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近年来，我国经济发展方式正在发生变化，从过去更强调速度逐步转向质量导向。在这一过程中，制造业的重要性依然十分突出。作为实体经济的基础，其发展状况不仅影响企业自身竞争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我国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位置。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国制造业主要依赖成本优势参与国际贸易，出口产品多集中在附加值较低的环节。但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以及外部竞争环境变化，这种模式的空间正在收窄，单纯依赖价格优势已难以持续。如何提升出口产品的技术含量，成为当前制造业发展中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在相关研究中，出口技术复杂度常被用来衡量企业出口产品的技术水平，也被视为观察产业升级的重要指标之一。与此同时，ESG逐渐进入企业经营和资本市场评价体系之中。企业在环境、社会责任以及公司治理方面的表现，开始被更多投资者关注。从实际情况来看，ESG表现较好的企业往往在信息披露和治理结构上更为规范，这有助于增强外部信任，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融资条件，为企业开展技术投入提供支持。不过，现有研究更多关注ESG与企业绩效或融资成本之间的关系，对于其是否会影响出口产品的技术水平，讨论还不算充分。另一方面，关于出口技术复杂度的研究，大多从研发投入或外部投资等因素展开，对企业非财务特征涉及较少。因此，本文对中国制造业上市公司进行实证研究，分析ESG对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实际影响，并从融资约束视角加以解释。

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ESG表现与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

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提升通常依赖于持续的技术创新和研发投入，在全球市场竞争日益加剧的环境下，企业获取资源和维持长期创新投入的能力关乎其市场竞争力。近年来，ESG表现逐渐成为衡量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的重要指标，其对企业经营行为和资源配置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影响。

根据利益相关者理论，良好的ESG表现有助于提升企业声誉并增强利益相关者信任。企业在环境保护、社会责任以及公司治理方面的持续投入，能够向外部市场传递企业经营稳健和风险较低的信号，从而提高企业的市场认可度。较高的信誉水平有助于企业吸引更多投资者和合作伙伴，为企业技术创新提供更加稳定的资源支持。此外，ESG实践还可能通过促进企业创新活动推动产品结构升级。企业在环境治理和社会责任方面的投入往往需要技术改进作为支撑，例如节能减排技术和绿色生产方式的应用，这些技术改进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提升企业生产效率并推动产品升级。当企业持续进行技术创新时，其出口产品结构可能逐渐向高技术含量方向转变，从而表现为出口技术复杂度的提升。

综上提出假设1：ESG表现对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有显著正向的影响。

融资约束的中介效应

制造业企业推动技术升级时需要在研发方面投入较多资金，但是由于研发项目具有周期长、风险较高等特点，其顺利开展依赖稳定的资金支持。因此，融资约束往往成为影响企业技术创新和产品升级的重要因素。当企业融资渠道受限时，可能难以维持持续的研发投入，从而限制技术升级进程。

ESG表现可能通过改善企业融资环境缓解融资约束。首先，企业在ESG方面的良好表现能够提高信息披露水平和经营透明度从而缓解信息不对称。当企业信息透明度提高时，金融机构和投资者更容易评估企业经营状况和风险水平，从而降低融资成本并提高融资可得性。此外，随着绿色金融政策不断推进，金融机构在信贷决策中越来越重视企业的ESG表现，ESG水平较高的企业更容易获得信贷支持和投资资金。当企业能够获得充足的外部资金支持时，其研发投入水平往往会随之提高，从而推动产品技术含量提升，并最终表现为出口技术复杂度的提高。因此，ESG表现可能通过缓解融资约束促进企业技术升级。

据此提出假设2：ESG表现能够通过缓解融资约束提升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

研究设计

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

本文以中国制造业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选取2012—2022年的企业层面数据进行实证分析。制造业作为中国对外贸易的重要部门，其技术升级对于提升出口产品附加值和推动产业结构优化具有重要意义。为了保证研究结果的可靠性，本文首先根据中国证监会行业分类标准筛选制造业上市公司样本，并对原始数据进行整理与匹配。同时，对样本进行如下处理：剔除关键变量缺失的企业，并对连续变量进行1%和99%的缩尾处理，以减少极端值对回归结果的影响。

在数据来源方面，企业财务数据主要来自CSMAR数据库，ESG表现数据来源于华证ESG评级体系，该评级体系覆盖了大部分A股上市公司，能够较为全面地反映企业在环境、社会责任和公司治理方面的综合表现。企业出口数据则根据上市公司与海关数据匹配获得，并在此基础上计算企业层面的出口技术复杂度指标。

变量说明

本文选取出口技术复杂度（ETS）作为被解释变量，该指标基于Hausmann等提出的两步法测算，先在产品层面测算技术复杂度指数（PRODY），再结合企业出口产品结构进行加权，得到企业层面的出口技术复杂度。出口技术复杂度越高，说明企业出口产品中高技术含量产品所占比重越大。解释变量：ESG表现。本文采用华证ESG评级数据衡量企业ESG表现水平。该指标从环境（E）、社会责任（S）和公司治理（G）三个维度衡量企业表现，数值越大说明企业ESG表现越优。选用融资约束作为机制变量，用于衡量企业获取外部资金的难易程度。融资约束越强，企业在进行研发投入和技术创新时所面临的资金限制越大。参考已有研究，本文采用SA指数衡量企业融资约束水平。为了减少遗漏变量对研究结果的影响，本文选取企业规模（Size）、资产负债率（Lev）、盈利能力（ROA）以及企业年龄（Age）等作为控制变量。这些变量可能同时影响企业技术创新能力和出口结构，因此在回归模型中予以控制。描述性统计结果如表1所示。

变量	均值	标准差	最小值	最大值
ETS	11.162	0.490	10.034	13.899
ESG	30.086	11.488	2.393	74.741
Size	21.996	1.160	17.641	27.547
Lev	0.381	0.194	0.008	0.989
ROE	0.075	0.150	-2.685	1.751
Top1	0.333	0.141	0.028	0.891
TobinQ	2.104	2.506	0.000	122.189

模型设定

为分析ESG表现与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之间的关系，构建如下基准回归模型：

其中，表示企业在年的出口技术复杂度，是企业ESG表现水平，代表控制变量集合，和分别代表企业固定效应和年份固定效应；代表随机误差项。如果系数显著为正，则说明ESG表现能够促进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提升。在此基础上，为了进一步检验融资约束的中介作用，本文在基准模型中引入融资约束变量，并构建中介效应模型，以分析ESG表现是否通过改善融资约束状况对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产生影响。

实证结果分析

基准回归结果

首先对基准模型作回归分析，检验ESG表现与出口技术复杂度之间的关系，回归结果见表2。结果表明，在控制企业规模、资产负债率以及盈利能力等因素后，ESG表现的回归系数正向且显著，意味着企业ESG水平的提升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其出口技术复杂度的提高。ESG表现较好的企业一般具有更规范的治理与管理体系，这有助于提升企业整体经营效率。同时，较高的ESG水平能够增强企业在资本市场中的信誉度，从而改善企业资源获取能力，为企业持续开展技术创新提供条件。随着企业技术能力不断提升，其出口产品结构也更可能向高技术含量方向升级，因此表现为出口技术复杂度的提高。上述结果验证了假设1，即ESG表现能够显著提升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

变量	ETS
ESG	0.009*** (18.94)
Size	0.160*** (25.98)
Lev	-0.296*** (-8.49)
ROE	-0.056 (-1.64)
Constant	7.564*** (58.63)
样本量	10155
R²	0.103
企业固定效应	YES
年度固定效应	YES

注：***、**、* 分别表示1%、5%、10%的显著性水平；括号内为稳健标准误，下同。

稳健性检验

进一步进行稳健性检验以增强结论可靠性。先将华证的ESG评级数据替换成CNRDS的评级数据进行回归，回归结果依旧正向且显著。在模型中引入滞后一期的ESG变量，以缓解潜在的内生性问题。结果表明回归系数为证且结果显著。因此，本研究结论具备良好的稳健性（结果见表3）。

变量	基准模型	替换ESG	滞后ESG
ESG	0.009*** (18.94)	0.005*** (4.96)
L.ESG			0.008*** (17.00)
Size	0.160***	0.185***	0.120***
Lev	-0.296***	-0.371***	-0.246***
Constant	7.564***	7.698***	8.394***
N	10155	10155	10155
R²	0.103	0.077	0.159

机制检验：融资约束的中介作用

本研究推断ESG表现可能通过融资约束的路径作用于出口技术复杂度，因此进行机制检验，检验结果见表4。列（1）以融资约束为被解释变量进行回归分析。结果显示，ESG表现与融资约束之间呈显著负相关关系，说明ESG水平较高的企业在融资过程中面临的约束相对较弱。企业ESG评分的提升有利于增强信息透明度和投资者信任，从而降低融资约束，改善融资环境。列（2）进一步考察融资约束对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影响，融资约束变量与出口技术复杂度之间存在显著负向关系，说明融资压力较大的企业往往难以持续进行技术投入，其出口产品结构升级也会受到一定限制。列（3）将融资约束变量纳入基准回归模型进行检验。结果显示，在控制融资约束后，ESG表现对出口技术复杂度的影响依然显著，但其回归系数由0.009下降至0.007，且仍在1%水平上显著。同时，融资约束变量依然表现出显著的负向影响。这一结果表明，融资约束在ESG表现影响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过程中发挥了部分中介作用。综合来看，当企业融资条件得到改善时，其在研发和技术创新方面的投入更具持续性，从而更有可能推动出口产品向高技术含量方向转变。上述结果支持假设2，即ESG表现促进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提升的过程中，融资约束发挥了中介作用。

变量	(1) 融资约束（FC）	(2) 出口技术复杂度（ETS）	(3) ETS（加入FC）
ESG	-0.004*** (-28.42)	0.009*** (18.94)	0.007*** (15.36)
FC		-0.031*** (-4.85)	-0.026*** (-4.12)
Size	YES	YES	YES
Lev	YES	YES	YES
ROE	YES	YES	YES
企业固定效应	YES	YES	YES
年度固定效应	YES	YES	YES
N	10155	10155	10155
R²	0.092	0.103	0.109

结论与政策启示

研究结论

在制造业转型升级和绿色发展背景下，企业ESG表现逐渐成为影响企业长期发展的重要因素。本文以中国制造业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利用2012—2022年的企业层面数据，实证分析了ESG表现对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影响，并进一步从融资约束视角探讨其作用机制。研究结果表明：第一，ESG表现对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企业在环境保护、社会责任以及公司治理方面表现越好，其出口产品结构越可能向高技术含量方向升级。第二，融资约束在ESG表现影响企业出口技术复杂度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中介作用。ESG表现较好的企业通常具有更高的信息透明度和更好的企业声誉，从而更容易获得金融机构和投资者的资金支持，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企业融资约束，并为企业技术创新提供稳定的资金来源。随着融资环境的改善，企业研发投入能力得到增强，从而推动出口产品技术含量的提升。

政策启示

根据研究结论，可从企业和政府两个层面提出政策建议。从企业角度来看，应更加重视ESG管理在企业长期发展中的作用，并逐步将其融入企业经营决策之中。在环境方面，企业可以通过推进节能减排、绿色生产等方式提升资源利用效率，这不仅有助于履行环境责任，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技术改进和生产效率提升。在公司治理方面，应进一步完善内部治理机制，提高信息披露质量与透明度，使企业经营状况更加公开透明。良好的ESG表现能够提升企业在资本市场中的信誉度，从而增强企业获取外部资金的能力。此外，企业还需要持续加大研发投入，通过技术创新推动产品结构升级，逐步提升出口产品的技术含量和附加值，以增强企业在国际市场中的竞争力。

从政府层面来看，应进一步完善ESG相关制度，为企业开展可持续发展实践创造良好的制度环境。一方面，可以逐步推进ESG信息披露制度建设，提高企业信息披露的规范性和可比性，引导资本市场更加关注企业长期发展能力。另一方面，应加快发展绿色金融体系，通过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等金融工具，为ESG表现较好的企业提供更多融资渠道，从而缓解企业在技术创新过程中可能面临的融资约束。同时，政府还可以通过税收优惠、研发补贴等政策手段鼓励企业开展技术研发活动，推动制造业企业不断提升技术水平。

总体而言，通过完善相关制度环境并引导企业加强ESG实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企业融资条件，促进企业技术创新，从而推动制造业出口结构不断向高技术含量方向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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