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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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悲情符码”到“生命主体”——国产治愈系喜剧中病患青年形象的表达与传播
From "Sad Emblem" to "Life Subject": The Expression and Dissemination of the Image of Young Patients in Domestic Healing-themed Comedies
引言
在中国现实题材影视的发展过程中,病患题材始终作为承担着呈现生命困境的重要功能。然而在较长时间内,这类作品普遍依赖以悲情为主的叙事逻辑,通过突出疾病带来的身体痛苦与情感创伤来推动剧情情节发展,以此激发观众的同情情绪。在这一叙事模式中,病患角色被简单地用来触发情绪共鸣,其个体经验与主体意识则相对被弱化。这一类型影片中的疾病成为戏剧冲突的主要来源,影片展现的剧情也加深了病患群体与日常社会之间的心理区隔。
近年来,病患题材的电影创作路径逐渐发生转变。以韩延导演的“生命三部曲”为代表的作品,在现实主义题材的框架中融入轻喜剧与治愈性的元素,通过角色日常生活的细节描写与人物关系的情感互动,使病患形象从“被观看的苦难承载者”转变为具有行动能力与情感深度的生命个体,缓解了病患人群与社会之间的隔阂。这种表达方式既呼应了苏珊·桑塔格提出的“抵制疾病隐喻”的理论观点,也与近年来影视创作中强调人文关怀的温暖现实主义理念形成呼应。
一、病患题材影视的创作流变与治愈转型
“治愈系”文化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治愈系”并非严格的文本或类型定义,而是泛指具有某种治愈效果的文化事物及现象,其典型特征包括:简单纯粹、温馨感人、净化心灵等等。通常以温和的叙事节奏与情感抚慰为核心特征,通过呈现平凡生活中的情感联结来缓解现代社会的精神焦虑。随着这一治愈系电影的传播,中国影视的创作中也逐渐出现具有疗愈意味的影视作品。然而学界同时指出,中国语境中的治愈系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存在将现实矛盾转化为情绪安抚的倾向。部分学者认为,部分作品容易以情感慰藉替代现实反思,导致现实题材的社会批判力度被削弱。
正是在这一争议的背景下,近年来的病患题材电影开始探索新的表达路径。创作者不再简单依赖情绪化疗愈,而是结合“温暖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结合“治愈系”的温暖内核,把电影塑造成一种既直面社会现实问题,又通过展现人性善良与希望传递温暖和正能量的创作风格。
以《送你一朵小红花》和《我们一起摇太阳》为代表的一类作品,通过融合爱情、青春与轻喜剧元素,使疾病叙事不再是唯一的叙事中心,而成为剧中人物生活经验的一部分。《送你一朵小红花》以脑瘤青年韦一航与马小远的情感成长为主线,通过轻松互动与生活细节,消解生与死这个话题的沉重感;《我们一起摇太阳》则以尿毒症患者凌敏与脑瘤患者吕途的关系为线索,通过生活化场景呈现病患青年的现实处境。影片以温暖书写回应残酷现实,使沉重题材获得更具亲和力的表达方式。
这一创作转型并非简单的类型融合,而与当代社会环境密切相关。目前,大众对探讨关于生命价值类型题材的电影的关注显著增强,对真实而富有情感温度的现实题材产生更强需求。在这一背景下,治愈系喜剧通过结合现实主义的人文关怀与轻喜剧的表达,使病患题材摆脱了单一悲情叙事,逐渐形成兼具社会关怀与艺术表达的新创作路径。这些作品没有简单停留在“反思现实”“讽刺现实”上,而是关注这些现实情况中“人”的抉择与人的“动力”。在美学领域,我们常常说的悲剧范畴,却往往具有引起大众“振奋”的审美效果。其实,这种“振奋”的背后,或者说是其核心,便是主人公在悲剧式生活或极端现实环境中所表现出的不屈或“温暖”的人性。也与中国现实题材电影近年来的发展趋势密切相关。随着观众审美经验的提升,单纯依靠情绪刺激或苦难展示的叙事方式逐渐难以持续吸引观众注意力,使得影视从业者开始更加注重角色人物形象塑造的真实性与生活质感的呈现。进而,创作的病患题材电影中的角色人物不再仅仅承担“展示苦难”的功能,而是通过尝试日常化叙事与角色的情感互动,使病患角色融入更为复杂的社会关系结构之中,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不仅关注疾病本身,更关注角色在家庭、爱情与社会关系中的成长与选择。正是在这种创作叙事类型的转变,病患题材逐渐从单一的悲情叙事模式中摆脱出来,形成兼具现实关怀与情感温度的类型表达。
国产治愈系喜剧对创作病患题材的改变,是一种面向情感与现实平衡的自觉转型。中国“治愈系”的电影容易滑向以情绪抚慰替代现实反思的表达路径,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消解现实题材应有的批判锋芒。这一观点为理解当下病患题材的转型提供了重要参照:如果“治愈”仅停留在情感安抚层面,那么其本质仍然是对现实矛盾的回避。
然而,以《送你一朵小红花》《我们一起摇太阳》为代表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对这一困境进行了调整。其并未回避疾病带来的现实压力,如医疗负担、生存困境与被社会边缘化处境等,在呈现这些现实困境的同时,也通过人物关系与情感互动,建立起了“可承受的现实”。换言之,它们并非取消苦难,而是通过叙事方式的调整,使苦难获得被理解与被承载的可能。
因此,国产病患题材治愈系喜剧的价值,不在于为观众提供简单的情绪慰藉,而在于在现实与情感之间建立一种新的平衡机制。这种机制既避免了传统悲情叙事的情感压迫,也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治愈文化”可能带来的去问题化倾向,从而为现实题材电影提供了一种更具弹性的表达路径。
二、病患青年形象的塑造转型:从悲情符码到生命主体
国产治愈系喜剧对病患题材的重要突破,在于重新塑造了病患青年形象在影片中的叙事位置,使其由被动承载苦难的“悲情符码”转变为具有主体意识的生命个体。治愈系电影中,真正具有人文价值的影像表达,并非仅停留在对弱势群体的同情性呈现,而在于赋予其作为行动主体的叙事位置。当角色能够在叙事中表达欲望、作出选择并参与社会关系时,其主体性才得以确立。病患题材的人物之所以成为“主体”,并不只是因为其被描写,而在于其在影片叙述中能够行动、选择并对自身处境作出回应。两部作品中的病患人物形象能转变为能够被理解与被尊重的伦理主体,从而在更深层意义上完成了形象的重构。
在这一意义上,两部作品都通过日常化叙事策略,对病患青年的形象进行了“去特殊化”处理。将影片叙事空间从医院的治疗场景扩展到城市街区、家庭生活与青年社交环境,使角色的生活不再完全被疾病完全占据。疾病因此不再是病患青年身份的唯一标识,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这种主体性建构不仅体现在人物行为层面,也体现在角色心理经验的细腻呈现之中。影片通过大量生活化场景与细节描写,使病患青年不再被简单定义为“与疾病抗争的人”,而是具有复杂情感与多重身份的社会个体。在《送你一朵小红花》中,韦一航既是面对疾病焦虑的患者,也是积极寻找自我价值的普通青年;在《我们一起摇太阳》中,凌敏与吕途之间的情感关系,并未被各自所患疾病完全主导,而是在二人共同面对现实困境的过程中逐渐形成。通过这种叙事策略,病患青年形象被放置在一个更加真实的生活语境之中,使观众能够从人物的日常选择与情感体验中理解其生命处境,从而增强角色的现实质感与情感真实性。
三、温暖现实主义视域下的社会表达与价值内核
治愈系喜剧里的病患青年形象,不仅是影视角色的创新塑造,更是温暖现实主义的具象载体,构成温暖现实主义在病患题材中的具体呈现路径。这类影视形象不再以单一悲情或理想化的方式展开,而是在呈现出人物现实困境的同时,通过日常经验与情感关系的组织,使病患青年角色进入可被理解的社会语境之中,从而形成兼具现实指向与情感调节功能的表达方式。
首先,这类影片重新界定了“坚强”的叙事方式。不同于过往影片将病患角色塑造为单一的“抗争者”,此类影片通过擘画平凡的普通人在面对人生重大创伤后的反抗、治愈再到自我成长的过程,来展现平凡人物在面临困境时的坚韧与勇敢。此类影片更强调角色的情绪波动与心理变化。例如,《送你一朵小红花》中韦一航对疾病的恐惧与逃避,和主动参与生活的行为并存,使“坚强”不再表现为持续性的意志强化,而体现为在不稳定状态中的自主行动选择。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剧中人物角色更接近日常生活。回归人性本真,承认病患青年的脆弱与恐惧,他们会展现脆弱、焦虑、迷茫,但即便满身伤痕,依然选择认真生活、坚守希望。这种“脆弱的勇气”,更贴合当代人的精神状态,也让坚强从遥不可及的道德标杆,变成可触摸、可共情的生活态度。影片通过角色的成长蜕变,传递出“接纳不完美、直面困境才是真正的强大”这一理念,呼应了大众对真实人性的追求,也为身处压力中的当代青年提供了情绪出口。
其次,形象塑造打破了疾病的道德枷锁,推动社会对病患群体的认知从“怜悯俯视”转向“平等平视”。在传统社会认知与影视叙事中,疾病往往被附加隐喻色彩,病患群体被贴上“晦气、弱势、异类”的标签,陷入“疾病即道德缺陷”的认知误区,情感与人格均得不到平等尊重。治愈系喜剧则坚定抵制疾病隐喻,通过角色的生活与情感,传递出“疾病只是身体的状态,而非人格的标签”这一核心观点。影片中,病患青年之间的爱情、亲情、友情纯粹而平等,没有施舍与怜悯,只有灵魂的契合与相互救赎;他们勇敢反抗社会偏见,喊出“我只是想做个正常人”的心声,直击群体歧视的痛点。这种表达不仅矫正了大众对病患群体的刻板认知,也反映出当代现实题材电影的人文转向,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对病患群体的平视与再认识,彰显了社会文明的进步。
最后,角色背后的情感联结构建了温暖的生命共同体,凸显了人际关怀的时代价值。相较于传统病患题材侧重个体孤勇抗争的叙事,治愈系喜剧更强化家庭、病友、陌生人之间的情感支撑,传递出“苦难面前,守望相助才是对抗绝望的核心力量”。韦一航与父母的双向理解、病友群的抱团取暖,凌敏与吕途的相互救赎、身边人的善意帮扶,这些细节勾勒出温暖的社会共同体图景。在后疫情时代,大众对人际联结、情感慰藉的需求愈发强烈,这种叙事表达恰好契合了时代情绪,既展现了个体面对困境的坚韧,也凸显了群体关怀的力量,让病患题材的社会表达超越了个体生命的范畴,上升到对人类共同情感与生命价值的思考。
因此,温暖现实主义并非简单的情绪安抚,而是一种在现实压力与情感关怀之间寻求平衡的表达方式。通过对普通生活细节的呈现与人物关系的细腻刻画,影片构建出一种具有社会关怀的情感结构,使观众在感知个体生命经验的同时,也重新思考生命价值与社会联结的意义。这种由个体经验通向社会关怀的表达路径,正构成了国产治愈系喜剧在当代语境中的重要价值内核。
四、治愈系病患题材兴起的现实动因与文化意义
近年来,与两部电影相类似的治愈系病患题材在国产影视中大量出现,这是当前社会与经济文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创作层面来看,这一题材的再度活跃,首先与现实世界的变化相关。2020年后,社会中的个体对身体、疾病与生命脆弱性的感知被显著强化,使得“生存”这一话题重新成为日常中可以被直接感知的问题。在这一背景下,以病患题材为核心的叙事题材电影不再是边缘题材,而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情感结构之中。观众对于此类影片的关注,不仅源于对特殊处境的好奇和同情,也源于对自身现实处境的投射。
与此同时,国产现实题材电影的发展也为病患题材的兴起提供了多样型基础。近年来,宏大叙事影片逐渐不再占据主流,影片逐渐强调普通人的生活处境与情感状态。这一转向,使得疾病不再仅作为电影中冲突的工具存在,而进一步成为进入人物内心与社会关系的重要入口。通过疾病这一极端类型,将人物的情感需求、家庭关系与社会位置更加集中地呈现,从而增强病患题材电影的叙事的现实力度与情感深度。
从更深层的叙事结构来看,这类影片的意义还体现在对“人如何成为主体”的重新回答上。借助利科关于叙述伦理的观点可以看到,个体的身份并非固定存在,而是在叙述过程中通过行动与选择不断被建构。当剧中的病患角色被置于具体真实的生活场景之中,其行动、犹豫与选择便构成了观众理解其身份的重要依据。因此,剧中的人物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能够被理解的“行动者”。治愈系病患题材的兴起不仅是影视题材层面的扩展,更是对人物存在方式的一种重新界定。
在文化意义层面,这种转型使病患题材从“苦难展示”转向“经验理解”。传统病患叙事往往通过强化剧中角色的痛苦来制造情感冲击,而治愈系病患题材则更倾向于在日常生活中呈现剧中人物带病状态,使其人物成为可以被感知、被交流的生命状态。这种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观众对影片中的疾病的象征负担,使其回归为个体经验的一部分。同时,通过家庭、爱情与社会关系的展开,影片将个体困境嵌入更广泛的社会结构之中,使“疾病”不再只是个人问题,而成为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重要契机。
因此,当前病患题材的集中出现,是现实世界变化、电影创作扩展与社会个人情感结构调整共同作用的结果。它不仅拓展了国产现实题材电影的表达空间,也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当代社会对于个人生命意义的持续关注,使得病患题材不再只是类型选择,而逐渐成为理解现实、交流情感与建构主体的重要文化路径。
五、结语
国产治愈系喜剧对病患青年形象的重塑,标志着病患题材电影叙事范式的重要转变。从早期以苦难展示为中心的悲情叙事,到当下更多强调日常经验与主体意识的表达,反映出国产现实题材电影在叙事方式上的调整,也反映了当代社会群体对生命价值的重新理解。通过融合温暖现实主义理念与疾病叙事视角,《送你一朵小红花》《我们一起摇太阳》等治愈系喜剧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对疾病隐喻的反思,使病患青年从单纯的情感消费对象转变为具有主体意识的生命个体。未来的病患题材影视创作仍需在情感温度与现实深度之间保持必要张力,在尊重个人生命的基础上探索更加多元的叙事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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