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口老龄化成为不可忽视的趋势。民政部、全国老龄办发布《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4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1亿，占总人口的22.0%；标志着我国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预计到2035年，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占总人口比重超过30%，迈入重度老龄化阶段。老龄人口规模的快速扩张不仅对社会保障体系和公共服务供给提出严峻挑战，也使老年群体的身心健康问题日益凸显，成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战略中的关键议题。在老龄化的背景下，老年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尤为凸显。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组织发布的《中国老龄发展报告2024—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显示26.4%的老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症状，23.76%的老年人有孤独感，焦虑发生率达16.0%，心理健康问题具有普遍性。这些心理问题不仅严重影响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还会增加家庭照料负担，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大量研究表明，长期的孤独感和抑郁会引起老年人身体健康状况下降、心理健康状况下降以及认知功能减退等问题（Cacioppo et al.,2006）。同时，老年人心理健康问题不仅影响个体生活质量，还带来广泛的社会后果。抑郁和焦虑与功能衰退、生活质量下降、心血管疾病风险增加以及更高的社会负担相关联（Veskovic et al.,2023）。然而，老年人群的心理健康服务需求远未得到充分满足。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老年人心理健康问题，国家卫生健康委为了解掌握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与需求，增强老年人心理健康意识，改善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提升基层工作人员的心理健康服务水平提出了《“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关于加强心理健康服务的指导意见》等政策，强调心理健康服务作为国家公共卫生体系的重要性，进一步推动了老年心理健康服务工作的开展。国内外学者围绕老年心理健康服务开展了大量研究，从传统面对面治疗到数字化心理干预，从单一技术应用到整合性服务模式，积累了丰富的实证证据。然而，现有研究较为分散，缺乏对心理健康服务在老年人群中应用状况的系统梳理。基于此，本文旨在系统综述心理健康服务在促进老年人心理健康中的应用现状，分析不同服务模式的效果，探讨实施过程中的挑战与对策，以期为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的实践与政策制定提供参考。

一、心理健康服务与老年人心理健康

吴卫东（2011）认为心理健康服务是指面向广大人民群众的，促进其心理健康水平提高的有关心理健康的教育、咨询、矫正、治疗、监督、培训等活动的总称。罗鸣春（2020）提出心理健康服务是指以心理学的理论和方法为主导，促进个人心理健康的活动。尽管不同的学者对心理健康服务的定义不同，但学界普遍围绕理论方法与核心目标形成了基本共识。综合来看，心理健康服务，是由专业人员运用心理学及相关医学理论与方法，为个体或群体提供的，旨在预防心理问题、疏导心理困扰、治疗心理疾病、促进心理成长的一系列专业服务。心理健康服务通过三个层次对心理健康产生作用：首先，在预防层面，服务通过普及心理知识与技能训练，增强个体的心理韧性，以抵御风险因素对心理健康的侵蚀；其次，在治疗层面，针对已出现的心理问题，运用专业手段进行干预，以恢复个体的心理功能；最后，在发展层面，服务致力于挖掘个体潜能，帮助其实现更高层次的自我价值。因此，心理健康服务不仅是应对心理危机的“补救系统”，更是促进整体国民心理健康的“社会基础设施”。

二、心理健康服务在老年人中的主要应用

（一）社区层面心理健康服务

社区是老年人日常生活的主要场所，也是心理健康服务最具可及性的平台（付春胜等，2013）。社区居家养老心理健康服务模式强调将专业心理健康服务延伸到老年人生活的自然环境中，实现服务的可及性、持续性和整合性。

社区心理健康服务的核心内容包含多个层面。其一，建立社区老年人心理健康档案，通过定期筛查识别高风险人群，如：黄山市屯溪区在推广“心理健康筛查进社区”活动，结合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利用量表对辖区65岁以上老年人开展认知功能评估和抑郁症筛查，并为高风险对象提供转诊绿色通道。

其二，开展老年心理健康教育和科普宣传，提升老年人和家属的心理健康素养。呼伦贝尔市海拉尔区的实践表明，针对社区与养老机构不同生活场景，结合老年人年龄、健康状况差异，量身打造差异化课程体系，社区专场聚焦老年社交、代际沟通、退休生活新乐趣等主题，通过经验分享、互动讨论拓展社交圈、化解家庭矛盾，取得了良好效果。

其三，设立社区心理咨询室，提供就近、便捷的专业服务。例如：黄浦区实现了 “心悦夕阳心理咨询室”在全区10个街道的全覆盖。这些心理咨询室有专业背景的心理咨询师定期驻点服务，同时配备了经过系统心理学知识培训的社区志愿者。心理咨询师每周到社区站点提供服务，而志愿者则在日常社区生活中发挥心理健康服务指导作用。

其四，组织团体心理辅导和互助小组，利用同龄人的支持缓解孤独感。合肥市三十头社区通过多种团体辅导游戏，打破老人之间的陌生感，在轻松诙谐的氛围中加深彼此了解，锻炼沟通表达能力。

（二）专业机构心理健康服务

针对需要规范、专业乃至医疗级心理健康服务的老年人，当前主要由养老机构、护理院、精神卫生中心及综合医院相关科室提供差异化服务。

1.养老机构

养老机构是我国老年人最常接受心理健康服务的场所之一。机构内通常配备社工及护理人员，通过日常情绪关怀、适应辅导、人际矛盾调解以及个案化的心理干预，满足老人对精神慰藉的基本需求。针对失能、失智、长期卧床或行为异常的老人，研究表明，采用小组工作或个案工作等方法提供情感安抚、认知刺激和行为干预，可以显著缓解抑郁、焦虑、拒食或吵闹等问题，并改善生活质量（耿慧，2017）。该类服务强调以人为本、生态系统视角的评估方法，以缓解老人在机构内因社会支持网络薄弱而产生的孤独感和无助感。

2. 精神卫生中心

精神卫生中心主要服务于患有确诊严重精神障碍（如重度抑郁、躁狂）或痴呆伴随严重精神行为症状的老年人。作为老年重症心理问题的核心救治机构，其职能主要包括专业诊断、药物治疗、危机干预和住院康复。有研究指出，专科精神科会诊不仅能规范药物使用，减少不良反应，还能通过针对性的心理治疗改善痴呆患者的情绪状态（Cations et al.,2023）。

3. 综合医院心理科

对于患有慢性病等躯体疾病，同时伴随焦虑、抑郁、失眠等心理问题的老年人，综合医院心理科或身心医学科提供“身心同治”的一体化服务。该类服务更适合不愿前往精神专科医院或需要同时接受躯体疾病治疗的老年人。研究表明，综合医院通过提供心理评估、个体心理治疗、睡眠干预和压力管理等服务，能够有效改善老年慢性病患者的心理状态，进而促进躯体疾病的康复。

（三）远程与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

数字技术的发展为老年心理健康服务带来了新的可能。数字化心理干预利用智能手机、电脑和其他数字设备提供服务，能够针对老年人群的特殊需求提供个性化服务。

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涵盖多种形式。心理咨询热线是最早的远程服务形式，为老年人提供即时的情感支持。网络心理疏导平台和移动应用程序逐渐普及，提供自助式心理干预和专业指导。虚拟现实技术在认知训练和情绪改善中的应用正在探索中（Stanford, Just,2025）。数字化缅怀疗法、数字化认知行为疗法等专门针对老年人的心理干预程序相继开发并得到实证检验（Qiu et al.,2025）。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的有效性已得到研究支持。一项网络元分析纳入28项研究、涉及4000名老年人，比较了六种不同数字化心理疗法的效果，结果表明数字化心理疗法对缓解老年人抑郁和焦虑症状均有效（Qiu et al.,2025）。

然而，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在老年人群中的应用也面临特殊挑战。Levy（2009）提出的“刻板化内化理论”指出，个体在社会化过程中内化的年龄刻板印象会在老年阶段被激活，并影响自我概念、动机与健康等多个方面。当老年人将“年老意味着学习能力下降、适应性变弱”等社会负面刻板印象内化为自我认知时，便形成了消极的老化态度。这种认知倾向会削弱他们对自身能力的信任，使其在面对新兴技术时更容易产生无能感、挫败感与焦虑，从而加剧老年群体使用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的难度。因此，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的设计需要充分考虑老年人的特殊需求，包括不同的功能需求和更友好的界面设计等。

三、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中的挑战

（一）供需矛盾与专业人才短缺

老年心理健康服务面临的首要挑战是巨大的供需缺口。一方面，老年人口规模持续扩大，心理健康问题日益凸显；另一方面，专业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人才严重短缺，能够胜任老年心理工作的心理咨询师和治疗师数量有限。心理健康服务具有高度专业性，但现实中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的供给严重依赖医疗系统或社区基础服务，专业心理咨询师、老年心理工作者数量有限。

研究显示，中国社区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人员岗位胜任力较低（陈曲等，2025）。具体表现为基层社区工作者社会心理健康服务能力相关知识不足（陈玉明等，2024），社区心理健康服务人员、社区干部、网格员、社区志愿者等基层人员的心理测评、心理疏导、危机管理方面的素质存在不足，社区心理健康服务的定位、主体、流程和责任不够明确，（佐斌，2020）。

（二）病耻感与传统观念阻碍

病耻感是老年人寻求心理帮助的主要障碍之一。在老年群体中，心理健康问题常被视为个人软弱的表现，或被认为是正常衰老的一部分而不值得关注。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使老年人不愿承认心理困扰，更倾向于以躯体不适的方式表达情绪问题。

王春桃等（2025）对我国老年人的心理健康素养水平进行研究发现，老年人心理健康素养处于中等偏下水平，有待提升。国外研究发现，老年人对心理疾病和心理治疗持消极态度，他们普遍认为患抑郁症和寻求心理治疗是耻辱，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是一种“弱者”的表现，且许多老年抑郁患者都曾受到歧视（Piper et al.，2018）。许多老年人对心理健康知识了解有限，不清楚常见心理问题的表现和应对方法。当出现焦虑、抑郁等心理症状时，他们往往无法察觉或不知道如何处理。受传统观念影响，部分老年人对心理问题存在偏见，认为心理问题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存在病耻感，不愿公开谈论自己的心理困扰，更不愿意主动寻求专业帮助。

文化因素在病耻感的形成和维持中扮演重要角色。不同文化对衰老、心理困扰和专业帮助的看法存在差异。在集体主义文化中，家庭声誉和社会评价可能比个体感受更重要，这进一步强化了隐瞒心理问题的倾向。研究表明，在与心理健康专业人士谈论精神疾病时，亚裔比非拉丁裔白人更感到羞耻或尴尬，且在寻求心理健康治疗时更难面对他人，对医生的不信任更高，亚裔在寻求或参与心理健康治疗方面表现出更大困难（Jimenez, et al.,2013）。

（三）服务供给与资源配置的失衡

与儿科或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相比，面向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服务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养老机构中严重不足。虽然多数养老机构配备了护理员，能够满足基本的生活照护需求，但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理疏导人员却普遍缺失，使得老年人的心理需求长期被忽视。与此同时，对于失能、半失能或居住在偏远地区的老年人而言，前往三甲医院精神科或心理科就诊面临着交通不便、照护负担重、就医成本高等现实障碍，进一步加剧了服务可及性的分化。更值得关注的是，不同老年群体之间的服务覆盖存在显著不均衡：农村老年人、失能半失能老人、低收入老人以及少数民族老人，其心理健康服务覆盖率远低于其他老年群体。这种结构性失衡，既反映了资源配置中的系统性偏差，也凸显出当前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在普惠性与公平性方面的短板。

（四）政策与保障体系困境

尽管我国逐渐开始正视老年心理健康问题，并发布了有关指导政策，然而仍存在宏观层面制度、体系、政策、法规等不够健全等问题。在顶层设计层面，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缺乏刚性制度约束，相关条款散见于《精神卫生法》与《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之中，尚未被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的范围，导致地方政府在执行中缺乏明确的权责边界与考核压力。在财政保障层面，稳定的专项财政资金缺位，服务供给高度依赖短期项目制运作，而医保支付范围仍以药物治疗为主，对于老年人亟需的心理治疗、认知康复训练及上门心理支持等非药物干预项目，普遍未纳入报销范畴，与长期护理保险的衔接亦处于空白状态。在管理体制层面，卫生健康、民政、医保等多部门权责交叉，卫生健康部门掌握专业人才但服务难以深入社区，民政部门管理养老设施但缺乏专业指导，医保部门制定支付目录时对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的特殊性考量不足，致使“医心结合”在基层难以真正落地。在评估与监管层面，服务标准与质控体系尚未建立，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在绩效考核导向下，更倾向于将有限资源投入高血压、糖尿病等有明确量化指标的项目，而对心理健康筛查与干预缺乏积极性。上述制度性困境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制约老年心理健康服务发展的瓶颈。

四、提升老年心理健康服务效果的对策

（一）加强专业人才培养与多学科协作

应对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人才短缺的根本之策是加强专业人才培养体系建设。具体措施包括：在心理学、社会工作、护理学等相关专业教育中增加老年心理健康内容；设立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专业方向和学位项目；开发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继续教育和在职培训课程；建立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人才激励机制，吸引更多专业人员进入该领域。

多学科协作是提升老年心理健康服务质量的关键。老年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往往与躯体疾病、功能状态、社会环境密切相关，需要医学、心理学、社会工作、康复等多学科的协同干预。海拉尔区的实践表明，整合精神心理科医师及老年心理健康专业工作者构成的跨学科专家团队，从多医学视角出发，将中医情志调养、蒙医身心调和理念与现代老年心理学知识互为补充，能够为老年群体带来贴合需求、兼具温度与专业性的服务。

（二）推进心理健康科普与去污名化

降低病耻感、提高心理健康求助意愿是扩大心理健康服务覆盖的必要前提。反污名化策略应当根据文化特点和社区需求进行定制，并与可获得、可信赖的护理途径相结合。

有效的科普宣传应当采用老年人易于理解和接受的语言和渠道；结合老年人的生活经验和关注点；强调心理问题的普遍性和可治疗性；展示成功求助和康复的案例；动员同龄人和意见领袖参与宣传；与社区活动、健康体检等常规服务相结合。

教育举措有助于提高老年人和家属的心理健康知识，从而改善服务获取。针对临床医生的培训可以改善转诊流程，使服务能够适应老年人的特殊需求。

（三）创新适老化心理健康服务技术与模式

技术创新是推动老年心理健康服务发展的重要动力。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需要针对老年人的特点进行专门设计，包括：更大的字体和按钮、更简洁的界面、更清晰的语音提示、更直观的操作流程；提供技术使用的培训和支持；允许他人（家人、照护者）的辅助参与；与老年人日常使用的设备（如电视）整合；保护隐私和安全。

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新技术在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中的应用前景广阔，但需要更多高质量研究验证其效果。研究应当关注新技术如何适应老年人的特殊需求，而非简单地将面向一般人群的技术应用到老年人身上。

农村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服务需要创新的解决方案。数字健康干预在突破地域限制、提升服务可及性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同时，农村地区的服务创新还应当充分利用乡村医生、基层干部、邻里互助等本土资源。

（四）完善政策支持与资金保障

将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纳入公共卫生服务体系和医疗保障范围是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政策支持包括：将老年心理健康筛查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将心理治疗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建立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专项基金；对心理健康服务机构提供政策倾斜和税收优惠；建立服务质量标准和监管机制。

跨部门合作是推进老年心理健康服务的重要路径。卫生健康、民政、人社、老龄等多部门应当协同发力，整合资源，形成合力。社区居委会、养老服务机构、家庭成员、志愿者等多方力量的联动，能够构建全方位的服务网络。

研究投入是提升服务质量的长期保障。未来研究应当优先开展大样本、多中心、高质量的随机对照试验，验证不同心理健康服务的效果；加强对真实世界环境下服务实施的研究；探索不同亚群体对干预反应的预测因素；开发适合中国文化和国情的新型干预模式；建立老年心理健康服务效果评估的统一标准。

五、结论

总体而言，老年心理健康服务是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重要举措，当前我国已形成多元的老年心理健康服务实践模式，但仍处于发展完善阶段，面临诸多现实挑战。未来老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建设，需以满足老年群体多元心理需求为核心，强化专业支撑、优化资源配置、完善制度保障、创新服务模式，推动心理健康服务与老年健康服务、养老服务深度融合，同时关注农村、失能、低收入等弱势老年群体的服务需求，提升服务的公平性与可及性。此外，还需加强相关研究与实践探索，验证各类服务模式的实际效果，构建符合中国文化和国情、适配老年群体特点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切实提升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水平与生活质量，助力健康中国建设与积极老龄化战略的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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