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教育视角
Global Education Perspectiv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580(P)
- ISSN:3080-079X(O)
- 期刊分类:教育科学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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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教育学的知识传统与范式演进
The Intellectual Tradition and Paradigm Evolution of Western Pedagogy
引言
国内教育学一直在吸收西方理论的同时做本土化探索。讨论西方教育学,先得厘清它的知识形态:是边界清晰的学科体系,还是流动开放的知识领域,或是特定文化的话语建构。现有研究要么从制度起源、分支扩展入手,要么侧重区分两种不同传统,缺一个能把这些维度整合起来的分析框架。
本文尝试以“知识形态论”为分析视角,把西方教育学的发展看作不同知识形态的历时性转换。这个视角既关注概念框架、方法论预设这类内部结构,也会考察它作为学科体系、问题领域、对话实践的不同存在方式。我会顺着这个思路梳理西方教育学从“学科化”到“领域化”再到“对话性实践”的演进脉络,最后谈谈这些发展经验对中国教育学建设的参考价值。
一、学科化:西方教育学的奠基形态
(一)教育学作为独立学科的制度化开端
西方教育学的学科化进程始于18世纪的德国。夸美纽斯的《大教学论》17世纪就已问世,但教育学成为大学的正式学科,是在德国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才落地的。教育学成为独立学科需要三个前提:现代的大学功能观、对训练有素教师的需求、对教师教育的法律要求,这些条件在18世纪的德国刚好全部满足。
1734年,古典学家格斯纳在哥廷根大学开设教育学讲座,是教育学进入大学的最早尝试。之后哈勒大学、柯尼斯堡大学等都跟着开了相关课程。1774年,巴泽多在德绍创办泛爱学校,把卢梭的自然教育理念落到实践里,让更多人开始关注教育学。康德在柯尼斯堡大学开的教育学讲义后来整理出版,成了教育学经典文本。这些事件之后,教育学慢慢脱离哲学的附属地位,开始形成独立的学科建制。
教育学的学科化本来就和教师培养的实际需求绑在一起。当时德国文法学校不再满足于只给教师做神学或语文学训练,教学法知识和教育理论成了必备内容。普鲁士1810年规定教师要参加职前能力考试,1826年推出试用期制度,1831年直接把教育学列为考试必考科目,这些规定一步步夯实了教育学的学科地位,也让它天然带着“实践理论”的属性。
(二)赫尔巴特范式及其知识形态特征
制度化给了教育学外在的学科形式,赫尔巴特则为这门学科搭起了内在的知识框架。1806年《普通教育学》出版,教育学开始尝试脱离哲学的依附,搭建自己的理论体系。
赫尔巴特的教育学构想有很清晰的知识特征。他首先看重教育学的“科学性”,提出这门学科要以实践哲学和心理学为基础,前者定教育目的,后者找教育的实现路径。这个思路把教育学划成了“应用科学”,既有基础学科托底,又有自己独立的研究对象。他还试着梳理教育学的概念体系,把“管理”“教学”“训育”几个范畴做了区分,让零散的教育经验变成了成体系的理论。最后他很看重教育学的实用性,觉得理论要服务于教育实践,但又反对把理论直接套用到实践里,提出实践和理论之间需要中间衔接的环节。
赫尔巴特的这套范式主导了19世纪西方教育学的发展方向。大家普遍认可教育学是一门有明确研究边界、系统知识和专属研究方法的学科,大学开教育学教席、出相关教材、培养专业人才,都拿这套范式当基本标准。不过这套范式本身也有矛盾:教育学要靠哲学、心理学这类基础学科支撑,又得守住自己的学科自主性;要追求能普遍适用的科学知识,又得回应具体教育场景里的实际需求。这些矛盾到20世纪慢慢凸显出来,推着教育学的知识形态不断调整变化。
二、领域化:多元范式与学科边界的松动
(一)20世纪西方教育学的流派纷呈
进入20世纪,西方教育学发展路径彻底走向多元。实验教育学、文化教育学、实用主义教育学、批判教育学等流派先后出现,各自站在不同立场、用不同方法解读教育现象。这个阶段常被叫做“多元化教育学”时期,本质上是教育学不再抱着单一学科范式不放,慢慢变成了多范式并行的“领域”。
实验教育学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在欧美,代表人物是梅伊曼和拉伊,他们主张用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研究教育问题。这群人反对赫尔巴特那套思辨教育学,想把实验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和方法用到教育研究里,让教育学变成真正的“科学”。实验教育学让定量研究成了教育学的基本研究范式,确实推着教育学往更科学的方向走了一大步,不过也因为过度迷信科学方法,一直被诟病。
几乎同时,文化教育学在德国出现。狄尔泰、斯普朗格等人从精神科学立场出发,提出教育是历史文化过程,人的本质是文化存在,教育的目的是推动社会历史文化向个体主观文化转化。文化教育学用理解和阐释的方法,关注教育的意义维度,和实验教育学的研究路径差异明显。
实用主义教育学以杜威为代表,把教育定义为“经验的重组与改造”,强调“做中学”和儿童中心。杜威的教育学既不偏向实验教育学的科学主义取向,也没有文化教育学的浓重思辨色彩,他以经验自然主义哲学为基础,尝试搭建能沟通理论与实践、学校与社会的教育理论体系。
20世纪中后期兴起的批判教育学从社会批判理论中汲取思路,拆解教育再生产社会不平等的内在逻辑,看重教育的解放潜能。同期还有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建构主义等教育理论流派先后出现,各有侧重。这些流派共同发展,早已突破了教育学原有的单一学科框架。
(二)“领域化”的知识形态意涵
流派纷呈不是简单的内容变多,而是知识形态本身发生了深刻转变。传统学科化的教育学追求知识成系统、边界清晰、方法统一,多元流派的出现直接打破了这种预设。不同流派既没有共同的方法论基础,价值立场也相差甚远,连“什么是教育”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法达成共识。教育学的知识存在方式,也由此从“学科”慢慢转向“领域”。
作为“领域”的教育学,首先是知识来源变杂。不再只从哲学和心理学里找支撑,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政治学都成了它的参考项。教育哲学、教育社会学、教育人类学这些分支学科陆续出现,就是这种开放最直接的体现。其次是研究方法不再有定规。定量、质性,实证分析、理解阐释,理论研究、行动研究都能用,研究者完全看要解决的问题选方法,不用死守某一种方法论教条。另外教育知识也不再只靠大学教育学系产出,一线教师、研究者、政策制定者、实际从业者,都在参与教育知识的搭建和传播。
这种“领域化”的转向,也有学者总结为教育学从“单学科”变成“跨学科领域”。研究不再追求凑出一套统一的学科范式,而是围着具体的教育问题转,把不同学科的资源整合起来。这个转变当然拓宽了教育学的视野,让它能回应更复杂的实际教育问题,但也带出了新的疑问:教育学的学科认同该怎么建立?零散的研究要怎么形成有效的知识积累?这些问题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就一直是教育学反思的核心。
三、对话性实践:当代西方教育学的新动向
(一)现象学教育学的理论贡献
20世纪末起,现象学教育学在西方兴起,给教育学知识形态的演进提供了新方向。它不是统一的学派,是共享现象学方法论取向的研究传统,核心是回到教育生活本身,描述教育情境中的体验结构与意义生成。它对教育学知识形态的贡献主要在两方面。
第一是明确了教育知识的“前理论”源泉。现象学视角下,所有理论建构都扎根于前反思的生活体验,教育学不能只困在概念推演里,得不断回溯到鲜活的教育现场。这给教育知识提供了有别于科学实证主义的合法性基础:教育知识不止来自观察、实验,更来自对教育体验的细致描述和本质直观。第二是重构了“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传统认知里,理论是指导实践的原则,实践是理论的落地。现象学教育学认为,教育实践本身就自带实践智慧,理论的作用是照亮实践,不是代替实践。有学者在现象学教育学国际研讨会上说,教育是“人与世界关系中不断展开的实践维度”,这个说法打破了理论和实践的二元对立框架。
除此之外,现象学教育学也把教育中的“他者”问题拉回研究视野。教育的核心是成人和成长中的下一代的相遇,这种相遇既不能简化成知识传递,也不能等同于社会化过程,本质是一种伦理性的关系。对这层关系的梳理,让教育学重新触碰到了自身最原初的实践内核。
(二)从“学科”到“对话性实践”的范式转换
如果说现象学教育学主要从方法论层面推进了教育学知识的更新,那么近年来兴起的对话教育理论则更进一步,将“对话性”确立为教育学知识的根本特征。
英国剑桥大学学者韦格里夫提出的“对话教育理论”,对教育学的知识形态进行了重新构想。其核心主张在于:思维本质上具有对话性,意义并非存在于独白式的宣称中,而诞生于“之间”——不同声音、不同意识相遇、交锋与协商的动态空间。基于这一认识,教育研究本身也应成为“对话性实践”:研究者需自觉进入并维系方法论意义上的“对话空间”,让不同视角、不同证据能够相遇、碰撞,从而更丰富、立体地理解教育现象。
韦格里夫提出的“交叉”方法论,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体现。该方法通过构建“由外而内”(如量化分析)与“由内而外”(如现象学阐释)两种视角的互补,主动维持两者之间的差异与张力,使其持续处于相互激发、彼此校正的关系之中。研究的目的不再是追求单一、稳固的结论,而是在持续的对话性探究中,让新的理解得以“涌现”。
这一取向标志着教育学知识形态的深层转换。学科化追求的是知识的系统性与边界清晰,领域化强调的是知识的开放性与多元共存,而对话性实践则更进一步,将知识本身理解为关系性的、生成性的存在。教育学的知识不再是等待发现的客观规律,也不是任意建构的主观意见,而是在研究者与实践者、不同学科视角、普遍理论与具体情境的持续对话中不断生成的东西。
这一转换呼应了更广泛的知识论转向。在人工智能时代,当技术能够承担传统教育所培养的某些人类能力时,教育需要从根本上重思其核心价值,从强调“快速解决问题”转向重视“发现与界定问题本身”。相应地,教育研究也应从追求确定性的知识生产,转向培育能够应对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实践智慧。
四、西方教育学演进的逻辑与启示
(一)演进的内在逻辑
西方教育学先后走过“学科化”“领域化”阶段,最终落脚到“对话性实践”,发展脉络里藏着清晰的内在逻辑。
学科自主性和跨学科开放性之间的融合,一直在推动教育学的知识形态不断调整。学科化阶段,学界首要目标是把教育学做成独立学科,划定专属的研究范围,确保它的不可替代性。到了领域化阶段,研究开始主动向其他学科敞开,原本清晰的学科边界逐渐模糊。这两种方向都各有优劣。近年来兴起的对话性实践,就是想跳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既保留教育学本身的独特研究视角,也不排斥其他学科的理论和方法,靠不同视角的碰撞整合出新的知识。
普遍规律追寻与情境性理解的平衡,是知识形态演进的基本动力。实验教育学追求普遍适用的教育规律,文化教育学看重教育情境的独特性,实用主义教育学试着在两者之间找到衔接点。后来的现象学教育学、对话教育理论讲得更明白:所有普遍规律都得落到具体情境里才能被理解、转化,所有对具体情境的判断,也都藏着超出单个情境的共通价值。教育学的知识形态就是在这种来回拉扯里慢慢往前发展的。
理论和实践的关系模式,直接影响教育学知识的建构方式。学科化阶段,大家默认理论是指导实践的准则,教育学研究的目标就是给实践找科学依据;到领域化阶段,两者的关联变得灵活复杂,没有统一的相处模式;后来的对话性实践干脆提出,理论本身就是实践的一种,做研究本身就是在干预现实。这种关系的变化,本质上是大家对教育学知识性质的认知越来越深了。
(二)对中国教育学建设的启示
梳理西方教育学的知识传统和演进逻辑,能给当代中国教育学建设提供不少参考。谈中国教育学的发展,首先要跳开对西方教育学的简单“移植”思维。过去我们借鉴西方资源,总习惯直接搬对方的理论体系和实践模式,但西方教育学本身是特定历史文化的产物,知识形态完全扎根在西方的学术传统和社会语境里。已有研究显示,西方教育理念传入中国后,适配过程一直充满矛盾和调整,最后落地的都是融合了本土传统的“杂交”模式。这说明借鉴不能光抄表面,得先摸透这些知识的生成条件,再做创造性的本土转化。
另外要审慎对待教育学“学科化”和“领域化”的争议。看西方教育学的发展脉络就知道,强化学科自主性和保持跨学科开放性,各有各的价值,也各有各的局限。我们现在既不能过度开放到消解了学科本身的认同,也不能死守边界把路走窄,失掉知识活力。核心是要在两者之间保持反思的张力:一边扎根教育学的独特视角,一边不排斥多学科资源;一边重视知识的系统积累,一边不脱离真实的教育实践情境。
还要重视教育学知识的实践属性和生成性特征。西方教育学近年来的发展已经显现出一个趋势:教育学知识从来不是只躺在教材和论著里,更多是在教育实践者的反思性行动里,在研究者和实践者的持续对话里。所以教育学建设不能只盯着搭理论框架,还要调整知识生产的方式和机制:怎么培育研究者的实践智慧,怎么打通理论和实践的循环,怎么给更多参与主体留足对话空间。
最后,和西方教育学对话,得先锚定我们自己的本土问题意识。研究西方教育学不是为了给对方的理论加个中国注脚,是为了搞懂我们自己的教育问题,找到适合我们的发展路径。西方的东西从来不是现成答案,只是我们思考问题的资源和参照。真正的对话一定是带着我们自己的问题出发,和不同传统、不同视角碰撞、协商,最后长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理解。
五、结语
西方教育学的发展,始终伴随着知识形态的演进。赫尔巴特确立的学科范式,20世纪各流派铺开的领域化探索,再到后来现象学教育学、对话教育理论引出的对话性实践,整个过程里,西方教育学一直在学科自主和跨学科开放、普遍规律和情境理解、理论建构和实践参与之间找平衡。这说明教育学的知识形态从来不是固定的,会跟着不同时代的问题、学术环境和实际需求不断变化。梳理这个脉络,对国内教育学建设有两层实际作用:一来能让我们跳非黑即白的误区,不用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完全否定西方理论,而是更清醒地审视它的预设前提和知识逻辑;二来也能给我们自己的学科建设找个参照——怎么把外来的理论本土化,怎么在和国际学界的对话里做出新东西,怎么在解决本土教育问题的同时,产出能被广泛认可的研究成果。
教育学要发展,不是要套哪个现成的知识模板,核心是要养出持续回应教育实际问题的理论能力。这种能力离不开对学科历史的积累,离不开和不同领域的对话,更离不开对教育最本质的关切:它是成年人和正在成长的一代人相遇的领域,所有研究最终都要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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