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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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类怪谈”文本的广义修辞学阐释
A Generalized Rhetorical Interpretation of "Rules-Based Horror Narratives"
引言
“规则类怪谈”文本是近年来兴起的网络文体中的一种。从形式上看,它往往由一条条规则构成,类似典章制度类的公文,然而当读者阅读这些规则,却会发现:规则设定偏离日常话语,规则之间也存在着相互矛盾的地方,规则的背后隐藏着一个细思极恐的世界。2021 年11月30日发表于一个小众二次元论坛“A岛”的《动物园规则怪谈》(以下简称《动物园》)是规则怪谈的鼻祖,此后的规则怪谈多模仿《动物园》的形式,流传较广的如《切比雪夫糖果厂规则怪谈》(以下简称《糖果厂》)、《循济中学入学须知》(以下简称《循济中学》)等。因规则类怪谈形式相对简单,易于模仿,在各大网络平台上也引起了网友们的诸多创作。与之相应,“规则怪谈”一词的语义也经历了扩大,由最初特指一种独特的恐怖故事,即作者以规则、守则或指南形式构建的关于荒诞、诡异且令人不安的规则世界的故事,到指代任何以规则、守则或指南形式呈现的荒谬离谱的文本。
此前,学者们对“规则类怪谈”文本的研究多集中于对其深层哲学意蕴的发掘、对其社会批判的探讨,然而,关于“规则类怪谈”文本的语篇建构、语篇功能及流行原因的探讨相对有限。广义修辞研究以话语层面的修辞技巧为阐释起点,向文本层面的修辞诗学和人的精神层面的修辞哲学延伸,建构起“修辞技巧—修辞诗学—修辞哲学”三层面理论,旨在探讨话语的“写法”如何影响文本的“章法”和修辞主体的“活法”。
基于此,本文主要聚焦《动物园》,兼及《糖果厂》和《循济中学》,借助广义修辞学理论,主要从语篇修辞技巧、语篇建构与隐喻、语篇功能、流行原因四个层面,探讨“规则类怪谈”文本如何通过修辞设计,构建出规则背后的诡异世界,并迅速流行、带动其他“规则类怪谈”文本的创作。通过以上分析,本文希望为“规则类怪谈”文本的研究提供新的视角。
一、“规则类怪谈”文本中的修辞技巧与语篇建构
修辞技巧指修辞作为话语建构方式。一种修辞技巧,需要语言承载体,我们称作修辞单位,这个单位可能是词、短语、句子、语段。以《动物园》为例,词、短语、句子、语段等语言要素构成了《动物园》语篇,这些语言要素以“仿公文”的形式组成《动物园》语篇,却构建了诡谲的动物园世界。因此,《动物园》语篇中必然存在着不同于“公文”话语构建方式的修辞技巧。
《动物园》语篇建构的世界中,存在拥有绝对力量的“它”,而与“它”对抗的方式只有“逃避”,即不被“它”发现。读懂这一规则的读者即以“游客”的身份与“它”博弈。而尽管“它”的力量是绝对的,“游客”的力量却是有限的,在与“它”博弈的过程中常会陷入不同的处境。
由此,以游客与“它”的博弈为主线,动物园背景下的不同势力建立起来,在语篇形式上呈现出九个部分,分别为《游客守则》《动物园员工守则》《海洋馆门口张贴告示》《海洋馆内部告示》《海洋馆员工守则》《园长桌上的文件》《保安留下的便签》《游客捡到的纸条》和《客房遗留的纸张》。其中,以“守则”“告示”“文件”命名的语篇在形式上模仿公文,具有系统化、书面化的特点,而以“便签”“纸条”命名的语篇在形式上则模仿私人笔记,呈现个人化、碎片化、口语化的特点。《糖果厂》与《循济中学》中也兼存在这两种形式的语篇。这两种语篇不仅具有不同的语言风格,在话语建构方式上也各不相同。以下将前者称为“仿公文”语篇,后者称为“拟私人笔记”语篇,分别与相同篇幅的“公文”语篇与“私人”笔记语篇进行对比,分析它们在修辞技巧上的特征。
(一)“仿公文”语篇的修辞技巧
《动物园》中,“仿公文”语篇为《游客守则》《动物园员工守则》《海洋馆门口张贴告示》《海洋馆内部告示》《海洋馆员工守则》《园长桌上的文件》;《糖果厂》中为《生产人员工作规范》《车间主管工作规范》等;《循济中学》中为《循济中学入学须知》及其《特殊条例》。相较于非虚构的公文,“仿公文”语篇呈现出以下修辞技巧:首先,内容、设定均偏离日常话语,建立了与人的正常认知的矛盾,同时规则之间相互矛盾;其次,特定词句往往重复使用,如表示假设的连词“如果”、具有祈使意味的动词“请”、判断动词“是”以及判断句“X是/属于正常现象”等。
1. 矛盾的修辞技巧
“规则类怪谈”文本的核心修辞设计之一,便是设定与人类正常认知存在巨大冲突的规则以及规则之间的矛盾,营造出荒诞、诡异的氛围,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产生认知失调。
(1)规则设定偏离日常话语
“规则类怪谈”文本中的规则往往颠覆常识,与人正常认知中的世界形成强烈矛盾。《动物园》中,规则要求读者否定自己的所见所闻,例如“如果你看见了海洋馆,不要进入,告诉自己它是不存在的,马上离开。”;在《糖果厂》中,正常工作场所应通过胸牌等明确身份,并鼓励同事间正常交流,规则却将佩戴胸牌的“同事”视为异常,并禁止与其交流,例如“生产人员不应佩戴胸牌。若发现有生产人员佩戴胸牌,请勿与其交谈,即使您认为他是同事。”;正常学校不会有“地下停车场”这种禁区,《循济中学》中,规则最初却将地下停车场定义为“不存在”且“不可擅自进入”的异常区域,例如“校区西侧的车棚间是本校唯一的公共停车点,学校不存在任何地下停车场。”
这些偏离日常话语的规则颠覆了读者的常识与固有认知,构建出一个与现实逻辑相悖的规则世界。
(2)规则之间相互矛盾
除了与正常认知的矛盾,“规则类怪谈”文本内部的规则之间也常常存在直接或间接的矛盾,进一步瓦解了读者对作为象征秩序的“规则”的信任。
《动物园》中,关于“海洋馆”存在与否存在矛盾:规则在《市动物园园区游客守则》和《员工守则》中明确声明“本园没有海洋馆”,并要求“不要进入,告诉自己它是不存在的”;但后来在《员工守则》的特定条款中“海洋馆”又成为逃生路径,如“离开狮子园区之后,前往海洋馆,你会很快发现它”,且在《海洋馆门口张贴告示》中直接声明“海洋馆存在”,并提供进入和遵守的规则;在《糖果厂》中,关于“手工生产车间”存在与否的矛盾较为突出:“手工生产车间”在《生产人员工作规范》第五条中被明确声明“不存在”,并强调“请您牢记,不存在”,但后来又在多处规则中被提及,并要求员工与其进行互动,例如“手工生产车间位于安保部对侧,是生产糖果与巧克力的车间。”与此类似的,《循济中学》中,“地下停车场”在常规规则中被声明“不存在”且“不可进入”,如“学校不存在任何地下停车场。如果你在校内发现了地下停车场或者你认为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时,该情况多为校内施工作业,请无视并绕行。”,但在《特殊条例》中却成为“安全”且“必须进入”的庇护所,如“你需要做的是尽快找到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并进入。地下停车场是安全的,地下停车场是正常的。地下停车场将是你最后、最坚实、最可靠的庇护所。”。
这些规则之间的矛盾,使得文本中的“秩序”本身变得不可靠,加剧了读者的不安感。
2. 特定词句的重复使用
谭学纯、濮侃、沈孟瓔(2010)在《汉语修辞格大辞典》中提到,广义的“重复”是一个中性概念,指多次使用相同语言项目的所有现象,包括形式和意义都相同的语言单位的重复,也包括意义同而形式不同的语言单位,既指必要的,有积极效果的重复,也指多余的、无积极效果的重复。在“规则类怪谈”文本中,大量词句的“重复”并非多余的、无积极效果的,而是具有重要的修辞功能,它们共同营造出诡谲的氛围。
以《动物园》为例,表示假设的连词“如果”大量出现,“仿公文”语篇内共计出现48次,表示假设出现某种情况,连词“如果”的重复使用暗示着“动物园”中的“异常”之多,即可能出现许多突发情况,重复使用即是一种对潜在危险的强调;非虚构性的守则中,一般不会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异常或危险情况列出来,除非是特别危险、危及个人生命安全的情况。例如,“如果您触犯了以上任何一条,并且发现自己正在迷路状态,和其他熟人走散”“如果在检查大象园区时觉察到你观测的大象与标示牌上的大象形象严重不符”等。同样,《糖果厂》《循济中学》中,由假设连词“如”“若”等构成的假设句大量出现,诸如,“如您发现以上任何一种异常情况持续五分钟以上”“若安保人员未在您按下绿色按钮后十分钟内到达现场”“若你意识到身边的环境处于空无一人的状态”“如果你在校内发现了地下停车场”等,都暗示着潜在的异常与危险无处不在,读者必须时刻警惕并根据特定条件采取行动。
其次,动词“请”在《动物园》“仿公文”语篇中也重复出现,共计31次,它常与“如果”配合使用,表示“倘若出现某种异常情况,希望对方做某事”。这些由“如果……请……”构成的规则更像一种警告或提醒:连词“如果”后假设的情况暗示着未知的异常与危险,“请”后是一种行为指示。但“请”后的行为指示则往往悖于常识,所假设的情况与行为指示之间缺乏必然的逻辑关联,例如“如果在检查大象园区时觉察到你观测的大象与标示牌上的大象形象严重不符,停止观测并反复告诉自己真正的大象是标示牌上的生物,而不是你所看见的。”这进一步加剧了文本的诡异感。
与这种通过“请”字引导的、暗示反常行为的祈使句相辅相成、共同构建诡谲氛围的,还有大量由否定性副词“不要”“严禁”“禁止”“切勿”等构成的祈使句。这些否定性指令即使没有悖于常理,也营造出一种无孔不入的限制感和压迫感。例如,《糖果厂》中频繁出现的“请勿与其交谈”“切勿按下红色按钮”等;《循济中学》中的“严禁各位同学离开宿舍”“不要理会”“不可擅自进入”等。这些否定性指令的密集出现,使得读者时刻处于被规训和限制的状态,强化了规则世界的严酷性。
最后,动词“是”在《动物园》“仿公文”语篇中出现23次,相同篇幅内较于一般非虚构类守则出现频率高,“是”常用作判断动词,构成大量判断句,强调对某事某物的判断。其中,“X是/属于正常现象”句式中的反复出现,通过对常识的颠覆,构建异化的规则世界,冲击读者的认知与心理。例如,《动物园》中“在五分钟内感觉到耳鸣胸闷偏头痛眼睛红肿是正常现象,不必多虑。”;《糖果厂》中“冒出白色雾状物属于正常现象。”;《循济中学》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异常。”这些看似“正常”的描述,实则暗示了深层的异常。
综上所述,“规则类怪谈”文本的“仿公文”语篇在形式上仿照公规公文,却以与正常认知的矛盾、规则间的矛盾以及特定词句的重复使用,不断颠覆读者的认知,共同构建起了诡谲、恐怖的规则世界。
(二)“拟私人笔记”语篇的修辞技巧
《动物园》中“拟私人笔记”语篇为《保安留下的便签》《游客捡到的纸条》和《客房遗留的纸张》;在《糖果厂》中表现为短信记录和写着杂乱语句的纸条,在《循济中学》中则表现为《个人记录/对话》。相较于非虚构的私人笔记,这些“拟私人笔记”语篇同样展现出偏离日常话语、内容上刻意建立与正常认知的矛盾的特点,并通过特定词句的重复使用,来强化修辞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拟私人笔记”语篇中第三人称代词“它”的使用。《动物园》中,第三人称代词“它”出现16次,其中14次明确指代动物园中最大的危险源——那个诡异的存在。与“仿公文”语篇中“它”的隐晦或缺席不同,“拟私人笔记”语篇直接明示了“它”的存在。许多句子的主语或宾语都是“它”,内容上以个体的身份描述“它”的行为、喜好或与他物的关系。例如,《游客捡到的纸条》中提到:“猿猴和白狮子能看见‘它’,水母和兔子能安慰‘它’,大象和山羊是‘它’的玩偶。”“它”的设定受到克苏鲁神话的影响,因此表现出宇宙恐怖主义,即将宇宙描绘为一个冷漠、混沌的存在,突出人类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面前的渺小与无力;而“它”则代表了未知的深层恐惧,没有具体形象和明确的活动范围,却具有将人变成动物的超自然力量。作者仿照受克苏鲁神话影响创造的文学作品,利用日记、信件和口述故事等第一人称叙述,逐渐揭露隐藏在现实背后的惊人真相,增强故事的悬疑和不确定性。
另外,在句式方面,“拟私人笔记”多采用简短的排比句,通过重复相似、简单的词语或句型来增强节奏感,同时保持反常识的风格。这种排比句式以其独特的韵律和内容上的矛盾性,进一步强化了文本的恐怖氛围和认知冲突。例如,《动物园》中“白狮子咬有救的人,白狮子咬没救的人,白狮子的吼叫是驱逐‘它’的警铃,白狮子的吼叫是悼念亡者的哀歌。”;《糖果厂》的短信记录中“对不起”的重复,以及写着杂乱语句的纸条中“不要去安保部,不要去安保部!”的重复;《循济中学》的《个人记录/对话》中“我就是个傻子。我已经试过了,我试过了,我已经试过在教务处电话留言了,但是又没有用。”的重复,都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了角色的绝望与挣扎,并强化了文本的诡异感。
综上,“拟私人笔记”语篇主要通过大量反常识内容的直接陈述构建充满未知恐惧的规则世界。
(三)“规则类怪谈”文本的语篇建构与隐喻
“规则类怪谈”文本正是通过上述修辞设计,将一个与我们正常认知相悖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威胁的现实,以文本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建构起其独特的语篇。此前,王鑫(2024)的研究指出《动物园》是一个具有高度隐喻性的文本,它仿照现代生产、生活空间中的规则文体,构造了一个安全感尽失的恐怖世界。事实上,“规则类怪谈”文本形式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它的修辞设计就是以解构我们所依赖的规则体系为出发点的,这一修辞设计揭示并放大了日常秩序下潜藏的荒诞与失序。
首先,矛盾的修辞手法是对规则的解构,这种解构使得“规则并不可靠”成为规则怪谈的隐喻。无论是规则与正常认知的矛盾,还是规则之间的相互冲突,都旨在打破读者对规则作为秩序和安全的固有认知。当读者发现文本中的规则不仅荒诞不经,甚至自相矛盾时,他们对文本所构建世界的信任便会瓦解,进而产生一种深层的、关于秩序崩塌的恐惧。
其次,规则怪谈中一般会出现一个“它”,“它”指代一种人类无法与之抗衡的超自然的力量。在《动物园》中,“它”没有具体形象和明确的活动范围,却具有将人变成动物的超自然力量,人类很难与之抗衡。在《糖果厂》与《循济中学》中亦是如此。例如,《糖果厂》中“您所在的车间可能已经被遗忘。”的规则,以及短信记录中“我被看不见的东西咬了喉咙没有死”的记录,都暗示了某种无形而强大的威胁;《循济中学》的《个人记录/对话》中“它一直在我旁边,但是它没有靠近我。我觉得有东西在蚕食我的身体,但我现在没有力气了。我觉得它可能比我更适合成为我。”的描述,更是直接点明了“它”对人的威胁。这种“它”没有具体形象和明确活动范围,却能扭曲现实、改变个体,这与现代社会中那些庞大、复杂、难以捉摸的权力结构和系统性压迫高度契合。因此,“它”似乎是对“现代社会中那些庞大、复杂、难以捉摸的权力结构和系统性压迫”的隐喻。
“规则类怪谈”文本的语篇建构具有高度的隐喻性,它通过独特的修辞设计,将一个与正常认知相悖、充满不确定性和威胁的规则世界呈现在读者面前,从而解构读者对既有规则体系的依赖,揭示了日常秩序下潜藏的荒诞与失序。
二、“规则类怪谈”文本的语篇功能
“规则类怪谈”文本往往呈现公文的语篇形式,然而语篇功能与公文大不相同,其语篇形式与功能不一致。谭学纯(2013)指出:语篇的意义和功能在“表达与接受”这一双向互动过程中得以体现和确立。以下首先从作者的创作意图、自创文本的流通过程、读者的接受语境这三个方面探讨《动物园》的语篇功能。
首先,从创作意图看,《动物园》发布于小众二次元论坛“A岛”的怪谈类版面,作者曾说明虽然可以根据推理得出规则背后的“唯一解”,但其“本质是恐怖故事”,这表明了作者的创作意图。其次,从流通过程看,作为“自创语篇”,《动物园》最初发布于小众二次元论坛“A岛”的怪谈类版面,获得大量关注后又产生许多二次创作,包括但不限于对《动物园》文本的解谜式解析、模仿《动物园》进行的其他规则类怪谈创作等。最后,读者的接受语境在语篇意义和功能的实现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果读者没有发现《动物园》规则中悖于常理的元素,作者通过它们营造的恐怖感以及其背后诡谲的动物园世界就无从谈起。
综上所述,《动物园》是一个语篇形式与功能不相符合的文本,这种不一致性并非偶然,而是作者创作意图、自创文本流通过程以及读者接受语境三者互动的结果。作者通过仿拟公文形式并刻意融入悖反元素,主动构建了语篇形式与功能的不一致。随后,文本流通过程中,文本凭借其形式的新奇性、易模仿性和较强的互动性,促成了“表达与接受”的良性互动。最终,读者的接受语境作为语篇功能、意义建构的重要环节,通过读者主动的推理、解谜与对未知世界的填补,使得作者刻意创造的“恐怖”充分实现,同时,每个读者的解读差异,也使“未知”成为一种个人化的恐怖体验。因此,《动物园》是一个利用形式拟真与内容反常等制造认知冲突,并通过“表达与接受”的良性互动,成功构建读者与文本之间动态关系的开放性语篇。《糖果厂》《循济中学》的创作、流通与接受过程亦是类似。
由此可见,作者创作意图、文本流通过程和读者接受语境三者之间的良性互动,共同造就了“规则类怪谈”文本独特的语篇功能。
三、“规则类怪谈”文本流行原因分析
《动物园》是规则怪谈的鼻祖,不少创作者模仿其形式进行创作。这些作品不仅包括《切比雪夫糖果厂规则怪谈》《循济中学入学须知》等延续故事叙事的作品,也扩展到《嘘,这里是一份属于成年女性的规则怪谈》《外国语学院规则怪谈》等非故事叙事作品,它们虽不具备传统故事性,却分别指向了“女性主义”与“文科生就业”等社会议题。
与此相应,“规则怪谈”一词的词义也经历了扩大,由最初特指一种独特的恐怖故事,即作者以规则、守则或指南形式构建的关于荒诞、诡异且令人不安的规则世界的故事,到指代任何以规则、守则或指南形式呈现的内容荒谬离谱的文本。在语义扩大的过程中,“规则怪谈”一词所蕴含的文学性淡化,但其以仿拟公文规则形式呈现的特征始终未变。
| 规则怪谈1 | 规则怪谈2 | 演变结果 | |
|---|---|---|---|
| 内容 | 关于荒诞、诡异且令人不安的规则世界的故事。 | 不再局限于恐怖故事,可用于表达其他议题,宣泄大众情绪。 | 变 |
| 形式 | 以规则、守则或指南等的文本形式呈现。 | 以规则、守则或指南等的文本形式呈现。 | 不变 |
| 词义演变 | 特指一种独特的恐怖故事。 | 指代任何以规则、守则或指南形式呈现的内容荒谬离谱的文本。 | 变 |
Richard Dawkins在其1976年所著的《自私的基因》中首次提到模因,后由何自然教授将其引入中国,译为模因。李捷和何自然将语言模因定义为:携带模因宿主意图、借助语言结构以重复或类推的方式反复不断传播的信息表征。“规则类怪谈”文本的传播依赖于特定的语言结构,以类推的方式反复不断传播,表达模因宿主意图,因此“规则类怪谈”文本可以看作一种模因。
Heylighen(1998)指出,模因的复制周期由同化、记忆、表达和传播四个阶段构成。每个得以传播的模因都必须成功“感染”一个新宿主,进入其记忆并被宿主习得使用。宿主是指那些拥有潜在能力来详细阐述该模因,并执行与该模因相关的认知任务(通常被称为“理解”)的个体。模因必须在宿主的记忆中储存一段时间,停留时间越长,通过感染其他宿主而获得广泛传播的可能性就越大。第三阶段是表达,语言是最有效的表达方式,此外还有图片、文本和行为等。最后,传播环节日益重要,互联网已成为最重要的传播媒介。
“规则类怪谈”文本之所以能够广泛流行,正是因为它符合模因传播的特点。首先,其仿公文规则的形式易于模仿和记忆。其次,文本在修辞技巧上充满了“矛盾”性的反常识内容,加之“如果”“是”等词语的重复使用,都以其荒诞的风格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使其易于被宿主注意、理解和接受,并在记忆中停留。此外,规则的书写者与阅读者之间存在较强的互动关系,这种关系会随着阅读者对作者表达意图的发现而增强。当宿主想要构建新的故事,或表达所思所想时,便可能从记忆中提取“规则类怪谈”文本的形式进行表达。最后,这些“规则类怪谈”文本在互联网平台上传播,其所传递的思想感情都会被网络媒介扩大。当“规则怪谈”的形式被用于讽刺现实中的荒谬现象时,它能够迅速引发大众共鸣,成为一种集体情绪的宣泄口。人们通过分享和创作这类文本,表达对某种社会现象的看法,形成一种共同的文化体验,这种情感连接极大地加速了模因的传播。
综上所述,“规则类怪谈”文本因其独特、新奇的仿公文规则形式,易于模仿、记忆,且易于与接受者互动,从而成为恐怖题材故事书写、特定主题表达与大众情绪宣泄的有效载体,并最终作为一种模因得以广泛传播。
四、小结
《动物园》是规则怪谈的鼻祖,以其独特的修辞技巧构建了规则背后诡谲的动物园世界。后来,这一创作形式在互联网平台上被大量模仿,成为恐怖题材故事书写、特定主题表达与大众情绪宣泄的载体,作为一种模因广泛传播。《动物园》语篇的形式创新是亮点,不仅成功建构了自身的语篇,更成为了后续“规则类怪谈”文本传播过程中的重要载体。这一创作及其引发的模仿热潮,清晰地展示了广义修辞学理论中“写法”如何层层递进地影响“章法”和“活法”,深刻体现了修辞不仅仅是语言的装饰,更是塑造语篇,甚至思想、情感的强大力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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