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在深刻把握中国历史文化和民族发展规律的基础上，作出了推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大原创性论断。促进民族团结、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是我党重要方针政策。在“十五五”规划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亦成为重要建议。云南，民族众多、交错杂居、习俗多样，各民族之间与同民族内部，既保存着各自民族的文化个性与发展特点，同时又有或显性或隐性的因素成为不同民族连接的纽带，当各个民族都以约定俗成的默契互相进行着紧密的联系，中华民族共同体观念就在细微的行为中进行着构建。以古敢水族乡为例，作为云南省唯一一个水族建制乡，位于云南省曲靖市富源县东南部，地处滇黔两省交界，当地分布着汉族、水族、彝族、布依族等多个民族，值得注意的是，在古敢水族乡及其附近乡镇的民族，普遍存在同源民族跨境而居的居住特点，这一特点，正好为本次选题提供了思路，即研究古敢水族乡内部各民族交融情况、古敢水族乡内部民族与周边地区民族交流共生的发展规律与方式，或许可以为更大范围内推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想法。

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领域，从前的学者更多地深度聚焦于这一理论的丰富内涵，着重于阐释这一理论是什么与为什么。近年来，学界对于这一理论的研究逐渐从理论阐释转向探索与实践方法总结，在这种积极探索文化路径的过程中，各地区、各民族之间进行相互连接的地方性知识、民俗性文化等得到关注，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研究整体上呈现由对资源静态的传承保护转向了对民族文化的活态传承的趋势。近些年，在这方面的研究中，数字化、范式转化、主体视角转变等议题成为学界关注度较高的热门话题，但这些研究面向的主体民族为汉族、彝族、壮族等民族人口相对较多的民族，研究的地域也主要集中在各民族主要集聚地。这些研究已经发现了众多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发挥重要价值的民间文化与文明，但对于民族人口较少或者分布较为零散的民族，他们的文化与文明在促进本民族内部、不同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以及其文化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的创新性传承方式等的研究相对比较欠缺。所以，本研究将目光聚焦于云南唯一的水族建制乡——古敢水族乡，基于该乡与周边其他乡镇的密切的地理位置联系、多民族交错杂居的特殊民族分布关系、水族非遗山歌文化与周边地区的民间音乐文化的交流与共享等独特的民族基础，探讨古敢水族乡非遗山歌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的活态传承方式。

一、古敢水族山歌的文化生境与艺术特征

古敢水族山歌的文化生境，其本质上是依山傍水的地域环境—田耕稻种的农业生产模式—多民族交错杂居的民族构成三位一体的产物。在深入当地进行田野调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古敢水族乡位于富源县东南部，该乡位置较为偏僻，所处多山峦、溪流环绕，因此，当地水族山歌多采用“山”“水”“花”等意象进行山歌创作，如古敢水族乡水族山歌歌词中“山对山来崖对崖，你是行家你过来”“好花不栽白采枝，好花开在清水塘”等，在歌词中意象选取这一点上其实与汉族等其他民族有相通之处；此外，古敢水族乡下辖古敢村委会、沙营村委会与补掌村委会三个村委会，居民整体呈现沿山、沿河分布，当地独特的地理环境，影响了古敢水族乡生产模式与生活规律，即先天的自然资源与气候环境，决定了古敢水族乡进行田耕与稻种相结合的生产活动，这一生产与生活的客观环境，为当地水族山歌题材与歌词的选取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当地劳动人民在劳作过程中，诞生了众多脍炙人口的劳动歌曲，如“清清溪水田间淌，浇得幼苗茁壮长；浇得农家心欢喜，浇得丰收有希望。”这一首劳动歌，歌词意象就地取材，根据民众劳作时所见所闻，将百姓的情感充分融入其间，配合悠扬小调，完成在大地上的、流动着的艺术创造。因着地理环境与生产生活方式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古敢水族乡周边的汉族、哈尼族、彝族等各民族也有着类似的民族音乐取材与艺术处理，一定的文化共性，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相应的活动契机。在地理环境与生产方式的双重作用下，当地各民族交错杂居，有着相似的生活习性，拥有众多的共同语言，各民族在交往交流过程中也促进文化的相互交流，而文化的交流融合，又反过来推动多民族共同体意识。费孝通先生《乡土中国》中所提的“礼俗社会”“熟人社会”就可以很好地解释这一影响机制。由此看来，水族山歌，是推动当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一大重要文化形式。

古敢水族乡非遗山歌的众多艺术特征，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其代代传承、与周边民族相互交流的重要推手。水族山歌产生于日常生产与生活，其题材和分类多样，在内容上，当地水族山歌分为劳动歌、风俗歌、情歌、儿歌、祭祀歌、生活歌、时政歌；在形式上，古敢水族山歌又分为独立成篇的单歌，一问一答、即兴编词的双歌，也被称为对歌，篇幅较长、复沓排比的排歌，也被称为调歌，还有庄重肃穆的祭歌。这些不同类型的山歌，在当地的婚恋、节庆、劳动中有着不容忽视的社会功能。在调查中，通过采访当地非遗山歌传承人，我们得知：水族山歌最大的特点是押韵，演唱没有既定的规则，即兴是最主要的演唱规则。贴近生活、形式简单、情感真挚、体现民族文化之美与劳动之美的古敢水族山歌，成为古敢水族文化的“活化石”，是水族文化的象征性符号，其入选非遗保护，更进一步成为民族认同与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二、山歌传承中“共同体意识”的微观呈现

（一）水族山歌作为水族民族存续的精神内核

水族山歌不单单是个人表演，更是族群身份的认同。古敢水族乡是云南唯一的水族建制乡，水族主要聚居生活在富源东南部，水族内部的民族团结程度高，形成族内代代传承的民族发展规律。水族山歌是水族内部的一大重要民族符号与印记，会唱并且理解水族山歌的不同意义与适用场所，成为水族内部族群身份的标识。在古敢水族乡内部，水族山歌的传承已经形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老人教歌、青年学歌、儿童记歌成为民族内部代际传承的链条。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的“集体记忆”，解释了记忆并非纯粹个体的心理活动，而是在社会框架中被建构的。古敢水族山歌正是作为一种记忆载体，水族历代在反复吟唱民族发展历史、祖先传说、英雄故事中，民族集体记忆得到有效凝结。在代际的传承过程中，水族民族共同体意识得到有效巩固。

（二）水族山歌作为多民族的互动载体

在各民族代际交往过程中，山歌文化也成了族际间的共享记忆。古敢水族、汉族、布依族、彝族等多民族常常因共同的文化习俗和民间活动聚集，如“三月三”对歌节，属于当地多民族共同进行文化交流创作的重要平台，也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场所，各民族在对唱中以集体记忆和共同价值超越单一族群边界，强化着中华民族共同的身份认同，逐渐建立并巩固了“我们当地人”的共同体意识，进而向区域共同体再到中华民族共同体进行动态延伸。

（三）水族山歌的现代化演变机制

古敢水族山歌本着非遗文化的定位，也不断进行着自我发展。据调查研究，发现古敢水族乡民众常常借助水族山歌进行二次改编创造，成为化解纠纷、传扬美好、宣扬政令消息的工具。比如由古敢人民自创的歌词“山清水秀补掌村，补掌是个水族村，各级政府来关爱，永远跟党感党恩。”这句亲切的歌词配上悠扬的调子，将古敢百姓对于党和国家的爱戴与拥护传达得细腻生动。此外，当地水族山歌还在其他歌曲上进行词、曲和表演形式的改编，在消防、环境、信息与网络安全、反诈骗宣传、民族团结宣传等多方面使用，在古敢水族乡范围内及周边乡镇广为传唱，对凝聚民族共识、推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较大作用。

三、水族山歌活态传承的现实困境与内在张力

古敢水族山歌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意义重大，不仅成为本民族内部代际传承的纽带，也是相邻民族族际之间文化相互交流借鉴的民族桥梁，更是可以辐射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重要实例。但古敢水族山歌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仍面临一定困境，其广阔的发展潜质与现实发展中多方面的制约形成了较强的发展张力。经过实地走访调查了解到当地水族山歌传承与发展面临诸多问题，其一，传承主体代际断层。古敢水族乡年轻一代对传统山歌存在“去语境化”的认知。受就业机会与收入差异影响，古敢水族乡青壮年大多向发达市镇及外省发达地区流动，因此当地年轻一代对于家乡山歌演唱的技术、特点学习欠缺，这一现实发展形势与当地长辈口耳相传的传授机制相悖，因此，这是当地山歌代代传承方面遇到的现实阻力。其二，现代新媒体技术也在冲击着这一传统文化习俗。前文有提到，古敢水族山歌的表演形式主要为单人或多人演唱，大规模的活动是山歌表演的舞台，但随着新媒体时代到来，网络媒体等娱乐形式更加多元而丰富，与几年前相比，大型的山歌文化交流活动举办次数相对减少，而这带来的问题是古敢水族乡与周边民族的文化交流频率有所下降，而发掘的古敢水族山歌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发挥的作用有着一定的松动。

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域下的活态传承路径

古敢水族山歌的活态传承，不仅关乎一个民族的文化存续，更关乎多民族共享精神家园的当代建构。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视域下，古敢水族山歌的传承指向是不仅仅作为静态的文化遗产，更是应该使其发挥连接各族民众情感认同的文化纽带，进而成为推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助力。围绕此目标，本部分尝试提出以下传承路径。

（一）对水族山歌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首先，在与当地整体文化氛围相契合的前提下，建设性地进行水族山歌地场域再造。在古敢水族乡，“三月三”仍然是其重要的节庆，就近年发展情况而言，这一节日辐射到了周边的彝族、布依族、汉族等多个相邻民族，所以利用节日契机进行不同文化间的交流互鉴具有相应的可实现性基础，然后，在既定场域中，进行对山歌的创造性转化与发展，增添相应的趣味性，既有保留原汁原味的山歌，又有与其他民族民间音乐结合的改编形式，在表演形式上，亦可以采取多民族共同完成作品的方式，在促进不同民族间民间音乐交流融合的同时，也增进彼此的文化认同感与文化共享感；

（二）组织整合网络化媒介，优化民族音乐交流路径

推动山歌从“口授心传”向“数字活化”的方向转化。信息爆炸、人工智能发展迅速是时代的记号，保护与传承水族山歌这一非遗文化，可以乘科技之东风，将信息化、数据化的新媒体工具转化为容放与保护非遗文化的助力。例如，以当代人们常用的软件、小程序、网页等为媒介，一方面收录水族原本的山歌曲目，做好非遗山歌保护的工程，另一方面，这些媒介可以设置为创造性地鼓励各族人民进行与自己所在民族民间音乐进行歌词、曲调上的自主创作与融合；还可以融入大模型应用，通过分析水族山歌歌词、曲调、押韵规律及其他艺术特色，搭建相关的数据库，实现人机对唱等方式，这样一来，在虚拟空间中逐步发扬了各民族的文化，也更大空间地促进了中华民族整体的交流沟通，以文化为内核，以科技为助力，这种适应现代科技发展的模式，既可以连接人与人，又能连接文化与文化，也许对推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巩固民族共同体有着一定作用。

（三）依托教育平台场景，厚植民族共同体意识

最后，通过教育植入，教导学生树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将山歌适当地纳入当地学校美育体系，引领学生理解其中的中华文化共性内容，增强学生地中华民族文化认同感。通过在教育教学中师生共同欣赏不同民族的民族音乐，挖掘其中相同或相似的意象与象征意义，感受民族音乐个性背后的文化与思想共性，在此过程中实现对水族山歌以及周边民族的民间音乐活态传承，增进民族自豪感，更促进个体与个体、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友好联结，推而广之，这或许也是连接更多民族从而更好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一种方式。

五、总结

本研究以云南富源县古敢水族乡山歌为个案，探讨了云南富源县古敢水族山歌在铸牢这么做共同体意识中的创新性传承方式。通过田野调查与文本分析，本文试图分析一个地域性、族群性的民族文化对推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价值，并寻找其活态传承方式。本研究认为民族文化在促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的潜力巨大，所以这些民族特色文化不仅仅是静态的文化遗产，更是能够活态传承的、具有丰富内涵的，能成为连接民族与民族、个体与群体的坚硬桥梁。当众多文化都能得到充分的活态发展，各民族文化相互交流借鉴，这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大有裨益了。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仅为个案层面的初步探索，对古敢水族乡及其他地域民族共同体建设在数字化传承等实际效用等问题，仍有待后续追踪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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