处透着欣喜。”这种“无喜之处见喜”的美学逻辑,被完整地移植到了舞蹈创作中:舞台上没有一滴雨,却让观众“看见”了雨;没有一个动作是直白地“表现喜悦”,却让观众感受到了“喜”。这便是中国美学最核心的精神——含蓄。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言:“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喜雨》的妙处,正在于它将“喜”藏在“雨”的背后,又将“雨”藏在珠帘的背后,层层遮掩,却层层透出。

(二)从视觉到听觉的通感转换

如果说杜甫的诗是以“观雨”写“喜雨”,那么《喜雨》的舞蹈则完成了一次感官的重构:从“观”转向“听”。编导们从古典诗词中提炼出“画船听雨眠”的意境,将“听雨”确立为舞蹈的核心意象。

这一转换极具深意。在感官层级中,视觉指向占有、捕捉,而听觉指向接纳、沉浸。当你“看”雨时,雨是外在于你的客体;当你“听”雨时,你已将自己交付给这场雨,成为雨的一部分。《喜雨》的舞者们始终低垂眼帘,面部表情隐于珠帘之后,仿佛不是在“表演”雨中的女子,而是在“成为”那个倾听雨声的人。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东方的哲学态度: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共生;不是再现物象,而是感应天地的气息。

编导李佳雯特别提到,舞蹈结构的设计源于古人笔下对“雨”的多种雅称:“廉纤”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跳珠”是急促跃动的雨点,“灵泽”是润物无声的甘霖。这些词语不只是对雨的形态的描述,更包含着古人对自然的情感态度。舞蹈由此获得了内在的节奏结构:从“廉纤”的安静聆听,到“跳珠”的欢快跃动,再到“灵泽”的深沉舒展,雨势的变化恰是心绪的流转。这种“以雨写心”的手法,使舞蹈超越了简单的状物模拟,进入了“托物言志”的境界。

(三)一叶扁舟与斜风细雨

任何成功的舞蹈作品,都需要在观众记忆中留下几个“名场面”。据主创团队透露,春晚导演组在初审后曾提出关键意见:节目缺乏能被记住的独特造型和代表性构图。正是在这一意见的推动下,“一叶扁舟”和“斜风细雨”两个核心画面得以生成。

首先,“一叶扁舟”的构思极为巧妙:当舞者们依次倾斜身体,斗笠相连,竟在舞台上幻化出一艘小船的轮廓。领舞孟庆旸立于“船头”,斗笠微倾,珠帘随身体摆动而轻轻摇曳,仿佛真的有一位江南女子正乘舟穿行于烟雨之中。这一刻,道具不再是束缚,而成为意境的载体;舞者不再是表演的主体,而化入画中,成为山水的一部分。其次,“斜风细雨”的画面则通过身体的整体倾斜来实现。二十余位舞者同时向一侧微微倾倒,珠帘随之倾泻,如斜风中的雨丝。这一画面之所以动人,恰在于它的克制——不是大幅度的动作,不是高难度的技巧,只是恰到好处的倾斜,却让“斜风细雨”这个成语从文字中走了出来,成为可见、可触的身体图景。

这两个“名场面”的生成,揭示了一个朴素的创作真理:好的舞蹈不是靠堆砌动作,而是靠经营意象。当意象足够精准,最简单的动作也能成为最动人的瞬间。

二、珠帘作为方法:道具、身体与空间的博弈

(一)幂篱传统:道具的符号学意义

《喜雨》最引人注目的视觉元素,无疑是那顶缀满珠帘的斗笠。据主创团队介绍,这一道具的灵感源于唐代女子出行所戴的“幂篱”。幂篱本为遮蔽风沙之用,却因其“隔帘望月”的效果,逐渐成为中国古典美学中“含蓄”的象征。将幂篱转化为斗笠,将纱帘置换为珠帘,这一改动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符号学意义。珠帘的材质决定了它的双重属性:既有水的灵动,又有玉的温润;既能随风摆动,又有自身的重量。当二十余位舞者头戴珠帘斗笠在舞台上缓缓旋转,垂至脚踝的串珠次第展开,既像雨丝连绵,又像珠玉落盘,营造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听觉通感。

更具深意的是,珠帘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看”与“被看”的辩证法。观众想看清舞者的面容,却被珠帘阻隔;舞者想看清观众,同样需要透过层层珠串。这种双向的遮蔽,反而激发了更强烈的观看欲望——正如“犹抱琵琶半遮面”,真正动人的不是一览无余的透明,而是欲说还休的含蓄。

(二)负重与轻盈:道具对身体技术的重塑

这顶极具诗意的斗笠,对于舞者而言却是一场与重力的艰苦博弈。每顶斗笠重近5斤,长约1.5米。戴上它,不仅颈部需要承受额外的重量,更要精准控制每一次转头、倾斜的幅度,稍有不慎,珠帘便会缠绕打结,破坏整个画面的纯净。来自浙江音乐学院的舞者曾杏瑶回忆,初次戴上斗笠时,别说完成复杂的舞蹈动作,就连正常行走都成问题。训练过程中,她们不得不手持尺子反复丈量,精确到10度、15度的转向,确保动作不越出雨帘的边界。正是这种近乎严苛的控制,才让观众眼中的珠帘如雨丝般自由飘洒。

这里存在一个有趣的美学悖论:为了呈现“轻盈”,舞者必须经历最沉重的训练;为了达到“自由”,身体必须接受最严格的控制。这种悖论恰恰是舞蹈艺术的本质所在——所有看似不经意的挥洒,背后都是无数次的重复与校准。《喜雨》的“轻”,建立在舞者承受的“重”之上;它的“自由”,源于对身体最严格的“规训”。

编导李佳雯将这种状态形容为“把看似没有难度的东西收拾得极其干净”。在春晚360度无死角的镜头下,任何一丝细微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这意味着,美必须“干净”到极致,近乎“剔透”的呈现才能让观众心领神会地“看见”一场雨。

(三)空间压缩与意境延展

珠帘斗笠的另一个特殊作用,在于它对表演空间的“压缩”。当舞者的面部、上身甚至整个身体都被珠帘笼罩,传统舞蹈中以肢体延展为主要手段的空间表达方式被彻底改变。身体的边界被模糊,个体空间似乎被压缩到了极致。

然而,正如中国画的留白并非虚无,这种“压缩”反而成就了另一种“延展”。当一人起舞,珠帘旋出烟雨;当众人同舞,舞台化为雨幕。珠帘成为连接个体与整体的纽带,成为从有限通向无限的媒介。编导团队对此有清晰的意识:“斗笠如檐,是遮蔽也是聚焦,是边界亦是滤镜。雨帘柔化了身姿,却放大了意境。”

这种空间处理的智慧,与古典园林中的“借景”异曲同工。苏州园林从不将全部景致一览无余地呈现,而是通过漏窗、回廊、假山的遮挡与引导,让有限的空间生出无限的景深。《喜雨》的珠帘,正是这样一个“漏窗”——它遮挡了舞者的面容,却打开了观众的想象;它限制了身体的延展,却释放了意境的能量。

三、色彩作为语言:中国传统色的当代激活

(一)青绿主调的哲学意蕴

如果说珠帘是《喜雨》的骨架,那么色彩就是它的血肉。舞蹈的服装设计以“雨过天青”色曳地长裙为主调,这一源自宋代汝窑的天青釉色,在《红楼梦》中被称作“软烟罗”,此刻化作舞者流动的衣袂。

“雨过天青”不只是一种颜色,更是一种意境。相传五代后周世宗柴荣曾为御瓷题诗:“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这种颜色所追求的,不是单纯的青,而是雨后初晴时天光的清透与温润。当舞者们身着天青长裙在舞台上缓缓移动,裙摆如水波荡漾,灯光洒落处泛起微微光泽,仿佛真的是雨后初霁的天空倒映在水面。

与之相配的是“深雀头青”的斗笠。这是一种接近深海的靛蓝,与天青长裙形成微妙的层次关系。斗笠边缘垂落的珠帘本为素白,却在蓝调的浸染下幻化为“月白色”,如雨丝在光线下泛起的微芒。三种青色系的并置与叠印,织就了一幅“山色空蒙雨亦奇”的立体画卷。

(二)从冷寂到暖润的情感流转

《喜雨》的色彩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雨势与心绪的流转而流转。舞蹈起始,背景是“孔雀蓝”的冷色调,如密云压境,是“润物细无声”的静谧。此时舞者的动作舒缓而克制,仿佛春雨初至,万物还在沉睡中等待被唤醒。

随着舞蹈推进,当舞者们开始旋转跳跃,珠帘飞扬如“白雨跳珠”,背景渐次转为“金驼”的暖黄。这一变化微妙而关键——不是突兀的转场,而是如晨曦初现般渐渐渗透,仿佛雨停后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润的大地上。天青色的衣裙在这暖光中泛起温润的光泽,整个画面从清冷走向温暖,从静谧走向生机。

舞蹈最后,“深落霞红”漫开,恰如杜甫诗中“晓看红湿处”的明丽。此时雨已停,云已散,天际晚霞映照着被雨水滋润的万物。舞者们的动作从跃动归于舒缓,最终定格在“深落霞红”的光影里。那一抹青仍在微微颤动,像雨停后挂在屋檐的最后一颗水珠,叮咚一声,敲醒了整个春天的期待。

这种色彩叙事的意义在于,它让“喜”有了可见的形式。不是通过表情的夸张,不是通过动作的渲染,而是通过色彩的流转,让观众直接感受到从“听雨”到“喜雨”的情感升华。

(三)服饰细节的叙事功能

除了主色调的精妙设计,《喜雨》在服饰细节上的用心同样值得关注。服装采用双层结构:内衬点缀闪晶,外层罩以薄纱。舞者一动,微光从薄纱中透散而出,映出春雨般温润的光泽。这种设计不直白表现“雨”和“湿”,只以含蓄的光影,勾勒出斜风细雨的意境。

肩膀与腰部的碎钻点缀,模拟了雨中徜徉时洒落在身上的雨滴。当舞者旋转跳跃,这些碎钻在灯光下闪烁,仿佛是真实的雨滴在身体上跳跃、滑落。发饰则搭配了传统玉镯与墨绿色的水滴型耳环,既呼应江南女子的灵秀气质,又暗合“雨”的主题。

这些细节的考究,体现出总台春晚舞蹈创作的一贯追求:极致的“包浆感”。如古玩经摩挲而生温润光泽,《喜雨》也在数月间历经数百次调整,被慢慢“盘”成一件有东方气韵的艺术品。单是眉形的设计,就前后打磨了四版,直到第四版才贴合了“远山含黛”的东方意蕴。这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正是春晚舞蹈能够持续产出精品的底气所在。

四、色身体诗学:在克制中绽放

(一)被动中的主动

《喜雨》中舞者的身体姿态,与常规中国古典舞作品存在微妙的差异。传统古典舞讲究“拧、倾、圆、曲”,强调身体线条的极致延展与造型感。而《喜雨》的舞者们始终保持着一种内敛的“听”的姿态——含胸、微颔、眼帘低垂。

这种姿态表面上是被动的:不是向外展示,而是向内收敛;不是主动表达,而是静心聆听。然而,正是在这种看似被动的姿态中,孕育着另一种主动——对天地气息的感应,对自然韵律的追随。舞者们不是在“表演”雨中女子的心情,而是在“成为”那个聆听雨声的人;不是要告诉观众“我很喜悦”,而是要让观众从她们的身体里直接感受到“喜悦”的存在。

领舞孟庆旸对此有精到的理解:“我想象一位女子漫步春雨中,用心感受雨带来的宁静与幸福。”这种“感受”的状态,恰恰是《喜雨》身体美学的核心。它不是要“做什么”,而是要“在什么之中”——在雨中,在春天里,在万物复苏的气息中。

(二)小而有力的身体语言

与这种“听雨”姿态相匹配的,是《喜雨》独特的动作语汇——不是大幅度的腾跃与旋转,而是小而细碎的微动。编导李佳雯从古典诗词中提取灵感:表现“廉纤”的细雨时,舞者以微微的左右摆动配合上下慢速起伏;表现“跳珠”的急雨时,则加入小幅的跳跃与拧动。

这种“微动美学”对舞者的控制力提出了极高要求。浙江音乐学院的舞者张碧瑶介绍,为了在道具的重量下依然营造出雨的轻盈,动作设计以幅度小、速度快为主。每一次手指的弯曲、每一次脚踝的转动,都必须精准到极致,才能让观众感受到“细雨”的质感,而非“笨重”的负担。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微动”并非能量的减弱,而是能量的转化。当舞者原地旋转,珠帘在离心力作用下飞散开来,那一刻的“动”是由无数个“静”的瞬间积累而成的爆发。当群舞演员同时完成一个微小的倾斜,那一刻的整齐划一所带来的视觉震撼,远胜于任何高难度技巧的堆砌。

编导李佳雯说:“这支舞蹈最难的,就是把‘看似没有难度’的东西收拾得极其干净。”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出了《喜雨》身体美学的全部秘密——真正的难度,不在于做了什么,而在于如何做;不在于动得有多快、转得有多高,而在于每一次微动背后的精准与克制。

(三)群像与个体的呼吸同频

作为一支群舞作品,《喜雨》在群像关系的处理上也颇具匠心。24位舞者中,90%缺乏大型舞台演出经验,如何在短时间内让这么多年轻舞者达成“呼吸同频”,成为创作团队面临的重大挑战。

最终的解决方案,不是依靠机械的重复排练,而是寻找一种共同的情感基调。编导们带领舞者反复体会“听雨”的状态:不是去记忆动作的顺序,而是去感受雨水落下的节奏;不是去模仿老师的姿态,而是去想象自己就是那个站在春雨中的人。这种训练方式的成效,在舞台上得到了清晰呈现。24位舞者的动作整齐却不机械,统一却不失个性。当她们同时微微倾斜,珠帘如斜风细雨般倾泻,那种“同频”不是复制粘贴式的整齐划一,而是如同森林中的树木同时随风摇摆——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姿态,却又共同遵循着风的韵律。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领舞孟庆旸与群舞的关系。她既不是凌驾于群舞之上的“主角”,也不是淹没在群舞中的“一员”。当她乘着“一叶扁舟”缓缓前行,群舞既是她的背景,又是她的延伸;既是雨中的山水,又是山水中的雨。这种关系的处理,体现出中国美学中“和而不同”的理想——个体与整体不是对立的,而是在相互成就中达成更高层次的和谐。

回望《喜雨》的诞生过程,有一个细节格外耐人寻味。总台台长慎海雄在看过初创版本后,提出了三个关键词:一叶扁舟,斜风细雨,远山含黛。寥寥十二字,如水墨入宣,瞬间勾勒出整支舞蹈的审美骨架。这十二字中,没有一个是关于“如何做动作”的技术指导,却比任何技术指导都更精准地指明了创作的方向——不是追求炫目的技巧,而是营造动人的意境;不是告诉观众“这是雨”,而是让观众自己“看见”雨。

这或许正是《喜雨》给予当代中国舞蹈创作的最大启示。在一个崇尚“快”的时代,《喜雨》选择“慢”;在一个迷恋“满”的时代,它选择“空”;在一个追求“炫”的时代,它选择“素”。这种选择不是保守,而是自信——相信意境的能量大于视觉的刺激,相信含蓄的魅力胜过直白的表达,相信“润物无声”的力量,恰恰是最有力的力量。

注释

  1. ①“廉纤”“跳珠”“灵泽”均为中国古代诗人对“雨”的雅称。唐代韩愈《晚雨》诗云:“廉纤晚雨不能晴”,以“廉纤”形容细微连绵的细雨。宋代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有“跳珠倒溅”之句,以“跳珠”描绘雨点飞溅之态。“灵泽”则多见于道教典籍,喻指上天降下的甘霖。
  2. ②“幂篱”为古代女子出行所戴的障面之物,多用纱罗制成,唐代尤盛。《旧唐书·舆服志》载:“武德、贞观之时,宫人骑马者,依齐、隋旧制,多著幂篱,虽发自戎夷,而全身障蔽,不欲途路窥之。”宋代以后渐废。
  3. ③“雨过天青”为中国传统色名,相传五代后周世宗柴荣为御瓷批语:“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后特指宋代汝窑青瓷的釉色,其色青中带蓝,温润如玉,被誉为青瓷之冠。
  4. ④“包浆”本为古玩行业术语,指器物因长期摩挲而在表面形成的温润光泽。《喜雨》创作团队借以形容对作品的反复打磨,力求达到“如古玩般温润”的完美状态。

参考文献:

  1. [1] 袁禾. 中国舞蹈意象论[M]. 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7.
  2. [2] 于平. 舞蹈形态学[M]. 北京: 北京舞蹈学院出版社,2012.
  3. [3] 宗白华. 美学散步[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4. [4] 叶朗. 中国美学史大纲[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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