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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教育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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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bal Education Perspectiv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580(P)
  • ISSN: 
    3080-079X(O)
  • 期刊分类: 
    教育科学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2
  • 浏览量: 
    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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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教育学的知识传统与范式演进

The Intellectual Tradition and Paradigm Evolution of Western Pedagogy

发布时间:2026-05-29
作者: 黄启越 :西南科技大学 四川绵阳;
摘要: 西方教育学的发展过程中,积淀了深厚的知识传统,研究范式也历经多次转向。本文从知识形态论的视角,梳理西方教育学先后经历的“学科化”“领域化”“对话性实践”三个发展阶段。西方教育学初创时期以系统的学科知识形态存在,赫尔巴特搭建了学科化的基本框架。20世纪后,实验教育学、文化教育学等多元流派陆续出现,教育学不再局限于单一学科框架,呈现出“领域化”特征。近年来现象学教育学、对话教育理论的发展,又推动教育学转向“对话性实践”,更看重教育知识的生成性、情境性和关系性。这个演进过程的核心逻辑,是西方教育学始终在学科自主性和跨学科开放性之间拉扯,在探寻普遍教育规律和具体情境理解之间找平衡点。国内教育学建设过程中梳理清楚这条脉络,能帮我们摆脱直接照搬西方经验的惯性,转而立足本土教育问题做创造性转化。
Abstract: In the process of development of Western pedagogy, a profound intellectual tradition has been accumulated, and the research paradigm has also undergone many chang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knowledge morphology, this paper sorts out the three stages of development of Western pedagogy: "discipline", "field" and "dialogical practice". In the early days of Western pedagogy, it existed in the form of systematic subject knowledge, and Herbart built the basic framework of discipline. After the th century, multiple schools such as experimental pedagogy and cultural pedagogy emerged one after another, and pedagogy was no longer limited to a single discipline framework, showing the characteristics of "fielding". In recent years, the development of phenomenological pedagogy and dialogue education theory has promoted the shift of pedagogy to "dialogical practice", and pays more attention to the generation, situationality and relationship of educational knowledge. The core logic of this evolution process is that Western pedagogy has always pulled between disciplinary autonomy and interdisciplinary openness, and found a balance between exploring the laws of universal education and understanding of specific situations. Sorting out this context in the process of domestic pedagogy construction can help us get rid of the inertia of directly copying Western experience and turn to creative transformation based on local education problems.
关键词: 西方教育学;知识形态;学科化;领域化;对话性实践
Keywords: western pedagogy; knowledge form; disciplinarization; fieldization; conversational practice

引言

国内教育学一直在吸收西方理论的同时做本土化探索。讨论西方教育学,先得厘清它的知识形态:是边界清晰的学科体系,还是流动开放的知识领域,或是特定文化的话语建构。现有研究要么从制度起源、分支扩展入手,要么侧重区分两种不同传统,缺一个能把这些维度整合起来的分析框架。

本文尝试以“知识形态论”为分析视角,把西方教育学的发展看作不同知识形态的历时性转换。这个视角既关注概念框架、方法论预设这类内部结构,也会考察它作为学科体系、问题领域、对话实践的不同存在方式。我会顺着这个思路梳理西方教育学从“学科化”到“领域化”再到“对话性实践”的演进脉络,最后谈谈这些发展经验对中国教育学建设的参考价值。

一、学科化:西方教育学的奠基形态

(一)教育学作为独立学科的制度化开端

西方教育学的学科化进程始于18世纪的德国。夸美纽斯的《大教学论》17世纪就已问世,但教育学成为大学的正式学科,是在德国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才落地的。教育学成为独立学科需要三个前提:现代的大学功能观、对训练有素教师的需求、对教师教育的法律要求,这些条件在18世纪的德国刚好全部满足。

1734年,古典学家格斯纳在哥廷根大学开设教育学讲座,是教育学进入大学的最早尝试。之后哈勒大学、柯尼斯堡大学等都跟着开了相关课程。1774年,巴泽多在德绍创办泛爱学校,把卢梭的自然教育理念落到实践里,让更多人开始关注教育学。康德在柯尼斯堡大学开的教育学讲义后来整理出版,成了教育学经典文本。这些事件之后,教育学慢慢脱离哲学的附属地位,开始形成独立的学科建制。

教育学的学科化本来就和教师培养的实际需求绑在一起。当时德国文法学校不再满足于只给教师做神学或语文学训练,教学法知识和教育理论成了必备内容。普鲁士1810年规定教师要参加职前能力考试,1826年推出试用期制度,1831年直接把教育学列为考试必考科目,这些规定一步步夯实了教育学的学科地位,也让它天然带着“实践理论”的属性。

(二)赫尔巴特范式及其知识形态特征

制度化给了教育学外在的学科形式,赫尔巴特则为这门学科搭起了内在的知识框架。1806年《普通教育学》出版,教育学开始尝试脱离哲学的依附,搭建自己的理论体系。

赫尔巴特的教育学构想有很清晰的知识特征。他首先看重教育学的“科学性”,提出这门学科要以实践哲学和心理学为基础,前者定教育目的,后者找教育的实现路径。这个思路把教育学划成了“应用科学”,既有基础学科托底,又有自己独立的研究对象。他还试着梳理教育学的概念体系,把“管理”“教学”“训育”几个范畴做了区分,让零散的教育经验变成了成体系的理论。最后他很看重教育学的实用性,觉得理论要服务于教育实践,但又反对把理论直接套用到实践里,提出实践和理论之间需要中间衔接的环节。

赫尔巴特的这套范式主导了19世纪西方教育学的发展方向。大家普遍认可教育学是一门有明确研究边界、系统知识和专属研究方法的学科,大学开教育学教席、出相关教材、培养专业人才,都拿这套范式当基本标准。不过这套范式本身也有矛盾:教育学要靠哲学、心理学这类基础学科支撑,又得守住自己的学科自主性;要追求能普遍适用的科学知识,又得回应具体教育场景里的实际需求。这些矛盾到20世纪慢慢凸显出来,推着教育学的知识形态不断调整变化。

二、领域化:多元范式与学科边界的松动

(一)20世纪西方教育学的流派纷呈

进入20世纪,西方教育学发展路径彻底走向多元。实验教育学、文化教育学、实用主义教育学、批判教育学等流派先后出现,各自站在不同立场、用不同方法解读教育现象。这个阶段常被叫做“多元化教育学”时期,本质上是教育学不再抱着单一学科范式不放,慢慢变成了多范式并行的“领域”。

实验教育学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在欧美,代表人物是梅伊曼和拉伊,他们主张用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研究教育问题。这群人反对赫尔巴特那套思辨教育学,想把实验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和方法用到教育研究里,让教育学变成真正的“科学”。实验教育学让定量研究成了教育学的基本研究范式,确实推着教育学往更科学的方向走了一大步,不过也因为过度迷信科学方法,一直被诟病。

几乎同时,文化教育学在德国出现。狄尔泰、斯普朗格等人从精神科学立场出发,提出教育是历史文化过程,人的本质是文化存在,教育的目的是推动社会历史文化向个体主观文化转化。文化教育学用理解和阐释的方法,关注教育的意义维度,和实验教育学的研究路径差异明显。

实用主义教育学以杜威为代表,把教育定义为“经验的重组与改造”,强调“做中学”和儿童中心。杜威的教育学既不偏向实验教育学的科学主义取向,也没有文化教育学的浓重思辨色彩,他以经验自然主义哲学为基础,尝试搭建能沟通理论与实践、学校与社会的教育理论体系。

20世纪中后期兴起的批判教育学从社会批判理论中汲取思路,拆解教育再生产社会不平等的内在逻辑,看重教育的解放潜能。同期还有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建构主义等教育理论流派先后出现,各有侧重。这些流派共同发展,早已突破了教育学原有的单一学科框架。

(二)“领域化”的知识形态意涵

流派纷呈不是简单的内容变多,而是知识形态本身发生了深刻转变。传统学科化的教育学追求知识成系统、边界清晰、方法统一,多元流派的出现直接打破了这种预设。不同流派既没有共同的方法论基础,价值立场也相差甚远,连“什么是教育”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法达成共识。教育学的知识存在方式,也由此从“学科”慢慢转向“领域”。

作为“领域”的教育学,首先是知识来源变杂。不再只从哲学和心理学里找支撑,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政治学都成了它的参考项。教育哲学、教育社会学、教育人类学这些分支学科陆续出现,就是这种开放最直接的体现。其次是研究方法不再有定规。定量、质性,实证分析、理解阐释,理论研究、行动研究都能用,研究者完全看要解决的问题选方法,不用死守某一种方法论教条。另外教育知识也不再只靠大学教育学系产出,一线教师、研究者、政策制定者、实际从业者,都在参与教育知识的搭建和传播。

这种“领域化”的转向,也有学者总结为教育学从“单学科”变成“跨学科领域”。研究不再追求凑出一套统一的学科范式,而是围着具体的教育问题转,把不同学科的资源整合起来。这个转变当然拓宽了教育学的视野,让它能回应更复杂的实际教育问题,但也带出了新的疑问:教育学的学科认同该怎么建立?零散的研究要怎么形成有效的知识积累?这些问题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就一直是教育学反思的核心。

三、对话性实践:当代西方教育学的新动向

(一)现象学教育学的理论贡献

20世纪末起,现象学教育学在西方兴起,给教育学知识形态的演进提供了新方向。它不是统一的学派,是共享现象学方法论取向的研究传统,核心是回到教育生活本身,描述教育情境中的体验结构与意义生成。它对教育学知识形态的贡献主要在两方面。

第一是明确了教育知识的“前理论”源泉。现象学视角下,所有理论建构都扎根于前反思的生活体验,教育学不能只困在概念推演里,得不断回溯到鲜活的教育现场。这给教育知识提供了有别于科学实证主义的合法性基础:教育知识不止来自观察、实验,更来自对教育体验的细致描述和本质直观。第二是重构了“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传统认知里,理论是指导实践的原则,实践是理论的落地。现象学教育学认为,教育实践本身就自带实践智慧,理论的作用是照亮实践,不是代替实践。有学者在现象学教育学国际研讨会上说,教育是“人与世界关系中不断展开的实践维度”,这个说法打破了理论和实践的二元对立框架。

除此之外,现象学教育学也把教育中的“他者”问题拉回研究视野。教育的核心是成人和成长中的下一代的相遇,这种相遇既不能简化成知识传递,也不能等同于社会化过程,本质是一种伦理性的关系。对这层关系的梳理,让教育学重新触碰到了自身最原初的实践内核。

(二)从“学科”到“对话性实践”的范式转换

如果说现象学教育学主要从方法论层面推进了教育学知识的更新,那么近年来兴起的对话教育理论则更进一步,将“对话性”确立为教育学知识的根本特征。

英国剑桥大学学者韦格里夫提出的“对话教育理论”,对教育学的知识形态进行了重新构想。其核心主张在于:思维本质上具有对话性,意义并非存在于独白式的宣称中,而诞生于“之间”——不同声音、不同意识相遇、交锋与协商的动态空间。基于这一认识,教育研究本身也应成为“对话性实践”:研究者需自觉进入并维系方法论意义上的“对话空间”,让不同视角、不同证据能够相遇、碰撞,从而更丰富、立体地理解教育现象。

韦格里夫提出的“交叉”方法论,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体现。该方法通过构建“由外而内”(如量化分析)与“由内而外”(如现象学阐释)两种视角的互补,主动维持两者之间的差异与张力,使其持续处于相互激发、彼此校正的关系之中。研究的目的不再是追求单一、稳固的结论,而是在持续的对话性探究中,让新的理解得以“涌现”。

这一取向标志着教育学知识形态的深层转换。学科化追求的是知识的系统性与边界清晰,领域化强调的是知识的开放性与多元共存,而对话性实践则更进一步,将知识本身理解为关系性的、生成性的存在。教育学的知识不再是等待发现的客观规律,也不是任意建构的主观意见,而是在研究者与实践者、不同学科视角、普遍理论与具体情境的持续对话中不断生成的东西。

这一转换呼应了更广泛的知识论转向。在人工智能时代,当技术能够承担传统教育所培养的某些人类能力时,教育需要从根本上重思其核心价值,从强调“快速解决问题”转向重视“发现与界定问题本身”。相应地,教育研究也应从追求确定性的知识生产,转向培育能够应对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实践智慧。

四、西方教育学演进的逻辑与启示

(一)演进的内在逻辑

西方教育学先后走过“学科化”“领域化”阶段,最终落脚到“对话性实践”,发展脉络里藏着清晰的内在逻辑。

学科自主性和跨学科开放性之间的融合,一直在推动教育学的知识形态不断调整。学科化阶段,学界首要目标是把教育学做成独立学科,划定专属的研究范围,确保它的不可替代性。到了领域化阶段,研究开始主动向其他学科敞开,原本清晰的学科边界逐渐模糊。这两种方向都各有优劣。近年来兴起的对话性实践,就是想跳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既保留教育学本身的独特研究视角,也不排斥其他学科的理论和方法,靠不同视角的碰撞整合出新的知识。

普遍规律追寻与情境性理解的平衡,是知识形态演进的基本动力。实验教育学追求普遍适用的教育规律,文化教育学看重教育情境的独特性,实用主义教育学试着在两者之间找到衔接点。后来的现象学教育学、对话教育理论讲得更明白:所有普遍规律都得落到具体情境里才能被理解、转化,所有对具体情境的判断,也都藏着超出单个情境的共通价值。教育学的知识形态就是在这种来回拉扯里慢慢往前发展的。

理论和实践的关系模式,直接影响教育学知识的建构方式。学科化阶段,大家默认理论是指导实践的准则,教育学研究的目标就是给实践找科学依据;到领域化阶段,两者的关联变得灵活复杂,没有统一的相处模式;后来的对话性实践干脆提出,理论本身就是实践的一种,做研究本身就是在干预现实。这种关系的变化,本质上是大家对教育学知识性质的认知越来越深了。

(二)对中国教育学建设的启示

梳理西方教育学的知识传统和演进逻辑,能给当代中国教育学建设提供不少参考。谈中国教育学的发展,首先要跳开对西方教育学的简单“移植”思维。过去我们借鉴西方资源,总习惯直接搬对方的理论体系和实践模式,但西方教育学本身是特定历史文化的产物,知识形态完全扎根在西方的学术传统和社会语境里。已有研究显示,西方教育理念传入中国后,适配过程一直充满矛盾和调整,最后落地的都是融合了本土传统的“杂交”模式。这说明借鉴不能光抄表面,得先摸透这些知识的生成条件,再做创造性的本土转化。

另外要审慎对待教育学“学科化”和“领域化”的争议。看西方教育学的发展脉络就知道,强化学科自主性和保持跨学科开放性,各有各的价值,也各有各的局限。我们现在既不能过度开放到消解了学科本身的认同,也不能死守边界把路走窄,失掉知识活力。核心是要在两者之间保持反思的张力:一边扎根教育学的独特视角,一边不排斥多学科资源;一边重视知识的系统积累,一边不脱离真实的教育实践情境。

还要重视教育学知识的实践属性和生成性特征。西方教育学近年来的发展已经显现出一个趋势:教育学知识从来不是只躺在教材和论著里,更多是在教育实践者的反思性行动里,在研究者和实践者的持续对话里。所以教育学建设不能只盯着搭理论框架,还要调整知识生产的方式和机制:怎么培育研究者的实践智慧,怎么打通理论和实践的循环,怎么给更多参与主体留足对话空间。

最后,和西方教育学对话,得先锚定我们自己的本土问题意识。研究西方教育学不是为了给对方的理论加个中国注脚,是为了搞懂我们自己的教育问题,找到适合我们的发展路径。西方的东西从来不是现成答案,只是我们思考问题的资源和参照。真正的对话一定是带着我们自己的问题出发,和不同传统、不同视角碰撞、协商,最后长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理解。

五、结语

西方教育学的发展,始终伴随着知识形态的演进。赫尔巴特确立的学科范式,20世纪各流派铺开的领域化探索,再到后来现象学教育学、对话教育理论引出的对话性实践,整个过程里,西方教育学一直在学科自主和跨学科开放、普遍规律和情境理解、理论建构和实践参与之间找平衡。这说明教育学的知识形态从来不是固定的,会跟着不同时代的问题、学术环境和实际需求不断变化。梳理这个脉络,对国内教育学建设有两层实际作用:一来能让我们跳非黑即白的误区,不用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完全否定西方理论,而是更清醒地审视它的预设前提和知识逻辑;二来也能给我们自己的学科建设找个参照——怎么把外来的理论本土化,怎么在和国际学界的对话里做出新东西,怎么在解决本土教育问题的同时,产出能被广泛认可的研究成果。

教育学要发展,不是要套哪个现成的知识模板,核心是要养出持续回应教育实际问题的理论能力。这种能力离不开对学科历史的积累,离不开和不同领域的对话,更离不开对教育最本质的关切:它是成年人和正在成长的一代人相遇的领域,所有研究最终都要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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