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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济研究

新经济研究

Journal of New Economic Studie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416(P)
  • ISSN: 
    3079-9589(O)
  • 期刊分类: 
    经济管理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2
  • 浏览量: 
    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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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平台中数字技术异化的多维表现

Multidimensional Manifestations of Digital Technology Alienation in Digital Platforms

发布时间:2026-05-21
作者: 曹非童 :兰州大学 甘肃兰州;
摘要: 数字平台中的数字技术的深度应用,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引发了深刻的异化问题。本文基于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对数字平台中的技术异化表现进行系统考察。依据功能导向与资本积累逻辑的双重标准,将数字平台划分为交易撮合型、社交内容型与基础设施型三种理想类型。在此基础上,从生产、消费、认知三个维度剖析异化的具体表现。数字技术异化并非技术本身的宿命,而是资本逻辑通过技术架构实现自我增殖的历史性展开。唯有穿透技术的表象,辨认其背后的社会权力关系,才能为超越异化、实现技术向善发展提供理论参照。
Abstract: The deep applic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ies within digital platforms, while enhancing efficiency, has also triggered profound alienation issues.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examines the manifestations of technological alienation in digital platforms based on Marx's theory of alienated labor. Guided by dual criteria—functional orientation and the logic of capital accumulation—digital platforms are categorized into three ideal types: transaction-matching, social-content, and infrastructure platforms. Building upon this framework, the paper analyzes the specific manifestations of alienation across three dimensions: production, consumption, and cognition. The alien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y is not an inherent fate of technology itself, but rather the historical unfolding of capital logic achieving self-replication through technological architecture. Only by penetrating the surface of technology and identifying the underlying social power relations can we provide theoretical reference points for transcending alienation and realizing technology's benevolent development.
关键词: 马克思主义;数字平台;技术异化;数字技术;异化劳动理论
Keywords: Marxism; digital platforms; technological alienation; digital technology; theory of alienated labor

引言

数字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嵌入日常生活,平台经济的崛起更使其成为组织生产、配置资源乃至塑造认知的基础性力量。然而,在效率提升与便利体验的表象之下,一种悖论性现象日益凸显:技术越是发达,劳动者、消费者乃至普通用户反而越是感受到一种深层的无力与被支配感。算法调度着劳动节奏,数据捕获着行为轨迹,平台界面重塑着社交方式——技术似乎正在从人的创造物蜕变为一种异己的支配力量。这一困境呼唤我们重返马克思的批判传统。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就揭示了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类本质以及他人的四重异化;在《资本论》中,他进一步剖析了机器体系如何作为资本的力量与工人相对立。这些分析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新的理论生命:当算法取代机器成为核心生产工具,当数据取代原材料成为关键生产资料,当平台取代工厂成为互联网中的主要生产组织形态,异化的逻辑正在以新的形式重演。

一、马克思异化理论奠基

(一)异化劳动的内涵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揭示了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面临的四重异化。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表现为劳动者创造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力量与自身相对立,物的世界的增殖以人的世界的贬值为代价。劳动者与劳动过程的异化,指劳动不再属于劳动者自己,而是外在的、强制性的活动,劳动者在劳动中感到的是自我牺牲与自我折磨,而非自我实现。劳动者与类本质的异化,意味着作为人根本特征的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被贬低为维持肉体生存的谋生手段,人的普遍性与自由性让位于动物的直接生理需求。劳动者与人的社会关系的异化,则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笼罩在资本逻辑之下。

这四重规定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一个有机整体,这为我们理解平台经济中数字技术异化问题提供了最基本的哲学基础。

(二)异化理论的在数字时代的再激活

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将异化理论和技术批判推进到更具体的政治经济学层面。他揭示了技术的内在结构性矛盾:一方面,技术作为“社会人的生产器官”,承载着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增加自由时间的解放潜能;另一方面,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技术被强制征用为生产相对剩余价值的工具,从“缩短劳动时间”的解放力量转变为“延长剩余劳动时间”的压迫手段。

马克思对机器大工业的分析尤其具有穿透力。他指出,机器体系的本质是将生产所需的技巧与知识从劳动者身上剥离,并客观化于机器自身的构造之中。劳动过程被分解为简单重复的操作单元,工人从“工具的操纵者”沦为“机器体系的附属物”,甚至成为服务于局部机器的“有意识的器官”。机器的连续运转成为资本无限度追逐剩余劳动的借口,直接导致工作日的强制延长与劳动强度的持续提升。当生产所需的知识与生产活动的物质载体都以“资本的形式”与工人相对立时,工人对劳动过程的控制权彻底丧失,技术成为巩固劳资关系对抗性的物质基础。

这一批判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新的表现形态。从前是机器规训,今天是数字技术支配。算法、数据和平台架构共同构成了一种新的支配装置,将劳动乃至整个生活转化为可实时监控、分析的数据流。劳动者看似自由,实则无时无刻不在与一个隐形的管理者博弈。控制的边界被极大拓展,从明确的工作时间渗透到全部的生活时间。数据不仅是控制的手段,也成为剥削的新对象,注意力、社交关系、日常轨迹都被捕获并资本化。

然而,形式的演进并未改变本质。数字技术在资本逻辑下引发了新的异化,数字技术支配依然是资本逻辑的产物与工具,服务于提高劳动提取效率、降低不确定性、巩固资本权力这一古老目的。马克思对“劳动对资本的实际隶属”的分析,在今日恰恰表现为“生命活动对数字技术的广泛隶属”。这正是异化劳动理论在数字时代仍然具有尖锐批判力的原因所在。

二、数字平台的类型划分

(一)分类依据

功能导向标准

数字平台是一种新型的社会性中介,它通过数字技术将原本较为离散的社会关系,如生产者与消费者、内容创作者与观众、应用开发者与用户等等,进行大规模、高效率的组织与匹配。通过辨识平台的具体功能,了解在平台运行的实践中,平台是如何在特定的社会活动领域发挥作用的,是如何将社会活动重构为可被数字化管理和榨取价值的场域的。因此,我们可以依据平台所中介的核心社会活动类型来进行初步划分。

资本积累逻辑标准

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视角来看,任何新兴技术在资本主义框架下的应用,最终都需服务于资本自我增殖的目的。数字平台也不例外。虽然所有平台都以数据和算法为核心生产资料,但它们将这些要素转化为利润的具体路径却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根本上源于平台在资本循环中所占据的位置及其所采用的剥削策略。

(二)数字平台的具体类型

1.交易撮合型平台

这类平台的核心社会功能,是把特定商品或服务从生产者向消费者转移的传统流通渠道数字化地替代和升级了,并利用算法重构了某一特定领域。它并不直接从事或较少从事物质生产,而是通过构建一个连接数量众多、关系离散的供给与需求的在线市场,使自己成为交易得以达成的关键性的中介节点。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审视,其活动主要集中于资本的流通过程,但它通过利用数字技术手段深刻地改变了这一过程的形式与效率,但当它被资本主义的运作逻辑裹挟并走向异化的时候,这一类型的数字平台就反向钳制了生产与消费。

驱动其运作的根本逻辑,是对流通渠道的租金化占有。其主要利润来源于对每一笔通过其系统完成的交易收取佣金(或称为平台服务费),或是利用其独特的市场地位与实时数据,通过复杂的动态定价模型获取超额收益,例如网约车“高峰溢价”现象等。这一资本积累模式的可持续性,高度依赖于平台对交易双方的匹配效率与对整个流程的控制能力。因此,交易撮合型平台的技术架构与算法系统的设计,都指向一个目标:实现最大化交易规模与保证平台抽成的稳定性。

因此,交易撮合型平台的本质,是一个高度智能化的流通垄断组织与劳动过程的管理者。它通过算法和数字技术,实现了对庞大、分散劳动力的调度,无需传统雇佣关系即可对其实施高效的指挥与精准控制。在这里,数字技术不仅是促成交易的工具,更是组织劳动、提取佣金的权力装置。这正是资本通过数字技术手段深化其支配权的一种当代形态。

2. 社交内容型平台

这类平台的核心功能在于经营一个主要以用户自主生产的信息、符号与社交互动为核心产品的公共领域。它的主要活动是吸引并维系用户的持续注意力,构建以用户活跃为主要内容的线上社群。社交内容型平台将人类固有的社交、表达与娱乐需求,系统地转化为可被测量、引导并最终进行商业变现的规模化的注意力资源。它主要介入并重构了社会文化再生产与日常生活的领域。

其社交内容型平台建立在所谓“注意力经济”或“流量经济”的基础之上。平台通常以“免费”服务吸引大量的用户,并运用一系列技术手段,如个性化信息流、关系链导入、互动机制设计,极力延长用户在平台内的停留时间与互动频率。由此聚集起可预测的用户注意力,并将注意力资源量化为平台的日活跃用户数、用户使用时长等核心指标。这些指标进一步成为其向广告商、电商平台或其他内容付费方出售的最终商品。这种模式的实质,是对用户闲暇时间与认知活动的资本化占有。平台无偿利用了用户的生命时间进行“生产”,产出的产品——聚合的注意力——则被售卖给第三方资本。

社交内容型平台的在整个平台经济生态中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注意力资源的开采、加工与分配中心。它通过精密的算法架构,将用户的创造性表达与社会性互动,纳入了一个以注意力生产和变现为目标的系统流程之中。数字技术在这里的功能,是持续地刺激、引导和捕获用户的认知与情感投入,并将其转化为稳定、可预测的流量商品。人的精神活动与社会交往,在“自主参与”的表象下,被系统地整合进平台资本的增殖循环。

3. 基础设施型平台

这类平台提供的是支撑整个数字社会经济运行的底层、通用性的数字技术架构与互联网服务,例如计算机操作系统、云计算服务、核心支付系统或应用程序商店。它们不直接面向最终消费者提供具体的应用功能,而是为其他所有数字经济活动者(包括前两类平台、开发者、企业乃至政府机构等等)提供必不可少的运行环境。

其运行逻辑呈现出更强大的稳固性与间接性,核心在于通过技术优势或者数据占有的优势地位加强对佣金的获取,实现平台经济生态权力的有利行使。基础设施型平台的利润可能来源于:向使用其计算、存储或开发资源的企业按量收取服务费;对通过其支付渠道或应用商店发生的交易进行抽成;或通过设定生态规则,为自身的关联业务创造不对称的竞争优势。这种模式的的可行性在于,它在一定程度上垄断了数字时代的关键生产资料与生产条件。

这种垄断地位赋予了基础设施型平台一种独特的的权威:为整个数字生态系统制定技术标准、数据接口协议、安全规范与商业政策等。任何开发者或企业若想进入其疆域,想利用其产品,在其生产的操作系统上开发应用程序之类,都必须全盘接受其设定的基本规则。这涵盖了应用程序接口的开放范围、数据的所有权与可迁移性、软件上架的审核准则、支付工具的强制使用等诸多方面。

可以说基础设施型平台是数字生产条件的控制者。它通过控制底层架构,获得了规制整个生态中创新方向、数据流动与利润分配的权力。开发者与其进行创新所必须依赖的技术环境之间,存在一种深达结构性的支配关系。他们所依赖的“基础设施”,并非中立的公共品,而是被私人资本设定规则、并可能随时改变规则的排他性领地。这种权力常常以保障安全性、提升体验一致性或维持技术标准等看似中立、必要的理由行使,但其经济后果是深远且决定性的。它不仅通过佣金形式直接获取剩余价值,更通过设定竞争的门槛与规则,从源头上塑造了数字经济发展的轨迹与权力格局。

三、基于平台类型的数字技术异化表现分析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批判,核心在于揭示劳动如何从一种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活动,异化为一种外在的、强制性的、并使劳动者与自身及其产品相疏离的活动。在平台经济中,这一异化过程并未消失,而是在新的技术条件下得到了深化与拓展,呈现出与平台类型紧密相关的具体形态。

(一)生产端异化表现

在交易撮合型平台上,异化最显著的特征是对劳动过程控制权的转移与整个劳动过程的抽象化。在马克思分析的传统工厂体系中,工头、流水线速度和规章制度构成了可见的、人格化的监督体系,即“资本逻辑的人格化承载”。而在网约车、外卖配送等平台劳动中,这一监督体系被一个看似客观、中立且无处不在的算法管理系统所取代。劳动者不再面对具体的管理者,而是面对手机应用程序上的指令、倒计时、路径规划和浮动价格。这种控制是被掩盖的,因为它被编码在软件逻辑中;但它又是绝对强制性的,因为不遵从系统指令通常意味着收入的直接减少或工作机会的丧失。

算法通过将完整的服务过程分解为一系列可被实时监控与量化的数据指标,比如接单时间、送达时间、行驶轨迹、顾客评分等等,实现了对劳动过程的重组。平台的劳动者被系统地塑造为这一精密数据生产流程中的一个执行终端。他们的自主性被压缩至最低限度:是否接单的自由,被高峰期奖励和订单稀缺的压力所消解;路线选择的经验,被平台内置的“最优路径”算法所覆盖;甚至与顾客沟通的环节,也被简化为几条预设的点击即发的模板消息。劳动的内容、节奏与评价标准,都由一个外在于劳动者的算法系统所预先设定和即时调整。

这导致劳动者与自身的劳动活动产生了双重疏离。首先,劳动不再能体现劳动者的个体技能、经验与判断,而是体现为对算法指令的服从效率。其次,劳动的成果在逻辑上主要服务于平台的数据积累、算法优化与品牌声誉,劳动者从中仅能获取被平台规则严格分割出的一部分作为报酬。他们创造了巨大的数据价值与平台价值,却无法占有、理解甚至质疑创造这一价值的过程与规则。劳动彻底沦为一种纯粹外在的、为获取生活资料而不得不进行的活动,劳动者在劳动中向机械化地否定自己靠拢,其作为人的能动性与创造性在算法的精密调度中被悄然抹除。

社交内容型平台上的生产端异化,集中体现为用户创造性活动被系统地吸纳并整合进资本的增殖逻辑,而创作者本身却常常处于未被正式承认的“无偿劳动”或“低酬劳动”状态。平台上的内容创作看似是自主、自发的娱乐或社交行为,但在平台的整体架构下,这些活动构成了平台最主要的内容供给与流量来源,是其吸引和维系用户注意力、进而向广告商变现的基石。

社交内容型平台中的数字技术异化的关键在于算法推荐机制对创作逻辑的隐性重塑。平台的流量分配不再主要依赖于人际传播或编辑选择,而是由复杂的算法模型根据内容的“表现数据”进行动态排序和分配,如点击率、完播率、互动率、停留时长等等。这无形中确立了一套强大的、具有利益导向性的创作规则:为了获得可见性与影响力,创作内容必须优先考虑如何适配已经在创作环节发生之前就设定好的算法的偏好,如何优化那几个关键的数据指标。于是,创作的出发点可能从自我表达、知识分享或艺术探索,悄然转向对热点话题的追逐、对流行格式的模仿、对情绪刺激点的刻意设计。创作活动发生了目的的异化: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创作本身,而首先是为了通过算法的“考核”,获得进入更广泛视野的“通行证”。

更深层的异化在于平台中生产者与消费者二元角色的统一与其劳动价值的无偿占有。用户在平台上花费时间与精力进行创作和互动,生产了具有经济价值的内容和数据,但他们通常并不被视为正式的劳动者。他们在这套资本运行逻辑中的报酬主要是社交关注、虚拟荣誉或极不稳定的流量变现机会。平台则无偿或低成本地占有了这些由亿万用户共同生产的内容海洋与行为数据,并将其转化为训练算法、描绘用户画像、实现精准广告投放的核心生产资料。这形成了一种新型的剥削关系:用户在以被娱乐化的隐蔽的形式进行着持续性的价值生产,而资本则在另一端安静地收割着这些活动产生的剩余价值。信息创造者的主体性被溶解在流量的洪流中,其创作与其说是自我本质的对象化,不如说是持续性的为平台的资本循环不断添注的燃料。

基础设施型平台的生产端异化,主要作用于那些依赖其进行产品开发与服务的开发者与企业。这种异化并非直接作用于体力劳动或内容创作,而是作用于技术创新与商业活动得以开展的先决条件。

这种异化通过这类平台设定的“许可性架构”来实现。无论是移动操作系统的应用商店审核指南、云计算服务的API调用规范,还是支付系统的接口协议,这些都不是中性的技术文档,而是承载着平台商业意志、数据战略与生态控制权的私人性法规。开发者若要进入这个巨大的生态环境,就必须全盘接受这些规则。这就导致了:

首先,创新方向受到预先规制。平台可以通过审核政策,直接禁止或限制某些类型应用的上架。这样一来,开发者必须在平台划定的安全区内进行创新,其技术想象力与商业探索首先受到平台条款的审查。

其次,产品逻辑被迫发生扭曲。为了符合平台规则或利用其特权的API,开发者可能不得不修改自己产品的核心功能或商业模式。例如,被迫使用平台指定的支付系统并接受其抽成比例,或为了通过审核而调整内容呈现方式。

最后,形成深度的技术依附与商业脆弱性。开发者的产品运行在平台的服务器上,调用其封闭的接口,遵循其不透明的排名与推荐算法。平台单方面更改规则、调整接口、提高费用甚至直接复制其功能,都可能给开发者带来毁灭性打击。这种关系不再是平等的商业合作,而是一种结构性支配与依附。开发者与自己的劳动条件相异化,这些条件不属于他们,反而成为悬于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从根本上抑制了数字领域真正多元化、自主性创新的可能性,将技术创新也纳入到少数垄断资本的轨道之中。

(二)消费端异化表现

在交易撮合型这类平台上,消费异化的起点是消费需求本身的可塑性被数字技术手段依照资本逻辑空前强化和固定。平台凭借其市场枢纽地位与持续累积的行为数据实现了资本的人格化,资本不再全盘被动地响应既有的市场需求,而是通过一套由算法驱动的、动态的需求管理体系主动参与市场塑造。个性化推荐引擎并非简单的信息过滤工具,而是一种持续性的欲望调制装置。它基于对用户历史轨迹的预测,不仅呈现可能符合其过往偏好的商品,更策略性地通过限时折扣、动态定价、稀缺性提示及同侪压力展示等设计,将潜在的、模糊的、可延缓的需求,催化为即刻的、具体的、带有紧迫感的购买指令,并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消费者。

在这一过程中,消费选择的形式自由与实质自主性之间出现了断裂。消费者面对的是一个看似琳琅满目、任君挑选的超级市场,但其视野的焦点、选项的排序、乃至性价比的判断框架,都已被一个不透明且实时优化的算法模型所前置性设定。选择的自由被严格限定在算法划定的路径之内。进一步分析,消费者为换取这种“个性化便利”所支付的代价,远不止货币,更包括其行为数据的持续性无偿性的让渡与再生产。每一次点击、浏览、比价、收藏与支付,都成为喂养算法、优化下一次诱导策略的数据劳动。类似于之前提到的社交内容型平台在生产端的数字技术异化的表现形式,交易撮合型平台的消费者在消费端的消费行为由此异化为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消费者既是顾客,又是自身未来消费偏好被更精准预测与控制的数据生产者。这构成了一种隐蔽的剥削,其剩余价值体现在平台利用这些数据实现的超额匹配效率与广告收入中。

在社交内容型平台中,消费的异化与个体及群体的身份建构、社会认同有着深度的融合。平台算法通过对用户内容消费(观看、点赞、分享)与社交图谱的持续分析,为其构建并不断更新精细的“数字画像”。这一画像将复杂的个体身份,简化并固化为一系列可被算法操作、可被广告系统靶向的静态标签。这些标签不仅在平台运作的角度决定了信息流的构成,更成为连接消费主义的核心通道。

于是,消费行为被系统地锚定在身份认同的建构之上。平台及其内嵌的商业生态,潜移默化地推广一种物化的身份逻辑:个体的价值、品味与社会归属,需要通过消费特定的符号性商品、追随特定的网红品牌、展示特定的审美与生活方式来予以确认和展演。“我消费故我在”的逻辑被无限放大:购买一支特定色号的口红不再仅仅关乎美妆,而可能成为“精致独立女性”人设的一部分;收藏一款限量球鞋也不仅关乎运动,更是进入某个文化社群的通行证。原本丰富的社交活动,被部分地转化为展示消费成果、寻求圈层认可的“认同劳动”。

这种异化导致人的社会性存在被商品化。友谊、兴趣、价值观等社会关系维度,被平台经济重新编码为可引导的消费细分市场。个体在平台上寻求连接与认同的过程,同时成为其消费偏好被持续挖掘、其社会身份被持续转化为购买力的过程。

基础设施型平台中的消费端异化,更为根本且几乎无法规避,体现在其对个人数据主权与隐私的体制性剥夺。作为数字社会生活的基础操作系统与关键服务的提供者,它们通常设定类似于“全有或全无”的强制性条款,将广泛的、持续的数据收集权限作为提供服务不可分割的前提。这种“同意”的获取,发生在一种结构性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中:用户面对的是功能上的事实垄断,以及冗长、晦涩、几乎没有协商的可能的隐私政策。

因此,用户的“同意”往往并非基于充分知情和自由选择,而是一种为获取数字时代基本社会参与资格所被迫进行的功能性妥协。用户的地理位置、通讯网络、设备信息、应用使用习惯乃至生物识别数据,在提升服务质量、保障账户安全、实现个性化功能等普遍化的技术话语包裹下被持续采集。用户对自己数据的完整流向、具体商业用途、存储期限及潜在风险,缺乏有效、持续的控制与知情权。

消费数字基础服务的过程,因而异化为一个隐私边界被系统性侵蚀、数据化人格被持续性开采的过程。这种支配被深度嵌入技术架构的底层,使得任何个体层面的拒绝或异议都成本极高,甚至意味着在数字社会中被“断连”。这种异化不仅剥夺了个人对自身信息的控制权,更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将公民降格为在数据层面被完全透视、行为可被预测的数据主体,其自由与自主性在技术系统的开发源头便被预先设限。

(三)认知端异化表现

交易撮合型平台通过其交互界面的核心设计,系统性地向用户灌输一种高度压缩的、效率至上的劳动伦理。比如在外卖行业中,显著的倒计时器、实时追踪地图、不断更新的预计到达时间,共同营造出一种服务交付的“即时性”神话。这种对“即时满足”的持续承诺与可视化呈现,不仅仅是一种服务标准,更是一种强大的认知框架:它训练用户将本来合理的等待视为一种应被消除的摩擦,将实现服务的速度本身视为不言而喻的最高价值。

在这一框架下,提供服务的劳动者的处境被系统地置于认知盲区。平台界面极尽所能地展现商品的移动轨迹与预计时间,却完全隐匿了劳动者在复杂路况中赶时间、应对突发状况、承受平台奖惩压力的真实身体与情感劳动。劳动者被抽象为一个在地图上移动的光点,或一个匿名的、标准化的角色称号。这种认知层面的去人格化与去身体化,使得用户难以将屏幕上“超时”的提示与另一端劳动者可能面临的扣款、安全风险或情感焦虑联系起来。社会关系的道德维度被技术的效率维度所取代。

在社交内容型平台,认知异化的首要机制是个性化算法所导致的认知环境“内卷化”。推荐系统以“用户粘性”和“互动最大化”为目标,持续向用户推送与其历史偏好、停留时长高度正相关的内容。长此以往,用户的信息环境并非变得越来越开阔,而是越来越趋于同质化和自我印证。不同立场、不同领域的异质信息和复杂视角被系统性地过滤或边缘化,个体被裹挟进一个由自身过往兴趣所定义的、舒适的认知闭环之中,即“信息茧房”。这不仅窄化了个体的世界观,削弱了其处理复杂性和矛盾性的思维能力,更在宏观上侵蚀了社会公共领域赖以存在的共识基础与对话可能。现实世界的多元、矛盾与辩证性,被简化为一条条平滑流转、符合个体预期的内容流。

与此同时,发生于其上的社会交往,正经历一场深刻的以功利性为导向的“绩效化”的革命。丰富、微妙、充满语境与情感温度的人际互动,被平台简化为一系列标准化数据指标:点赞数、转发量、粉丝增长曲线、评论区的活跃度等等。这些数字不再是交往的附属产物,而日益成为交往行为的核心目标与价值尺度。这导致社交行为发生扭曲:内容创作的首要考量可能不再是真诚的表达或知识的分享,而是对“算法友好型”格式的揣摩与对“流量密码”的追逐;人际关系的维护可能演变为对互动数据指标的刻意经营,而非基于信任与理解的深度连接。真实的社会关系面临着被迎合算法的表演性的社会展演所替代的风险。交往的本质被异化,人不再是交往的目的,而成为了生产可度量的社交资本的工具,关系本身沦为一场永不停歇的功利性的数字绩效竞赛。

基础设施型平台中的数字技术在认知端的异化,在于其成功塑造并垄断了关于技术本身的主流叙事,即将特定的、服务于资本集权化的技术设计,表述为客观、必然且唯一进步的理性化身。它们通过强大的话语体系,如“赋能创新”、“提升用户体验”等,将自身定位为看似技术中立的基础服务提供者,将其制定的规则描绘成保障安全、维持秩序、促进繁荣的技术性必要措施。

这套“技术中性论”与“进化必然论”的叙事话语,有效地消解了针对其权力结构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平台的数据垄断被表述为大数据时代的自然结果;其高昂的抽成行为被解释为维持生态服务的合理价格;其单方面修改协议的能力被归因于快速迭代的技术需求。任何质疑都容易被转化为对技术进步的保守抵触,或被框定为不懂技术复杂性的外行批评。这使得用户、开发者乃至监管者普遍陷入一种难以明说的无力感:即便认识到问题所在,也倾向于认为这是数字化进程中无法避免的代价,或是在强大的数字技术进化的必然性面前无可更改的现实。

批判性思维在此遭遇系统性抑制。人们习惯于在平台设定的参数和边界内进行思考、创造与生活,却极少去追问这些参数和边界本身的历史性。这种认知层面的接纳与顺从,构成了平台权力最稳固的基石——它使得一种由私人资本主导的数字社会秩序,被广泛感知并接受为如同自然规律般不可抗拒、不可质疑的客观环境。思想的藩篱由此在代码层面被预先设定,异化在意识深处完成了其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巩固。

四、结语

本文研究的脉络清晰地指向一个基本判断:数字技术异化并非技术演进的自然副产品,而是资本逻辑在数字时代的历史性展开。

交易撮合型平台将劳动者转化为算法的执行终端,社交内容型平台将创造性表达驯化为流量生产的燃料,基础设施型平台将开发者的创新自主性锁定于技术依附的牢笼。异化的逻辑层层递进、相互强化,构成了一个自我再生产的封闭循环。数字平台中数字技术异化的本质,是人的创造物反过来支配人自身这一马克思早已揭示的悖论,在数字时代的极端化表现。

然而,揭示异化并非为了悲观地接受异化。马克思主义的批判从来与解放的目标相伴而行。技术本身蕴含着解放的潜能,问题在于驾驭技术的生产关系与社会形式。超越数字技术异化,需要一场从理念到制度、从技术到生态的系统性变革。

平台经济仍处于快速演进之中,新的技术形态与商业模式不断涌现。这意味着,对数字技术异化的批判性研究远未终结,而是一个需要持续追踪、不断深化的理论任务。本文的努力,旨在为这一研究提供一种可能的分析框架与理论参照。数字时代人类能否真正驾驭自己创造的技术力量,使其从支配人的异己力量复归为解放人的现实条件,最终取决于我们能否在生产关系、制度设计与价值理念的层面,进行足够深刻的理论反思与实践探索。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在数字时代持续焕发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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