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科研论坛
Asia-Pacific Research Forum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45(P)
- ISSN:3079-9945(O)
- 期刊分类:人文社科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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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工部尚书钟羽正为政思想研究
A Study on the Governance Thought of Zhong Yuzheng, the Minister of Works in the Ming Dynasty
引言
明朝作为古代社会最后一个由汉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不论是其建制还是党争更迭,亦或是选官用人的标准上,都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与思考。钟羽正,字淑濂,号龙渊,又号龙原,山东益都(今山东青州)人,军籍出身,明末贤臣。钟羽正于万历陈庚(1580年)考中进士,出任滑县知县,曾任礼科给事中、吏科都给事中、右佥都御史、户部侍郎等职,官拜工部尚书,受赠太子太保。其人清介耿直,却不为时所重,既曾因直言弊病被贬斥削官为民,又苦于明末腐败的时局而多次上疏乞求辞职归隐。钟羽正自万历朝入仕至崇祯朝致仕,历任知县、给事中、太仆寺卿、左副都御史、工部尚书等职,参与争国本,明宫三案、阉党弄权等重要政治事件,从政经验极其丰富。钟羽正政治经验丰富,并且与明末政局关系密切,却当代学者关注不足。通过钟羽正的政治活动及相关著述,考察其为政思想,从而加深对钟羽正的认识与理解就显得尤为必要。研究钟羽正的为政思想,可以以史为鉴,为新时代公职人员的履职为民提供新思路。
1 守礼救世:明末皇权下的钟羽正
脱胎于原始社会后期的君主专制制度,在历代政治家的调整改造下,成为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王朝政治的鲜明特征,并在明清之际达到顶峰。其中自汉起处于正统地位的儒家思想以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制等级观念和“君权神授”等思想内核,使得皇帝“天子”的身份神圣化、正统化,强化了皇权的绝对性,也对士人的思想形成了深刻塑造。明初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更使得明代皇权得到空前强化。至明末时,拥有至高权力的神宗、光宗、熹宗等君主多怠于政务,施政举措多有失当,激化了统治阶级内部以及社会各阶层之间的矛盾,朱明王朝的统治陷入深重危机。由此可见,处于这一特殊社会背景下的皇帝多有着“独尊”与“怠政”并存的特点,同样在此特性的皇权运作环境下,钟羽正的思想也呈现出鲜明的矛盾性。
1.1仁义忠君
古代社会中皇帝是国家与民族的象征,忠君即爱国,君臣关系更是重要的社会关系之一。明清之际,程朱理学确立为统治思想并在全国推广开来,成为社会主流思想,饱读儒家诗书的有志之士往往以修齐治平为己任,有着以道匡君的救世情怀。
万历时期,明神宗消极处置朝堂之上“争国本”的矛盾,一改其前期锐意改革的施政方向,日渐怠政,不顾穆宗“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的嘱托,“怠于政事,章奏多不省”,使得朝廷纲纪日渐废弛,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日益尖锐。面对国家政治体系中官员缺额严重、党争持续不断的乱象,钟羽正认为帝制系统以皇帝为运转核心,“人君之治,犹天之运也。天道运而不积,故四时行、百物生。若七政一日不流,无以成岁……且人主,群臣之表也;精神,动众之端也”,上疏言“朝讲不宜辍”,不仅因“经筵不御,则圣学不纯”,更是试图劝诫皇帝恢复经筵日讲,以行帝王当行之礼、通上下之情,发挥其在国家机构中的统治核心作用,稳定社会秩序。正如王天有先生所言:“皇帝上朝说明国家最高权力没有旁落,标志着国家机器仍在正常运行……他们把皇帝上朝视为天下国家治化的关键。”
此外,明末与商品经济繁荣所带来的丰富城市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代官俸微薄……微薄的俸禄很难维持在职士大夫的日常开支……最直截简便的方法是将权力转化为金钱,凭借政治特权获取超额的经济利益……最终导致了晚明官场贪污、贿赂成风。”士大夫群体的价值取向也发生了明显转变,起初“士风淳朴,绝无巧伪,勉修职业,不务虚名,故事治民安,国家赖之。正德以来,士多虚誉而希美官,假恬退而图捷径。或因官非地,或因职业不举,或因事权掣肘,或因地方多故,辄假托养病致仕,甚有出位妄言、弃官而去者,其意皆借此避祸掩过,为异日拔擢之计,而往往率遂其所欲。”在廷臣党争攻讦、宦官窃柄专权的时代背景下,心术质朴、行事端方的人才的重要性愈发凸显。为实现君礼臣忠的政治理想,整顿官场臣僚鱼龙混杂的局面,钟羽正上疏言:
臣等惟:国家用人,犹大匠之用木也。杞梓连抱,而弃于寸朽,良工惜之。樗栎离奇,而溷于檃栝,良工辨之。知所惜,又知所辨,而后不以匪材杂于真材,称实用也。
他以工匠比喻皇帝,以良木比喻贤臣,着重强调了选贤任能、罢黜庸劣之臣的重要性。在人治社会中,贤臣当政是国泰民安的重要保障,颓靡败坏的官场风气,正是钟羽正着力批判的对象。他曾多次上疏指出“交际馈遗滥觞滋甚”“揑添银两,无官而为有官,有罪而为无罪”“以为国家官人之道,慎重于大僚,而驳杂于卑散”等诸多官场乱象,痛心于奸佞之臣淆乱朝纲、弄权结党,在官僚体制内形成了沽名躁进、尸位素餐的不良风气。“黜陟不决,容奸长恶,则乱之道也。”为使内外政治系统更好地执行国家意志,挽救统治危局、化解社会危机,钟羽正主张:
弊有积固而不可破者,务披根而发之,以绝其端。弊有纤琐而不可诘者,务吹毛而索之,以濯其垢……法纪既清,烦言不起,公明之誉着。则吏曹便洗心守法,无由贾罪,桁杨囹圄之不忧;则吏书便货赂不行,即首领以至杂流人人自爱。而吏治以清,则国家便一举而众美集,亦何惮而不为乎?
奏疏中恳请统治者以整肃国家纪法为手段,彻底根除统治集团内部的积弊,辅佐清明之治,纾解世道之忧,实现官僚群体的自我约束,最终达到吏治清明、长治久安的目的,激活濒临瘫痪的王朝统治体系。
1.2 从道不从君
太子别称“国本”,“国本不定,则嗣统不明。”册立太子是中国古代朝廷礼法与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核心大事,更是维系王朝统治稳定的关键环节。作为儒家文化的传承者,士大夫群体往往恪守传统礼法,强调祖训与典章制度的权威性,以道德律令为准则,力主树立“有道之君”的政治标杆,以王朝安危为己任,秉持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素养。
明神宗无嫡子,庶长子朱常洛为宫人王氏所生,庶二子朱常溆生母不详且年幼夭折,庶三子朱常洵为宠妃郑氏所生。神宗偏爱郑氏之子,希望册立福王朱常洵为储君,但按照传统宗法礼法,应遵循“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在“国本”问题上,神宗与部分士大夫群体产生了严重分歧。万历十四年(1586年)二月初三,内阁首辅申时行等人直面专制君主的绝对权威,进言请求册立太子,拉开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君臣政治斗争的序幕。万历二十年(1592年),朱常洛年已十一,远超此前明朝诸帝被册立为皇太子的年龄,面对最高统治者听任王朝统治伦理陷入混乱的做法,强烈的救世情怀促使给事中李献可等人上疏,请求批准皇长子出阁豫教。这一谏诤触怒了神宗,随即下旨处罚建言诸臣,钟羽正以天下为己任,直言此事是自己的责任,奏请“训储”事宜,请求与李献可一同受罚:
臣于本月十九日,会同礼科都给事中李献可,恭请预教元子。随蒙严旨,将李献可降调,臣等各止罚俸。臣羽正仰戴鸿恩,不胜庆甚。幸已伏自思,训储大典也。年字差错,小失也。以无心之小失,重加降调,遂格训储之大典,亦已甚矣。且当献可之请,臣等皆从臾之。而臣又先倡其说,诸臣皆知之。疏成又同阅诵,是献可之误,皆臣误之。而献可之降调,臣致之也。夫致人于过,而自处轻罚,误人之事,而不与同其罪,人其谓臣何?臣不惟无颜以见献可,而亦无颜见六署诸臣。自今台隶亦将不食臣之余矣。用是抒诚上请,伏愿皇上俯鉴微忱,将臣与李献可一同降调,臣仰戴皇恩甚于加俸进秩,臣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他以此向神宗表明自己坚守礼义、补正君道的坚定立场,试图以传统礼法规范皇权的过度扩张,同时在舆论上向皇帝违背礼法成规的行为施加政治压力,以期维护儒学传统下王朝制度体系的稳定。遗憾的是,神宗并未听从钟羽正的直言进谏,在险些将其廷杖之后,最终下令将钟羽正削职为民,永不叙用。自此君臣隔阂日益加深,以至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与泰昌元年(1620年)朝廷两次起用,钟羽正均辞不赴任。但在士大夫政治伦理的价值观念影响下,他仍流露出对儒家理想政治的向往,提出“惟愿皇上勤政向学,亲贤节用,时召阁部九卿、侍从、言路之臣,讲求性命之理、帝王之道、正身正家之范、足兵足食之方。祀郊庙以诚,奉陵工以孝,轸黎庶以仁,驭暬御以礼,培元气,振神气,使天下如一身,冲和元固,植万年有道之长”,期盼君主能够开诚纳谏、励精图治,与臣民共议天下事。
此外,明代言路体系多元,言官群体十分活跃,在国家政治体系中不仅能够作为皇帝的耳目发挥作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主导政治舆论走向、影响政治事件的发展进程。但与此同时,神宗极度厌恶群臣对其的谏诤,采取多种措施打压、处罚进谏臣僚。彼时孟一脉、蔡时鼎二人因针砭时弊的建言遭到皇帝厌弃,钟羽正就此上言,认为圣明之朝的帝王应“纪人之功,忘人之过……陛下于言官不惟挫之一时,而且憎之于后,销忠直之气,结谏臣之舌,所系非渺小也”,批评神宗因个人好恶排挤尽节竭忠之士,置朝廷公理于不顾,打压束缚臣子进谏尽忠的行为,并试图说服皇帝广开言路,维护犯颜敢谏的清廉官吏在保障国家职能正常运转、匡正官场风气、实现天下善治中的重要作用,稳定中央朝堂的政治格局。
2 尊德援道:东林党中的钟羽正
明代社会经济持续发展,市民阶层不断壮大,文化教育日渐普及,社会民众对精神层面的需求与日俱增。自王阳明创立稽山书院讲会和中天阁讲会后,讲学活动在各地迅速兴起,形成风潮。“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到了万历年间,以顾宪成、高攀龙为代表的有志之士,研习儒家礼乐之道,秉承儒学忧国忧民的思想传统,以“书院”为讲学议政的核心阵地,宣扬匡君保民的理想政治愿景,以期在现实政治中实现自身价值。这些被称为“东林党”的士人群体,发起了明末这场注定失败的统治集团内部政治自救运动。而钟羽正作为东林党人之一,其政治理念与伦理道德观念,与东林党的主流思想高度契合。
2.1讲学不辍
“讲学”一词始见于《论语》,孔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明代在王阳明及其弟子的推崇下,讲学成为明中后期的重要学术风尚,因其兼具私学传授的属性,在士人群体与城乡社会中广泛流行,对当时的政治、思想与社会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作为士人群体参议时事、构建身份认同与信仰体系的核心载体,东林书院以讲学闻名,广义上涵盖了东林、关中、江左以及徽州四地的书院群,是东林党人经世致用思想的重要实践舞台。与之一脉相承的首善书院,是邹元标与冯从吾等人于天启年间创办的讲学书院,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首善书院“它以激起节义、挽回人心为目的,本着不议朝政、探究学问的宗旨,定期会讲。”钟羽正是首善书院讲会的核心参与者之一,“与邹忠介、冯恭定诸公讲学”,其学术取向“不专主元晦,亦邃心余姚良知之学録竺干有合于圣道者。”天启二年(1622年)十月,在明末日趋激烈的政治斗争背景下,工科给事中郭允厚两次上疏请求禁止讲学,朱童蒙等人也借首善书院之名,诬陷其结党营私、危害王朝统治,以此打压邹元标、冯从吾二人。对此,钟羽正上疏抗辩:
仕学非二道也,学者学其所仕者也,仕者仕其所学者也……学之不讲是吾忧也,非吾师之训与。若帝王可不学则精一者,何传大臣可不学则启沃者……勿论祖宗设讲读之官,崇顾问之佐……窃见左都御史邹元标,理学节义卓冠羣伦,左副都御史冯从吾,默证潜修特超尘俗,其在衙门振扬法纪,表帅宪臣,案无留牍,庭有暇功,至其倡明经学、成就人才,孜孜惓惓,惟恐一日不闻道义之谈,一人不入圣贤之域……
他在奏疏中力证首善书院仅为士人清议论学之所,其间学者潜心修学、思辨道德以寄托心志,并非奸佞之臣所构陷的政治团体;同时着重强调了讲学对传统知识分子治学、为政的重要意义,阐明了儒学教化对官员履职尽责的正向作用,以及其作为文化与精神资源的核心价值,以期避免书院沦为朝堂党争的牺牲品。
2.2 避世直臣
统治集团的奢靡之风加剧了朱明王朝的统治危机,国势日渐衰颓,朝廷与新兴市民阶层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民变频发,官僚体系内部也因政治立场差异相互倾轧、党争不休,王朝的衰败已成定局。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下,士人学子难以实现自身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刚正清廉者辞官归隐成为晚明官场的常见现象。
在“国本之争”后,已被削职为民的钟羽正“杜门读书,士大夫往来其地,率辞不见”,此后更是两次拒绝朝廷的起用。即便最终再度出仕,官至工部尚书,面对官场中尔虞我诈的不良风气,他仍“复三疏,自引归”。丁耀亢在《明工部尚书太子太保钟先生集序》中评价钟羽正“服官而不附声援之党,隐居而不炫箕颖之僻,旷然天游,意兴泊如也。”称赞他在晚明官僚体系腐败纷争、政治境遇艰难的背景下,不卑躬屈膝、不与世浮沉,而是选择抽身退步、放弃功名利禄,始终保留了直臣独立的政治人格。
与之相契合的是,东林党人大多重视气节声名与个人风骨,强调道德型人格的塑造,与世俗政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其遁世心态表现得十分鲜明。顾宪成曾言“幸一二同志并不我弃,欣然其事,相与日切月磨于其中……凭轼而观,时局千难万难……仅仅可于水间林下藏拙耳”,足见其对官场政治纷扰的厌弃,以及寄情学问、坚守本心的人生态度。“道”与“礼”是东林党人普遍认同的价值观念与政治诉求,若无法唤醒世人良知、劝谏纠正君主的施政偏失,辞官归乡便成为他们多数人的最终选择。
2.3 明君、君子的政治道德观念
王朝末年往往伴随礼法秩序的崩坏,面对王朝统治的衰亡危机,明末的士大夫群体积极探索救亡图存的路径。其中,东林党人针对朝堂奸佞擅权的风气与君主怠政不朝的现状展开批判,主张弘扬孔孟学说,强调君臣均应回归儒学理念中“明君”“君子”所代表的行为模式与政治传统,实现君臣共议、选贤任能,整肃社会道德秩序。
顾宪成提出“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入主为社稷者,亦知急亲贤之为务矣。”他“在吏部惟以进君子、退小人为务,不惮与执政忤。至得罪以去,虽林居犹与当路者反覆别白言之”的政治实践,将儒家所倡导的君臣道德律令注入政治领域,援引传统伦理思想,彰显出整顿吏治、拨乱救世的政治理想与诉求。与之相应的,面对朝堂佞臣当道、统治者奢靡无度的社会乱象,钟羽正上奏言:
以人主用人,不难于择,难于任;不难于任,难于专。皇上既得贤而用之矣,岂徒厚爵禄、治簿书已乎?必且委之心膂,责之赞襄,鉴其感激图报之忱,纳其陈善闭邪之敬。事关君德,即言涉忌讳而不为要;君议系纲常,即语稍激切而不为忤耳……以其公正也进之,则勿以其不听从也疏之。以其忠直也任之,则勿以其不适左右也远之。有所推而扬之,不以其为市恩有所唱而和之。不疑其为党比,去猜疑以杜谗邪之口,披情愫以除壅隔之端。使上下之间血脉流通,肝胆相照,明良喜气常在一堂。此交泰之道,上治之机也。
毋庸置疑,为维护王朝的整体利益与统治的长治久安,钟羽正主张构建儒学理念下的君臣礼义伦理:帝王选才用人当用人不疑,不以个人私情评判臣子的忠直与否,着重强调“君德”与“纲常”的核心地位;同时臣子应继承儒家的议政传统,心怀君主与天下,积极参与国家治理,依托皇权推行善政,以儒生与生俱来的救世情怀,对皇权与王朝治理形成持续的正向影响。
3 崇仁不屈:宦官当政间的钟羽正
宦官作为君主专制制度的产物,在明代伴随着皇权的强化,其组织体系与制度设计日趋完善,成为国家权力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宦官群体作为皇帝的家奴,常被用以制衡官僚机构,成为皇权强化的重要工具。正因如此,在皇帝的宠信之下,自英宗朝起,宦官便开始假借皇权干预政务,逐步形成权阉集团,掌控朝廷内外大权。至明末,在君主怠政或滥用权力的背景下,宦官更是直接成为皇权的代理人,其党同伐异的行为进一步加剧了社会乱象,到明熹宗天启年间,以魏忠贤为代表的宦官擅权专政达到了顶峰。而钟羽正这类以纲常名教立身、以天下道义立政的清廉士人,在这一时期始终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真正做到了遗世独立、横而不流。
3.1 清操独持
钟羽正从政期间,正值朝堂奸佞当道、宦官权力扩张,社会礼法与制度规范受到严重冲击之际,《明史》记载:
明代阉宦之祸酷矣,然非诸党人附丽之,羽翼之,张其势而助之攻,虐焰不若是其烈也……凶竖乘其沸溃,盗弄太阿,黠桀渠憸,窜身妇寺。淫刑痡毒,快其恶正丑直之私。衣冠填于狴犴,善类殒于刀锯。迄乎恶贯满盈,亟伸宪典,刑书所丽,迹秽简编,而遗孽余烬终以覆国。
明代阉宦之祸愈演愈烈,部分士大夫“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减否”,对权宦谄媚依附,背弃礼义廉耻,与宦官内外勾结,致使明末受宠的阉宦在朝堂内外遍植党羽,对社会治理造成了严重危害。而钟羽正为官数十载,始终力持清议,立下“誓为国法去恶除凶,使内外肃清,宫府无弊”的誓言,劝诫皇帝“肃近臣以法,风远臣以节”,“则天理自明,人心不远”。他始终坚持以教化治世,坚守儒家政治道德准则,彰显出传统士大夫救世情怀的核心底色。
面对朝臣与宦官相互勾结、贪财欺君、弄权结党,导致国家司法体系与政治系统功能受损的局面,钟羽正痛心疾首,上疏直谏:
夫人臣之罪,莫重贪欺。然使内世贪欺而外臣不应,则尚畏攻发而不敢行;外臣贪欺而内臣不援,则亦畏主威而不敢肆。乃今田义弄权于内,胡汝宁交煽于外。外以内为窟穴,内以外为羽翼。泄露机密之语,恣行吓诈之术,贪货害人,欺上凌下。明犯交结近侍之禁,不复知有朝廷之法矣。相结日久,为害日深,将使马鹿变形,东西易面。此天下之隐忧,正圣谕所谓“鬻货欺君,内外相借者”也。
他力谋匡扶朝政,以田义与胡汝宁内外勾结、谋求爵禄、暴敛钱财的案例为切入点,试图劝谏皇帝整肃仕途,保障国家机构的正常运转,尖锐地指出了宦官干政带来的诸多积弊,抨击了朝臣依附宦官、相互勾结形成私党,进而欺上凌下、危害社稷的行为。钟羽正在其所作《阁臣说》与《风化议》中,亦对这一现象表达了深切忧虑,叹息道:“故为阁臣者,必须与内臣相结,而后得行其志。欲结内臣,必用厚贿为饵,至听其嘱讬”,“学校公论,士人风俗,不可不审也……东汉诸贤,高尚气节,污溷朝廷,至于品核公卿,裁量执政,乃俱摧阉宦之手”。
3.2仁心不死
泰昌元年(1620年)九月,年仅十五岁的明熹宗即位。此后,其乳母客氏与魏忠贤逐渐得势。魏忠贤在内联合客氏,威胁后宫妃嫔、谋害皇嗣;在外收揽朝臣形成党羽,构建起稳固的政治集团,权倾朝野。魏忠贤门下的阉党势力,有外廷文臣组成的“五虎”、武臣组成的“五彪”,以及“十狗”“四十孙”等各类依附官员,势力极盛,以至于明熹宗为其颁布的诰命均采用最高礼遇,形制仿照九锡文。依附者更是极尽谄媚,称魏忠贤为“九千岁”,他们排挤陷害忠良,极力毁谤正直之士,大肆打击异己,残害了无数士大夫。报国无门的正直士人,“轻者削夺,重者拷死”,阉党甚至为了根除所谓“党根”,残害已经辞官归乡的官员,朝野士风受到严重冲击。《明史》对此记载:
忠贤于是谋结外廷诸臣……得内阁为羽翼,势益张……自秉谦、广微当国,政归忠贤……当忠贤横时,宵小希进干宠,皆陷善类以自媒。始所击皆东林也,其后凡所欲去者,悉诬以东林而逐之。自四年十月迄熹宗崩,毙诏狱者十余人,下狱谪戍者数十人,削夺者三百余人,他革职贬黜者不可胜计。
天启三年(1623年)春,钟羽正官拜工部尚书,“掌百官、山泽之政令”。明代大型工程营造,通常由工部营缮司与内官监共同负责;官方织造事务中,内织造局由宦官管理、负责上贡御用物品,外织造局由工部都水司执掌、负责官方用度。工部与内府机构权责关联紧密,同时也受其制约,其中内官监“专营工役,职尤相关”。由于工部执掌的工程营造领域存在诸多利益空间,加之宦官机构的层层盘剥,二者常形成利益勾连、贪腐共生的关系,时人记载“天家营建,比民间加数百倍。曾闻乾清宫窗槅一扇稍损欲修,估价至五千金,而内珰犹未满志也。盖内府之侵削,部吏之扣除,与夫匠头之破冒,及至实充经费,所余无多。”
钟羽正上任后,心怀赤诚、忠君报国,力主节俭、倡导德治,杜绝私下请托、严防奢靡之风,也因此触怒了宦官集团。天启三年六月,宦官集团借盛夏时节索取冬衣银两之事发难,千余名宦官蜂拥闯入工部衙署,砸毁钟羽正的公座,殴打属吏,肆意谩骂后方才离去。钟羽正对皇帝倦勤怠政、奸佞当道,朝野士风受到严重冲击的局面痛心不已,“以内珰索冬衣银两,群集部堂,横肆詈辱,具疏奏”,直言:
今帑藏殚虚,九边壮士日夜荷戈寝甲,弗获一饱。庆陵工卒负重乘高,暴炎风赤日中,求佣钱不得。而独内官请乞,朝至夕从。此辈闻之,其谁不含愤。臣奉职不称,义当罢黜。
他直言当时国库空虚,戍守边关的将士日夜披甲执戈,却连温饱都难以保障;修建庆陵的工人们顶着烈日酷暑劳作,却拿不到应得的工钱,而宦官的请托索求,却能朝发夕至、尽数满足,此举必然引发天下人的不满与愤慨。钟羽正抗疏力争,满怀失望地请求辞官,即便明熹宗多次恳请挽留,他仍接连三次上奏疏坚持归隐。此后,副都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痛斥其“擅窃国柄,奸盗内帑,诬陷忠良,草菅多命”,其中第四条大罪便提及:“王纪、钟羽正先年功在国本。及纪为司寇,执法如山;羽正为司空,清修如鹤。忠贤构党斥逐,必不容盛时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足见钟羽正以其独立的政治人格与高尚的道德修养,为当时的士大夫群体树立了典范。
4结语
明万历至天启年间,新的经济因素开始萌芽,市民阶层持续发展壮大;传统儒学历经千年传承发展,衍生出成熟的士大夫政治体系,这一体系以儒家理想社会为蓝本,在维护王朝统治秩序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与此同时,王朝最高统治者怠于临朝理政;精英政治集团内部党争不休、纷争不断;宦官干预政务、阉党势力扩张加剧了社会矛盾;士风日渐浇漓,士人趋炎附势之风盛行。地主阶级与市民阶层的矛盾,与统治阶级内部的党争纷争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明末王朝崩溃前的动荡图景。
科举出身的钟羽正,始终崇尚儒学伦理道德,将守礼崇道的理念内化于心,以“世道清”“人心定”为政治追求,力图挽救明王朝濒临倾覆的统治危局。面对皇权运作中的失范之处,他试图劝诫皇帝广开言路,践行帝王应守的礼法、畅通上下沟通的渠道,发挥君主在国家体系中的核心统治作用,稳定中央朝堂的政治格局;面对明末官僚体系腐败纷争、士风日渐颓靡的现状,他着重强调选贤任能、罢黜庸劣之臣的重要性,秉持君礼臣忠、君臣共治的政治理想,恳请统治者以整肃纪法的方式根除统治集团内部的积弊;面对宦官干政的乱象,他清晰地指出了这一现象带来的政治危害,始终坚守气节、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当政治理想最终难以实现之时,他选择辞官归隐,保全了一生的清名与气节。李焕章曾称赞他:“太保争国本,侮群孽。杨左之狱,几罹虎口。殆所称明夷而艰贞者乎。次而传之,可以论世。”
明末,与钟羽正有着相似追求的士大夫们,不惜以个人性命为代价,以德辅政、以道匡君,敢于与权贵直言相抗,却终究无力逆转王朝衰亡的时代洪流。儒家所倡导的理想政治图景,是他们毕生的追求,而多数人最终只能归隐田园,在落寞中走完一生。正如钟羽正在《注籍京邸》一诗中所写:“谢客缘多病,忧时愧独醒,匣琴还自理,苦调若为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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