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4年，区域国别学正式被确立为一级学科，标志着这一学科领域在中国学术版图中获得了独立地位。然而，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并非凭空而起，而是有着深厚的学术积淀和历史传承。正如有学者指出，“与大部分既有研究不同，本文尝试从‘历史传承’与‘区位优势’两个维度切入，对当前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科建设问题展开探讨”。在当代中国学术史上，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以下简称“研究院”）以其近七十年的学术积淀，为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提供了独特的历史经验。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的前身是1956年由中国华侨事务委员会与厦门大学联合创办的南洋研究所，是新中国最早设立的专门从事东南亚和华侨华人研究的学术机构，也是中国东南亚研究会秘书处所在之处。经过近七十年的发展，研究院已成为中国东南亚研究的重镇，形成了以国际政治、世界经济、国际关系、中外关系史、宗教与文化等多学科和综合性的东南亚区域研究体系。本文旨在系统梳理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从“南洋研究”到“区域国别学”的学术传承与范式转型历程。这一研究既是对一个学术机构发展史的考察，也是对当代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学科建设路径的反思。正如北京大学吴小安教授所言，“南洋研究”与“东南亚研究”是“两个不同发展阶段和性质的范式概念”，代表了“两种不同时代、不同学术传统、不同思想价值和不同族群、国家与文化建构的诉求、分野与碰撞”。理解这一转型过程，对于把握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科特质和发展方向具有重要意义。

1 初创与奠基：南洋研究所时期的学术传统（1956-1996）

1.1 建所背景与历史使命

1956年，在当时的中国华侨事务委员会与厦门大学共同推动下，南洋研究所正式成立。这一机构的创立，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迫切需要了解海外华侨的状况，特别是东南亚地区的华侨华人问题。厦门大学由爱国侨领陈嘉庚创办，自建校之初就与东南亚华侨有着天然的联系，“因侨而生”是这所大学的基因。因此，将东南亚研究机构设在厦门大学，具有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和历史渊源。

研究院自创建以来，始终秉承“面向东南亚华侨、面向海洋”的国家使命。这一使命定位，决定了其研究取向的三个基本特征：一是以华侨华人研究为核心关切；二是以史地研究为基础方法；三是以服务国家战略为最终目标。

1.2 学术传统的奠基

在近四十年的南洋研究所时期，研究院形成了独特的学术传统。具体而言，这一传统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以华侨华人研究为学术底色。南洋研究所的创立，本身就是国家侨务工作的产物。因此，华侨华人研究从一开始就是研究院的核心研究领域。据不完全统计，在过去60年间，研究院科研人员共出版专著约144部，译著20余种，其中相当一部分涉及华侨华人问题。这一传统延续至今，研究院目前仍设有厦门大学校级研究平台——华侨华人研究中心。

第二，以史地研究为基本方法。南洋研究的重要特点在于“地方色彩最浓的是史地研究”。研究院自建所以来，始终重视历史文献的搜集整理和地理资料的实地调查。1977年，研究院南海诸岛调查组赴西沙群岛实地调研，获得大量我国渔民在西沙、南沙群岛的活动证据和历代传承至今的西沙、南沙航行路线《更路簿》，整理成《我国南海诸岛史料汇编》续编三册，为捍卫我国领土主权提供了学术支持。这一事例充分说明了史地研究在学术服务国家战略中的独特价值。

第三，以资料建设为学术支撑。研究院拥有独立的图书馆，馆藏东南亚相关纸本图书11万余册。经过几代学人的积累，研究院的资料建设在国内东南亚研究领域居于领先地位。这些文献资料不仅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支撑，也成为研究院学术传承的物质载体。

1.3 学术平台的形成

南洋研究所时期，研究院还建立了重要的学术平台。1957年，《南洋资料译丛》创刊，成为国内最早的东南亚研究专业刊物之一。1974年，《南洋问题研究》创刊，后成为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来源期刊。这两个学术刊物，成为研究院引领东南亚研究学术方向的重要阵地，也见证了研究院学术传统的形成与传承。

2 转型与发展：从“南洋研究”到“东南亚研究”（1996-2022）

2.1机构升格与学科拓展

1996年，南洋研究所升格为南洋研究院，标志着研究院的发展进入新阶段。2000年，研究院获批成立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厦门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2004年，研究院入选国家“985工程”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2006年，在南洋研究院的基础上成立厦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形成了“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的运作模式。

这一时期的机构调整，反映了研究院从“南洋研究”向“东南亚研究”的范式转型。如果说“南洋研究”更多带有中国中心和华侨华人中心的特点，那么“东南亚研究”则更加注重研究对象的本土化视角和国际化视野。从学科建设的角度看，研究院逐步形成了以国际政治、世界经济、国际关系、中外关系史、宗教与文化等多学科和综合性的东南亚区域研究体系。

2.2 人才培养体系的完善

2007年，国际关系学院开始招收第一批本科生。2008年，学院设立国际硕士项目，同年9月开始招收第一批国际硕士生。至此，研究院形成了本科、硕士、博士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累计培养毕业生875人，其中本科毕业生232人（含境外本科生11人），已毕业研究生643人（含境外研究生112人）。

人才培养的国际化是这一时期的重要特点。研究院与东南亚大部分国家的顶尖高校建立了合作关系，与印度尼西亚大学及印尼加查马达大学建立了东南亚研究三校联盟。研究院在马来亚大学、老挝国立大学设立了海外工作站。这些举措，使研究院的人才培养从“书斋研究”走向“在地化”实践。

2.3 学术影响力与国际交流

随着机构升格和学科拓展，研究院的学术影响力显著提升。研究院现拥有两个区域国别研究的国家级平台、4个教育部区域国别培育中心（即东盟研究中心、马来西亚研究所、印度尼西亚研究中心、新加坡研究中心）。研究院同时为中国—马来西亚国际高等研究院中的区域国别研究中心的实体单位，是该研究院中唯一的文科中心。

在国际交流方面，研究院每年举办大型国际学术会议，邀请数十位国外学者来访讲学。研究院教师和科研人员每年在东南亚当地进行1个月以上的实地调研和研究工作。研究院在马来西亚最大的华文报纸《星洲日报》设立“鹭岛南望”专栏，定期传播中国学者对东南亚问题的观点。研究院还聘请马来西亚、柬埔寨等国政要为讲座教授，翻译的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的著作《亚洲文艺复兴》于2025年出版。

3 守正与创新：区域国别学视野下的新探索（2022-2026）

3.1 学科升格与范式转型

2022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印发《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区域国别学正式成为一级学科。这一重大政策调整，为研究院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历史机遇。同年12月，研究院举办“区域国别学视野下的东南亚研究：范式·体系·动力”学术研讨会，对区域国别学视野下的东南亚研究进行深入探讨。

从“东南亚研究”到“区域国别学”的范式转型，意味着研究视角的根本性转变。区域国别学强调跨学科整合，要求研究者打破单一学科的局限，从多学科、多维度理解研究对象。正如有学者指出，“在区域国别学的视野下，构建中国自主的东南亚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科与知识体系，探讨东南亚研究的科学规范、路径、动力，是未来学科发展的趋势和现实迫切需要”。

3.2 “在地化”研究的深化

进入新时代，研究院积极加强对东南亚的“在地化”研究。这一研究取向的深化，体现在多个层面：

一是海外工作站的布局。研究院在马来亚大学、老挝国立大学设立海外工作站，2025年拟在印度尼西亚设立新的海外工作站。这些工作站为研究人员开展田野调查提供了便利条件。

二是国际合作网络的拓展。研究院与东南亚大部分国家的顶尖高校建立合作关系，与印尼大学及加查马达大学建立东南亚研究三校联盟。

三是学术传播的本土化。研究院在马来西亚《星洲日报》设立“鹭岛南望”专栏，以当地读者能够理解的方式传播中国学者的研究成果。

3.3 “数智化”赋能

数字技术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研究院积极探索数智赋能之路，充分利用已探索多年的中国—东盟互联互通数智平台和南洋数字图书馆，提升科研效率和舆情分析能力。

中国—东盟平台下设四个模块：东盟特藏数据库、东盟法规数据库、东盟国情数据库和经济分析数据库。这一平台的建设，为区域国别研究的“数智化”转型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

南洋数字图书馆是新文科建设的重要成果，基于厦门大学百年积淀的“侨、台、特、海”特色，聚焦“海峡、海丝、海洋”主题，运用虚拟仿真技术构建了“多彩东南亚”“院史馆”“馆藏臻萃厅”三大专题馆，荟萃古今中外东南亚研究成果与资讯。

3.4 智库功能的强化

作为国家级研究机构，研究院持续强化智库功能。研究院紧密对接国家多领域和多层级的综合需求，2021年至今，已有500余篇咨询报告获得有关部门采纳。同时，科研实力获得高层次课题和高质量奖项肯定，研究院科研人员成果已获近20项各类重大项目立项，以及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省级社科优秀成果奖10余项。

研究院在服务国家战略方面的突出贡献，体现了区域国别研究“学以致用”的价值取向。正如研究院的实践所表明的，基础研究与对策研究可以相互转化，学术传承与服务国家可以并行不悖。

4 历史传承与区位优势：区域国别研究的“厦大经验”

4.1 “历史传承”的维度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的学术传承，为区域国别学科建设提供了重要启示。李昂、李一平教授的研究指出，“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国际问题研究的布局来看，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具有独特的发展历程和方式。特别是中心城市之外的普通高校与科研机构，往往长期聚焦于人文导向与经验研究的发展路径，这显然并非当代语境下的新创”。

研究院的学术传承，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以华侨华人研究为底色。华侨华人研究是研究院的传统优势领域，也是研究院区别于其他区域国别研究机构的重要特色。这一研究领域的传承与发展，体现了研究院对国家需求的持续回应。

第二，以史地研究为根基。从南海诸岛调查到《更路簿》研究，研究院始终重视一手资料的搜集和史地研究的开展。这一研究取向，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经验基础。

第三，以实地调查为方法。研究院强调“在地化”研究，鼓励研究人员深入东南亚国家开展田野调查。这一方法论的传承，使研究院的研究成果具有独特的经验厚度。

第四，以期刊建设为平台。《南洋问题研究》和《南洋资料译丛》两本学术期刊，成为研究院引领学术方向的重要平台。通过期刊建设，研究院形成了覆盖东南亚的学术共同体。

4.2 “区位优势”的维度

厦门大学地处东南沿海，与东南亚地区有着天然的地理联系和文化渊源。这一区位优势，为研究院的发展提供了独特条件：

一是地理邻近性。厦门与东南亚主要城市距离较近，便于研究人员开展田野调查和学术交流。

二是文化亲缘性。福建是著名侨乡，闽南文化与东南亚华人文化有着深厚的历史联系。这种文化亲缘性，使研究院学者能够更深入地理解研究对象。

三是学术传统延续性。从陈嘉庚创办厦大开始，东南亚研究就是这所大学的传统优势领域。这一学术传统在研究院得到了延续和发展。

四是政策支持优势。作为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和区域国别培育中心，研究院获得了持续的政策支持和资源保障。

4.3 对区域国别学科建设的启示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的学术传承与范式转型，为当前区域国别学科建设提供了有益启示：

第一，尊重历史传承，保持学术定力。区域国别学科建设并非从零开始，而是在既有学术传统基础上的拓展和深化。研究院近七十年的学术积淀，是区域国别学科建设的重要资源。

第二，发挥区位优势，坚持在地研究。区域国别研究不同于一般的国际问题研究，要求研究者具备对研究对象的深度理解。发挥区位优势、开展在地研究，是提升研究质量的关键。

第三，加强智库功能，服务国家战略。区域国别研究具有鲜明的应用性，必须回应国家战略需求。研究院的智库建设经验表明，基础研究与对策研究可以相互促进。

第四，推进数智赋能，拓展研究视野。数字技术的发展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研究院的“数智化”探索，代表了区域国别研究的发展方向。

5结语

从1956年南洋研究所的创立，到2026年区域国别学视野下的新发展，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走过了近七十年的学术历程。这一历程，是当代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发展的一个缩影，也见证了学术传承与范式转型的辩证统一。

回望历史，研究院的学术传承体现为：以华侨华人研究为底色、以史地研究为根基、以实地调查为方法、以期刊建设为平台。这些传统优势，为研究院在区域国别学时代的转型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展望未来，研究院将继续秉承“面向东南亚华侨、面向海洋”的国家使命，深化“在地化”研究和“数智化”赋能，推动高水平基础研究与高水平对策研究的相互转化，不断强化东南亚区域国别研究和华侨华人研究的优势与特色。

作为负责任的大国，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应秉承“和而不同”的文明互鉴准则，在汲取西方学科建设经验的同时，以更加包容的姿态面对研究对象，为平等、包容的学术对话提供智力支持。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的学术传承与范式转型，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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