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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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董仲舒思想研究的回顾与反思
A Review and Reflection on Contemporary Studies of Dong Zhongshu's Thought
引言
董仲舒作为汉代具有重要意义的一位哲学家,他继承先秦儒家的思想,开启了经学时代,对宋代的“新儒学”也有重要影响。对于董仲舒思想的研究由来已久,目前已知从宋朝时就有人对其著作进行注释、校勘等基础研究的工作。当下对于董仲舒思想的研究所涉及的领域呈现多元的状态,相关论文涉及哲学、政治、伦理、神学、宗教、历史、法律等角度,甚至经济、教育、文学、美学或人类学、气候学等学科。接下来将会对当前主要研究成果,按照几个大问题分类作简要概述。
一、董仲舒“天人感应”的研究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董仲舒“天人感应”论成为学术研究关注的重要内容。其研究阶段大体可以划分为两个时期: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至70年代末;二是80年代初至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到70年代末,学界对董仲舒“天人感应”思想的研究以侯外庐、冯友兰、任继愈、周辅成等为代表。他们主要是在各自撰写的通史类著作中涉及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此阶段的思想大多将“天人感应”论着重归结于神学目的论以及唯心主义体系。
进入80年代后,董仲舒“天人感应”论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发展阶段,以金春峰1980年发表《论董仲舒思想的特点及其历史作用》为标志。金春峰在这篇文章中指出,由于“天”的多重含义,使董仲舒“天人感应”论具有有神论和非神论矛盾的理论特点。此后,李泽厚在《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中运用系统论、结构分析方法研究董仲舒思想,拓展了研究方法。周桂钿《董学探微》(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将“天人感应”置于宇宙论思想下进行分析与论述,得出董仲舒宇宙系统的核心是天人感应、天人感应的目的在于政治的结论。整个80年代,肯定董仲舒“天人感应”论的积极意义与历史作用成为研究主流。
进入90年代,董仲舒“天人感应”论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地位逐渐获得了肯定,学界对董仲舒的研究进入前所未有的繁盛时期。涌现出许多研究董仲舒思想的学术专著,华友根《董仲舒思想研究》、王永祥《董仲舒评传》、曾振宇、范学辉《天人衡中—〈春秋繁露〉与中国文化》、黄朴民《天人合一—董仲舒与汉代儒家思想》、马勇《旷世大儒—董仲舒》、赖美玲《韩非与董仲舒政治哲学研究》、邓红《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学》、余治平《唯天为大—建基于信念本体的董仲舒哲学研究》、许雪涛《公羊学解经方法—从公羊传到董仲舒春秋学》、刘国民《董仲舒的经学诠释及天的哲学》、张实龙《董仲舒学说内在理路探析》。
近十年以董仲舒、天人为关键词发表的相关论文就有四百余篇,其研究方向依旧比较多元。其中既有对“天人问题”再解读,例如黄玉顺在《董仲舒思想系统的结构性还原——〈天人三策〉的政治哲学》解读中将“灾异”问题看作是“天人之际”问题的核心所在,“它同时辐射了董仲舒整个思想的三大板块及其关系”,也有新角度的整合建构,韩星在《董仲舒天人关系的三维向度及其思想定位》中论述了“宗教性的‘天人感应’与哲学性的‘天人合一’均是建立在当时自然科学和哲学发展基础上,以人伦道德性的‘天人合德’为归宿,集中反映了董仲舒思想的人文理性特征,最终目标是重建道德理想和伦理秩序。”
近年来董仲舒“天人感应”研究在方法论上呈现新的特点。一方面,学者们更加注重文本细读与概念辨析,如黄玉顺对《天人三策》的结构性分析,揭示了“灾异”论述背后的政治哲学逻辑;另一方面,跨学科方法得到广泛应用,气象史、天文学史学者参与讨论,考察董仲舒“天人”学说与汉代天文历法知识的关联。然而,当前研究仍存在“重义理阐释、轻历史语境”的倾向,对“天人感应”说在汉武帝时期的具体政治功能,以及其与当时方士文化、祭祀制度的关系,尚缺乏深入的历史社会学考察。未来研究可结合《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等史料,在政治史与观念史的交汇中重新审视这一议题。
二、董仲舒的人性论研究
人性论是董仲舒思想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其研究历程与“天人感应”研究大致同步,也经历了从定性批判到深入辨析的转变。
20世纪80年代,董仲舒作为从原始儒学到汉唐儒学转型的关键人物,其人性论思想备受世人关注,学术界众说纷纭,出现了性善论、性未善论、性善情恶论、性三品说等多种观点。这一争鸣始于1980年陈玉森《董仲舒“性三品”说质疑》的发表。陈玉森提出,董仲舒的人性论并非“有善、有恶、有中间”的“性三品”论,而是“接近于孟轲的‘性善论’”,其“待教而善”说与孟子差别不大。此说一出,引发学界对董仲舒人性论性质的重新审视。
周桂钿《董学探微》则持相反意见,认为董仲舒强调“性未善”,正是通过对孟子“性善论”的批驳建立自己的人性理论,“性者,天质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明确区分“性”与“善”两个范畴。王永祥《董仲舒评传》试图调和两家,提出“质朴之谓性”与“待教而善”的“性三品”说,认为董仲舒综合了孟子性善论与荀子性恶论,但又与孔子“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有所不同。
到了90年代至21世纪初,由人性论延伸,学界对董仲舒“三纲五常”教化思想的研究逐渐深入。林丽雪指出,董仲舒的社会伦理“完全建立在天地间阴阳二气的特质上”,以阴阳比附君臣、父子、夫妇关系,为人性论提供了宇宙论基础。金春峰进一步主张,董仲舒伦理思想的核心内容和首要目标,是确立三纲五常的神圣地位,其人性论实为教化论服务,“天生民性,有善质而未能善”,故需“立王以善之”。这一时期的特色是将人性论与政治哲学、宇宙论打通研究。
近年来,董仲舒人性论研究呈现跨学科趋势。有学者从身心关系角度探讨“性”与“情”的区分(董仲舒言“性仁情贪”),也有学者将其与荀子、扬雄、王充的人性论进行历时性比较,还有研究关注董仲舒人性论与汉代选举制度(察举制“举孝廉”)的关联。然而,相较于“天人感应”研究,人性论的专题研究仍显薄弱,缺乏系统性专著,多散见于通论性著作中。董仲舒人性论并非纯粹的哲学思辨,而是与其政治设计紧密相连。近年来学者日益关注这一关联性:许雪涛指出,“待教而善”的人性论为汉代“立太学、设庠序”的教育政策提供了理论基础;于涛则分析了“性三品”说与察举制度之间的逻辑关联——中民之性需教化而成善,恰对应“举孝廉”选拔可塑之才的制度设计。这一研究路径将人性论从抽象哲学讨论拉回具体政治语境,揭示了董仲舒思想作为“帝王之术”的实践性格。然而,目前对董仲舒人性论与汉代法律实践(如“春秋决狱”中的人性预设)的关系,研究仍显薄弱,有待进一步开拓。
三、董仲舒的政治哲学研究
董仲舒政治哲学研究在20世纪80年代后逐渐成为热点,研究路径主要分为两类:一是思想史路径,考察董仲舒与先秦诸子、汉代政治的渊源关系;二是政治哲学路径,探讨其政治理念的规范性内涵与现代价值。
金春峰《汉代思想史》系统讨论了董仲舒政治思想的来源问题,认为韩婴的人性论思想、孟子式的井田与仁政理想,以及《春秋》历史经验的研究,都被董仲舒吸收融合,构成其统一的思想体系。黄朴民《天人合一》进一步指出,董仲舒在政治思想上依然是一位杰出的儒家,严格遵循早期儒家的基本原则——以礼乐为核心、德主刑辅、重视教化。然而,王永祥《董仲舒评传》提出批判性看法,认为尽管董仲舒王道论包含仁德与“民本”思想,但本质上“是为封建帝王服务的帝王之术”,这一评价反映了80年代学界对儒家政治思想的矛盾态度。
在此基础上,研究者深入探讨了董仲舒政治哲学的核心范畴与制度理念。周桂钿《董学探微》提出,在董仲舒看来,“天”是王道仁政的总代表,“王者法天”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政治合法性的来源。黄开国《春秋公羊学史》强调,董仲舒《春秋》公羊学的中心是“王道”,“贵元重始”与“奉天法古”构成王道的两大主要内容。这一研究将政治哲学与经学诠释相结合。
至于“大一统”思想,黄朴民认为,董仲舒政治观的核心内容是“礼治”与“大一统”。周桂钿进一步罗列“大一统”的三重内涵:领土完整、统一政治、统一思想。刘家和《史学、经学与思想》则从比较视角指出,《公羊传》从“王正月”直接到“大一统”,其间未涉及天命;而董仲舒则认为“王正月”是“王者受天命必改正朔以应变”的结果,“一统于天下”首先是“天子与天”的关系,而非仅是天子和臣民的关系。这一辨析揭示了董仲舒对先秦儒学的创造性转化。
此外,董仲舒的“更化”改革与德刑关系近年来也受到关注。董仲舒“更化”思想(改革秦制、建立汉制)近年来受到关注。有学者指出,“更化”不仅是政治口号,更包含具体的制度设计——如限田、盐铁官营的伦理批评、太学设立等。于首涛《董仲舒“更化”思想研究》(《政治学研究》2015年第3期)认为,“更化”体现了儒家政治理想与汉代现实政治的调适。此外,“德主刑辅”作为董仲舒法律思想的核心,学界多从“阳德阴刑”的宇宙论架构分析其正当性,但对其在汉代司法实践中的具体影响,实证研究仍显不足。
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天人感应”研究,董仲舒政治哲学研究存在“重思想轻制度”的倾向——多聚焦于《天人三策》《春秋繁露》的文本诠释,而对董仲舒任江都相、胶西相期间的实际政治活动,及其与汉武帝政策制定的互动关系,缺乏深入考证。未来研究可结合《汉书·董仲舒传》《汉书·武帝纪》等史料,在政治史与思想史之间建立更紧密的关联。
相较于文本诠释,董仲舒政治哲学的制度实践研究长期滞后。近年来这一情况有所改善。陈苏镇《〈春秋〉与“汉道”》考察了董仲舒“德教”主张与汉代郡国庙制、宗庙改革的关联;杨永生则分析了董仲舒“限田”建议与西汉后期土地政策的关系。然而,对董仲舒任江都相、胶西相期间的实际政治活动,学界仍缺乏系统考证。据《汉书》记载,董仲舒在江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在胶西则“去位归居”,其仕途起伏与政治主张的实践困境,值得结合《汉书·董仲舒传》《汉书·武帝纪》等史料深入探讨。此外,董仲舒与汉武帝政策制定的互动关系——如“罢黜百家”是否直接源于“天人三策”“春秋决狱”的具体运作机制——仍有待结合出土简牍(如张家山汉简、睡虎地秦简)进行实证研究。
董仲舒政治哲学的历史影响不仅限于西汉,更塑造了此后两千年的中国政治文化。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指出,董仲舒“通经致用”的学术路径奠定了汉代“士大夫政治”的理论基础;甘怀真则从“皇帝制度”研究出发,认为董仲舒“天子”观念重构了秦汉以降的君权合法性论述。近年来,学者开始关注董仲舒与宋代政治哲学的关联,如陈寅恪所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而董仲舒正是这一演进的关键环节——其“天理”观念的先声、“正心诚意”的治理逻辑,均为宋代理学政治化提供了思想资源。
董仲舒政治哲学的现代诠释是近年的新兴议题。有学者从宪政主义角度解读“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的限权意涵;也有学者将其“大一统”思想与当代国家治理理论对话,探讨传统“统一”观念的现代转化。在比较视野方面,董仲舒与柏拉图“哲人王”理想、与阿奎那政治神学的异同,已有初步研究,但系统性比较专著仍待出现。这一方向的研究不仅有助于揭示董仲舒思想的普遍意义,更能为中西政治哲学对话提供重要案例。
四、结论
近四十年董仲舒思想研究经历了从意识形态批判到学术探讨、从单一哲学分析到多元跨学科研究的转变。学界对“天人感应”的解读从神学目的论转向政治哲学阐释,并日益重视其与自然科学、政治实践的历史关联;人性论研究围绕性善、性未善等议题形成争鸣,并与政治教化、制度设计的研究深度融合;政治哲学聚焦王道与大一统理念,制度史与历史影响研究取得重要进展,现代价值与比较视野的探讨方兴未艾。
然而,当前研究仍存在重复较多、实证不足、概念界定模糊等问题。具体而言:第一,思想史与政治史、社会史的融合仍显表面,对董仲舒与汉代具体政治过程的互动缺乏细致考证;第二,出土文献(如简牍、碑刻)的利用不足,思想渊源与文本形成的研究有待深化;第三,比较哲学视野下的系统研究尚属薄弱,董仲舒政治哲学与西方古典政治哲学、印度政治思想的对话有待展开。未来研究可结合新出史料与出土文献,加强董仲舒与汉代政治互动的实证研究,深化思想渊源的考察,并在文明互鉴的比较视野下探讨其政治理论的普遍意义,从而为理解中国传统政治文明提供更为深入的学术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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