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符号互动理论认为，个体通过符号（包括语言、图像、行为等）在社会互动中建构意义与身份，在当代文化研究中，身份认同的形塑愈发依赖于符号的编码与解码过程。符号互动为身份认同提供了动态的实践框架，李国聪在分析新女性导演的创作时指出，电影通过“镜像”符号构建情感结构，如《不要再见啊，鱼花塘》以超现实场景隐喻家庭创伤，通过光影符号与观众达成“内在默契”。这种艺术符号的编码不仅是导演主体意识的投射，更通过观众的解码形成集体记忆与性别认同。符号在此成为连接个体经验与社会结构的桥梁。在亚文化领域，龙雨青研究的棉花娃娃圈中，玩家通过娃娃的“拟人化符号”实现自我投射。例如，玩家为娃娃命名“接娃回家”，通过换装、护理等互动行为，将母性角色符号化，既强化了“母亲”身份的社会性别建构，又在社群中形成共享的语言符号（如“娃妈”），符号互动在此既是个人情感的具象化表达，也是群体规范的隐性确认。张铮对“Z世代”数字形象消费的研究进一步扩展了符号互动的边界。数字形象作为“社交货币”，通过虚拟头像、元宇宙角色等符号承载理想自我。例如，“捏脸”技术允许用户定制个性化形象，符号的选择（如服饰、表情）不仅反映私人自我意识，更在公共社交中传递身份标签，符号的流动性与可塑性使数字身份成为“动态的自我叙事”。

安德森曾以“想象”解释民族共同体的形成机制，而随着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和社会文化的深度变迁，袁光锋提出数字媒介通过情感符号的流通使抽象的“我们”与“他者”变得直观可感，形成“可见且可感受的共同体”。袁光锋引入萨拉·艾哈迈德的“情感经济”理论，强调情感在符号流通中积累价值，并通过语言和符号系统调节个体与集体的关系。汤非聚焦民族音乐剧如何通过互动仪式链形成情感认同，他认为，民族音乐剧通过“情感主动”吸引受众参与，借助剧场空间的具身在场、集体记忆的符号表征（如《将进酒》中的李白形象）以及媒介仪式的延伸（如线上直播与线下联动），构建情感能量流动的闭环。李彤彤以 livehouse 为例，分析独立音乐亚文化如何通过场景符号和圈层传播实现情感认同，研究指出，livehouse 为青年提供“温和式抵抗”空间，通过情绪释放与社群互动消解社会压力。

一、研究对象及方法

（一）研究对象

本文采用问卷调查与深度访谈结合的方法，对“晒谷”行为中的认同建构进行研究。以问卷星的形式发放204份调查问卷，其中有效问卷200份，有效率达到98%，被调查对象的研究情况见表1。

		频率	百分比
性别	男	29	14.3
	女	171	85.7
年龄	18岁以下	2	1.0
	18岁-25岁	186	94.9
	26岁-35岁	10	3.1
	36岁-44岁	2	1.0
学历	初中及以下	10	5.1
	大专	5	2.6
	本科	131	64.8
	硕士及以上	54	27.6
职业	学生	159	79.1
	在职者	32	16.3
	非在读者非在职者	9	4.6
收入	5000元及以下	167	85.2
	5001-8000元	20	8.2
	8001-10000元	5	2.6

由数据显示可知，女性占比85.5%（171人），男性占比14.5%（29人），女性在玩“谷子”人群中占据绝对多数。这表明玩“谷子”这一爱好在女性群体中更受欢迎。在年龄18–25岁的人群占比94.9%（186人），是玩“谷子”的主力军。其中本科及本科以上人群占比较大，这表明高学历人群更愿意进行“晒谷”行为。5000元及以下是玩“谷子”人群中的主要收入群体。这表明大部分玩“谷子”的人收入相对不高，可能以学生群体或初入职场收入较低者为主，他们在玩“谷子”时可能更注重性价比，对价格较为敏感。

考虑到玩家地理位置和时间的灵活性，保护受访者隐私，增加自我披露意愿，选择采用线上采访方式。通过在小红书、微博以及微信朋友圈公开招募的方式联系并最终选定12位有固定“晒谷”习惯的用户（见表2）作为访谈对象（分别化名为 F1、F2……F12）。

编号	年龄	所在地	职业	接触时间
F1	23	成都	研究生	3年
F2	24	武汉	研究生	2年
F3	23	厦门	新媒体运营	1年以上
F4	22	合肥	大学生	3年以上
F5	23	杭州	研究生	3年
F6	22	北京	大学生	2年
F7	23	合肥	研究生	3年以上
F8	21	张家口	大学生	2年
F9	18	阜阳	大学生	6年
F10	23	西宁	记者	2年
F11	24	杭州	研究生	3年
F12	21	西安	大学生	3年

（二）晒谷行为与认同建构的相关性分析

1. 晒谷行为与身份认同的相关性

		装饰、展示“谷子”让我很开心、有满足感	“晒谷”频率
装饰、展示“谷子”让我很开心、有满足感	皮尔逊相关性	1	0.66
	显著性（双尾）		0.03
	个案数	200	200
“晒谷”频率	皮尔逊相关性	0.66	1
	显著性（双尾）	0.03
	个案数	200	200

晒谷行为与身份认同二者皮尔逊相关性系数为0.66，表明存在较强的正相关关系。即装饰、展示“谷子”带来的开心满足感越强，晒谷频率往往越高；反之，满足感越弱，晒谷频率可能越低。显著性水平为0.03，小于通常采用的0.05 的显著性阈值。这意味着在统计学上，“装饰、展示‘谷子’的开心满足感”与“晒谷频率”之间的正相关关系是显著的，具有较高可信度认为二者存在真实关联。

2. 晒谷行为与兴趣认同的相关性

控制变量			当我看见别人携带“谷子”时，会很好奇对方是否与自己“同担”	这些“吃谷”社群气氛融洽、归属感较强	发现“同担”后，我会很开心并且想要与对方交流
“晒谷”频率	当我看见别人携带“谷子”时，会很好奇对方是否与自己同担	相关性	0.9	0.449	0.650
		显著性（双尾）		0.000	0.000
		自由度	0	193	193
	这些“吃谷”社群气氛融洽、归属感较强	相关性	0.449	1.000	0.525
		显著性（双尾）	0.000		0.000
		自由度	193	0	193
	发现同担后，我会很开心并且想要与对方交流	相关性	0.650	0.525	1.000
		显著性（双尾）	0.000	0.000
		自由度	193	193	0

“好奇‘同担’”与晒谷行为之间相关性为0.9，即“晒谷”频率越高，看见别人携带“谷子”时好奇对方是否同担的程度越强。“吃谷”社群的氛围与晒谷行为相关性为0.449，呈现中度正相关。意味着认为“吃谷”社群氛围融洽、归属感较强的人群，晒谷行为越强。“晒谷”频率与发现“同担”后的交流意愿相关性为0.650，属于较强的正相关关系，说明“晒谷”频率高的人，发现“同担”后更开心且更有与对方交流的意愿。

3. 晒谷行为与审美认同的相关性

			我有很多展示“谷子”的方式（包括痛墙、痛包等）	我会在外出时带上喜欢的“谷子”
“晒谷”频率	我有很多展示“谷子”的方式（包括痛墙、痛包等）	相关性	0.8	0.543
		显著性（双尾）		0.000
		自由度	0	193
	我会在外出时带上喜欢的谷子	相关性	0.543	1.000
		显著性（双尾）	0.000
		自由度	193	0

晒谷行为与拥有“谷子”展示方式相关性为0.8，表明二者正相关，即“晒谷”频率越高的人，越倾向于拥有多种展示“谷子”的方式。晒谷行为与外出携带“谷子”的行为相关性为0.543，呈现中度正相关关系，意味着“晒谷”频率较高的人，更有可能在外出时带上喜欢的“谷子”。

（三）分析与讨论

由以上相关性数据可知，晒谷行为与对于晒谷人的身份认同、审美认同和兴趣认同三个方面有显著影响，其中影响较大的为兴趣认同，主要表现在与兴趣相仿者进行吃谷交流以及加入吃谷社团。整体上看，晒谷行为对于认同建构呈现出较为积极的影响。

三、身份认同：在晒谷中找寻自我与群体的坐标

（一）个体身份的确认与彰显

在粉丝群体的访谈中，晒谷行为成为个体确认自身身份的重要方式。许多受访者提到，通过晒出自己收藏的“谷子”，他们能够在虚拟空间中明确地展示自己的兴趣爱好，进而获得一种强烈的身份认同感。访谈者 F6 表示，在备考压力巨大的时期，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辛苦收集的动漫角色“谷子”，让他找到了与同好的共鸣。这些“谷子”就像是他的独特标识，向他人宣告他不仅是一名考研人，还是该动漫的忠实粉丝。

这种身份的确认在现实生活中可能因环境限制而难以充分表达，但在晒谷的虚拟空间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真实的自我，强化自我认知，明确自己在特定粉丝群体中的位置。这种晒谷行为正如张铮、刘晨旭提出的，在数字时代，个体的自我认知与表达不再局限于现实场景，而是通过各种数字行为进行拓展。个体通过晒谷这种数字行为，将自己对特定文化产品的喜爱外显，实现了数字自我的表达，在虚拟空间中塑造并确认了与现实身份相互关联又有所区别的数字身份，进而达到自我认同的目的。

（二）群体身份的融入与归属

晒谷行为也是个体融入特定群体、获得群体身份认同的重要途径。当个体在社交平台上晒谷时，会吸引其他有相同兴趣的人关注和互动。访谈者 F1 提到，他因为晒出一款稀有的“谷子”而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人后来成为了他在谷圈中的重要伙伴。在这个过程中，晒谷成为了一种社交货币，促进了群体成员之间的交流与联系。大家围绕“谷子”展开讨论，分享收藏经验、交流对角色的理解，在频繁的互动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群体归属。

这种群体身份认同不仅给予个体情感上的支持，还让他们在群体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和定位。谷圈成员通过晒谷行为，基于对“谷子”的共同热爱形成一个紧密的群体，在这个群体中，他们遵循共同的规则和文化，如对“谷子”品质的评判标准、交易时的默契等，进一步强化了群体身份认同。

四、兴趣认同：晒谷引发的情感共鸣与兴趣深化

（一）兴趣社群的构建与维系

袁光锋提出数字媒介促进情感共同体，他认为数字媒介打破了时空的限制，为个体间的情感交流与共享提供了广阔的平台，使得原本分散在不同地域、处于不同生活背景的人们，能够基于共同的情感体验和价值取向凝聚在一起，形成具有强烈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情感共同体。同样地，晒谷行为借助数字媒介，将分散的个体聚集在一起，通过情感的交流和共享，形成了一个以兴趣为纽带的共同体，维系着成员对“谷子”的热爱和关注。

在访谈中，受访者 F2 表示，自从开始在谷圈晒谷，他结识了许多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背景的朋友，他们因为对“谷子”的热爱而聚集在一起，并且形成了一种互助的关系：

“我加入的线上社群里，大家对于吃谷还是非常愿意互帮互助的，比如说会提供线下贩售的信息，对于一些外地的同好还会有人自愿帮忙代购。整个社群的气氛还是很融洽的。”（F2）

在这个社群里，大家分享着各自的收藏故事、购买渠道以及对“谷子”背后文化的理解。这种分享和交流让每个人都感受到自己的兴趣得到了尊重和回应，从而增强了对该兴趣的认同感。例如，他们会定期举办线上的“晒谷分享会”，每个人展示自己最新的收藏，并讲述其中的故事。这种互动不仅丰富了大家的收藏知识，还加深了彼此之间的情感联系，使得兴趣社群更加稳固。

（二）兴趣的拓展与升华

在晒谷过程中，个体的兴趣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展和升华。通过与其他谷圈成员的交流，人们接触到了更多关于“谷子”的信息和不同的观点，从而拓宽了自己的兴趣边界。访谈者 F6 分享道，原本他只关注某个动漫角色的特定系列“谷子”，但在晒谷交流中，他发现了其他角色以及相关衍生作品的“谷子”，这极大地拓展了他的收藏领域。

同时，晒谷也促使个体对“谷子”的兴趣从单纯的收藏层面上升到对其背后文化内涵的深入探究。一些成员会研究“谷子”的设计理念、制作工艺以及与原作的关联等，这种深入的探索让他们对“谷子”的兴趣更加深厚和持久。该现象与汤非提到的受众对艺术作品的情感主动理论高度契合：受众在接触艺术作品时，并非被动接受，而是基于自身情感与兴趣，主动地参与到对作品的理解、解读与传播中，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深化对作品的情感与认同。晒谷者亦是如此，在兴趣的驱使下，他们主动与他人交流、探索“谷子”背后的文化内涵，对“谷子”的情感从简单的喜爱逐渐转化为一种深入的认同，这种情感的主动投入推动着他们对“谷子”的兴趣不断升华。

五、审美认同：“谷美”个性化改良下的情感再现

（一）从单纯“晒物”到内容创作的转向

在亨利·詹金斯的《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中，他借用了米歇尔提出的“盗猎”概念，描述粉丝如何从主流文化产品中“窃取”元素，并通过能动的创造性改编重新赋予其意义。他强调，粉丝并非单纯的消费者，而是通过再创造和重新诠释，参与到文化生产的过程中去。在笔者的访谈中，发现绝大多数受访者在进行晒谷活动时不再满足单一的罗列，而是转向于内容创作，希冀以此赋予“爱谷”们新的意涵。他们通常选择“扎痛包”“做谷美”等方式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展示，同时会精心搭配不同的文案以彰显“谷子”的属性，而往往，越精致用心的晒谷内容越能得到积极正向的审美认同。因此，在这样一种良性的“输出—反馈”机制下，越来越多的人注重晒谷行为中的个性化设计。

“我觉得对审美稍微有一些追求的人在晒‘谷子’的时候都会进行一些个性化的设计吧，出于自我满足或者寻求他人认可的需求，在小红书晒‘谷子’的时候我会进行一些审美上的操作，比如搭配谷美，这样一来，我自身的创造力其实也得到了提升。”（F3）粉丝通过个性化的内容创作对“谷子”进行着意义重构，在从被动向主动的转变中塑造着主体认知，在从个人审美向群体审美的转变中获得情感认同。

（二）构建“谷子—场景—情感”的叙事结构

学者丹尼尔·西尔和特里·克拉克提出的“场景理论”认为，场景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整体的文化风格和美学特征的集合。在这样的理论结构下，场景成为时间、情感和文化符号的交汇点，不同的场景能满足不同人群的物质与情感需求。

“我去厦门玩的时候专门带上了透卡（‘谷子’的一种，具有透明或半透明的外观，上面印有动漫角色形象等），以大海为背景拍照的话真的有一种二次元人物冲破次元壁来到我身边的感觉。当时拍的照片在小红书上得到了好多点赞，还有不少人在我评论区晒同款打卡照片。”（F6）

真实的空间不仅在视觉上给予人舒适感，更能让人认同其文化特质和氛围，这种认同反映个体身份的界定和情感的归属。在以“谷子”为核心的叙事结构下，个体的晒谷行为越来越注重与场景的搭配，并借此再现自我对于角色的理解与情感依赖。这不仅是个体对自我认知的进一步深化，也为开拓群体审美认同提供新的场景。

六、总结与展望

本文围绕晒谷行为展开研究，深入剖析其在身份认同、兴趣认同和审美认同方面的重要意义。在身份认同领域，晒谷行为发挥着双重作用。一方面，个体通过晒谷在虚拟空间中展示自身兴趣爱好，将内在的情感与喜好外显，从而塑造出与现实相互关联又有所区别的数字身份，实现自我认同。另一方面，晒谷成为个体融入特定群体的重要途径，群体成员围绕“谷子”展开交流互动，遵循共同的规则和文化，形成群体归属感，强化群体身份认同。

在兴趣认同层面，晒谷借助数字媒介将有相同兴趣的个体聚集起来，构建起以兴趣为纽带的社群。在社群内，成员之间的情感交流和共享，维系着对“谷子”的热爱和关注。同时，成员间的交流互动拓宽了彼此的兴趣边界，使个体对“谷子”的兴趣从单纯的收藏层面上升到对其背后文化内涵的深入探究，实现兴趣的拓展与升华。

审美认同方面，晒谷实现了从单纯晒物到内容创作的转变。粉丝通过创造性的方式，如“扎痛包”“做谷美”等对“谷子”进行意义重构，塑造主体认知，实现从个人审美向群体审美的转变，获得情感认同。此外，晒谷行为注重构建“谷子—场景—情感”叙事结构，通过与场景的搭配，再现个体对角色的理解与情感依赖，深化自我认知，开拓群体审美认同新场景。

然而，当前研究仍存在局限。在研究广度上，对不同地域、文化背景下晒谷行为的差异关注不足；在研究深度上，对晒谷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挖掘不够深入。展望未来，研究需拓展范围，涵盖多元文化背景下的晒谷现象，全面理解其在不同社会文化语境中的作用。同时，借助心理学、社会学等多学科方法，深入探究晒谷行为背后的深层心理动机，为研究提供更坚实的理论基础。随着数字媒介和粉丝文化的发展，持续关注晒谷行为的新变化和新趋势，进一步挖掘其在个体与社会层面的价值与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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