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被毕业”是新媒体的产物，结构上与传统被字句及“新式被字结构”类似，“被”字沿用被字句的语义，但“毕业”不同于词典收录的义项且呈现出新义。“毕业”究竟指向何义？又如何与“被”字相互影响从而构成“被毕业”？本文将从“毕业”的新媒体平台上兴起的新义、“被毕业”与传统被字句及“新式被字结构”和“被毕业”的隐喻转喻机制三方面进行论述。

一、“毕业”在网络语域下的新义位

“毕”用作动词时，词义最开始是用毕（田网）猎取，后发展出完毕、结束义。《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对“毕业”的解释为：动词，在学校或训练班学习期满，达到规定的要求，结束学习。“毕业”的语义特征可归纳为：[+达到要求][+结束][+学习][+离开][+学校]。

《辞海》等词典对此解释均与《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一致，近年来在网络社交媒体上，“毕业”语义有所引申，以下例子的语用环境体现“毕业”的常见新义：

（1）优秀毕业生论文分享

#晚晚 #晚学家 #王勇 优秀的学生不论在哪所大学都可以轻而易举取得毕业论文。抖音大学小红书大学，四天两毕！！！！（小红书，2025.06.26）

例（1）基于网红晚晚的了解，说出让晚晚踢出直播间的话。被晚晚踢出直播间即是“毕业”。此处“毕业”的语义特征有[+人][-自主][+移出][+结束]。

（2）为啥学校的QQ频道把我移出来尼

我就这样在QQ频道被毕业（微博，2025.07.17）

例（2）指被移出QQ频道——“我”所在的组织。此处“毕业”的语义特征有[+人][+自主][+移出][+结束]。

（3）长沙你被毕业了（微博，2025.07.07）

例（3）是博主在长沙旅游时经历不愉快体验，从而把长沙“拉黑”。此处的“毕业”是“拉黑”的行为，从网络社交中“拉入黑名单”引申至个人心理的“黑名单”。“黑名单”是被禁止或不可信任的实体列表。该例“毕业”语义特征有[-人][+自主][+移出][+结束]。

（4）魏晨工作室不想被指指点点的话

能不能就争口气做到尽善尽美…

捂住耳朵当然可以向前跑

但是你缺新粉还不吸粉…

老粉被虐跑了被毕业了谁还宠你…（微博，2025.06.30）

例（4）“毕业”即“脱粉”，不再以魏晨为追星的对象。“毕业”在此的语义特征含[+人][+自主][+结束][+离开]。

（5）字节谁今天还没拿到我的毕业喜糖（小红书，2025.01.22）

例（5）“毕业”是从字节跳动公司离职的意思。“毕业”的语义特征：[+人][+自主][+结束][+离开]。

（6）Antonio Corsa：莫德斯托到来的同时，J-Medical内部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几名理疗师已于最近被毕业了。（微博，2025.07.17）

例（6）“被毕业”即“被辞退”。“毕业”的语义特征为[+人][-自主][+结束][+离开]。

分析“毕业”在新媒体的语境下的语义特征，如表1所示：

例子	义项	人	自主	结束	离开/移出某组织或地方
1	移出直播间	+	-	+	+
2	移出组织	+	-	+	+
3	拉黑	-	-	+	+
4	脱粉	+	+	+	+
5	辞职	+	+	+	+
6	辞退	+	-	+	+

“毕业”可以是某人的行为或是某物承受的动作方式，能够表示自主行为或非自主行为。在新媒体语境中突出“毕业”词典释义中[+结束]和[+离开]的语义特征，淡化甚至隐去[+学习]的动作和[+校园]的场景相关语义特征。网民们在特定语用环境中使用新义而沟通无阻碍，但新义还未被编入词典中，符合谭学纯（2009）对“亚义位”定义：在静态词义系统之外，可以概括固定义项的、最小的、能独立运用的语义单位，具有小于义位的次级共享语义，语义共享受语用环境限制。细分离开/移出的场景，包括网络的互动（如直播间、qq频道）与现实生活（如公司）两种情况，据此归纳语言义：①拉黑类；②离职义。

或许是受网络用语的影响，微博语料里有个别用法与规范汉语用法相悖，强行将“毕业”说为“被毕业”，如例（7）：

（7）终终终于毕业啦 gk~~我真的不想被毕业!!!（微博，2025.07.18）*

例（7）“毕业”即修完学分达到学校要求，但“被（学校）毕业”非现代汉语的普遍用法，尽管此说法中保留有“毕业”的语义特征仍有[+达到要求][+结束][+学习][+离开][+学校]，“毕业”原本是学生自主达到要求的行为，但与“被”字连用时是[-自主]的。这种情况需要警惕，不可将少数错误用法总结成普遍现象，否则容易“助纣为虐”。

二、“被毕业”与“被”字被动式的关系

（一）“被毕业”与传统被动式的异同

1. “被毕业”与传统被动式在语法层面的异同

裴足华（2020）认为广义的被动句既包括有被动标记的被动句，还包括没有被动标记但表达被动义的无标记被动句。汉语有标记被动句中的被动标记有“被”“吃”“着”“叫”“给”“与”等。“被动式”是“介词+（宾语）+谓词”的结构槽，与短语相当，“被动式”加上一定语气后构成“被”字被动句。被动句是表示被动意义的句子。

“被毕业”与“被动式”均有“被”字作为标记，结构槽为“被+谓词毕业”，加上语气后能成句。如例（8）：

（8）被毕业了 从大厂“毕业”了，说白了，就是被裁员了！（微博，2025.03.18）

例（8）“被毕业”后加上助词“了”表示动作已完成。

贾迪扉（2022）界定被动式应当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形式上有被动标记，且被动标记介引动作发出者；二是谓语动词前后所关联的语法成分在语义上是受事和施事关系，且施事能被被动标记引介。被动式能以“把”字提前受事的句法变化的方式检验。此时受语义影响：“毕业”表达辞退义、拉黑义时，说话者处于[-自主]，“被毕业”出现能够以“把”字介引对象或动作的情况，如例（9）：

（9）一年之内两次被大厂“毕业”（小红书，2022.12.30）

一年之内大厂把我“毕业”两次

此处的“被……毕业”表示“被辞退”，转换成把字句后能成立。

而“毕业”表达辞职义时，语义包含[+自主]特征，此时“毕业”不受“被”字介引。“被毕业”含被动式显著标记“被”字，与“被动式”无异。

2. “被毕业”与传统被动式在语义和语用层面的异同

“被毕业”拥有被动式的语义特点。王力（2005:397-398）动词的“被”有两种意义，一是“覆盖、施及”，一般用于好事方面；二是“蒙受、遭受”的意义，叙述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等。贾迪扉（2022）、王艳，储泽祥（2025）均指出“被”字具有“遭受”“不如意”的主观色彩。“被毕业”的“被”字在语义方面与被动式有相合之处，“被毕业”中的语义取决于“毕业”，“辞退”“拉黑”“脱粉”等都带有消极情感，如例（6）表示遭受到公司辞退，陷入失业状态。但贾迪扉（2022）表示，被动句在现代汉语中还能表示积极和中性意义，被动式能够表达的情感的范围含括“被毕业”而广于“被毕业”。

（二）“被毕业”与“新被字构式”的异同

1. “被毕业”与“新被字构式”在语法层面异同

贾迪扉（2022）指出“被就业”等含“被”字的句子不属于被动句。即“新被字构式”不属于被动句。但通过介词“把”字提前受事的检验方式，发现在现代汉民族共同语中“被毕业”能转换为“把”字句。

“被”字使用于非传统意义的“被”字句可追溯到2010年前后，某高校为求就业率自主将未就业学生标记为“就业”，某毕业生以“被就业”的标题发表文章痛斥学校就业率造假。“被就业”含有传统被动句的被动标记词“被”，省略施事，后接行为“就业”。

王寅（2011）针对“被自愿”等一类“新被字构式”的表达，分析其受“词汇压制”，即词汇的意义和用法压制构式，使表达可接受。

不同于词汇与构式在语义上出现冲突时构式迫使动词意义和用法发生变化的“构式压制”，“词汇压制”引出了“新被字构式”的新义。“被代表”“被就业”等，受事受到的压迫通常源于社会结构中的上级，表述中隐去动作施事者。“被毕业”则受构式压制，“被毕业”构式中“毕业”含义不包括辞职义，如例（10）：

（10）我离职啦！！从工作6年的公司“毕业”（微博，2023.08.06）

被工作6年的公司“毕业”*

例（10）“毕业”意思是离职，保持“毕业”意思不变则为病句。

2. “被毕业”与“新被字构式”在语义和语用层面的异同

“被毕业”在职场语域下，说话一方是受损者。余义兵（2019）界定“语义角色的益损者”为：指在句子所描述的事件或活动中非直接和非强制参与的、其获益或受损性质最为突显的有生者或包含有生者的集合体。傅佳（2021）指出对话中被字句的人际功能更为凸显，而叙述中的被字句更具有语言意境价值。在网络社交媒体平台（如小红书或微博）当中，博主选择公开发布（不设定私人可见）能体现出博主发布时已预设浏览者为潜在的对话对象，因此体现出“被”字句的人际功能一面。“被毕业”（被辞退）的结果与语言交际者预期不符，表现出消极情感倾向。如例（8）体现出短时间内工作被迫频繁更换的无奈。

“新被字构式”的“被就业”对象同样也是受损者，新媒体语言中的被动式呈现出强迫义和否定义的语义特征。如例（11）：

（11）“我就业了，就业了，而且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被就业的！”（CCL，2009）

例（11）“被就业”表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登记为“就业”的状态。“新被字构式”隐现的施事一方具有胁迫性、强权性、欺骗性，另一方面也折射出弱势者的非自主性、受愚弄和无奈。体现出弱势者的知情权被剥夺，选择权被无视，表达权被抑制。此外，“新被字构式”突出的是受事的“被代表”做了某事，既有事实实现的可能，也有仅限于言辞实现的可能。如“被辞职”属于事实实现类，“被代表”属于言辞实现类。“毕业”表达“辞职”义时，与“新被字构式”契合。“被辞职”是用人单位逼迫员工接受“辞职”，“辞职”原本是自主行为，因此“新被字构式”中的“被辞职”等词反映出话语权的丧失。即“被毕业”与“新被字构式”均遭受某种行为的强迫，有[+强制]的语义特征。

但“被毕业”不是单纯的“新被字构式”复活。“被毕业”表达“被辞退”意味着该用人单位愿意遵守《民法典》中劳动法等法律程序进行裁员的相关赔偿，“被毕业”蕴含着被辞退的无奈情感，但所行之程序受法律保护，必要时能利用法律武器保护自身权益，即合法权益不受私下举动损害，尊重个人话语权。“被毕业”的施事虽占主动一方，但不具有欺骗性。在上文语义分析中，受事某种程度上对事情有自主性，甚至能把控事件的结果，如例（1）-（2）处于对网红的了解，故意以言语方式致使网红不愉快，从而得到被移出直播间或者禁言的结果。

“被毕业”与传统被动句和“新被字构式”均有[+强制]的共同点，有遭受的不如意色彩。但并不能归为传统被动句，也不将其归为“新被字构式”。

三、认知视域下“被毕业”的隐喻机制

“毕业”在网络语域中的新义是具体的、临时的、不确定的，盛林（2002）归此类意义为言语义，同时指出“语境义”“语用义”和“言语义”三者为同一概念。苏宝荣（1994）认为不通过语用分析，很难看到语用义之间的联系。“被毕业”的语义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职场相关的辞退和离职义；一类是网络社区的产物，与网络主播等相关的网络社交行为，如移出某线上组织、禁言、拉黑、脱粉等。依据此归纳“被毕业”表达被辞退义和拉黑义两大类，从认知角度分析，被辞退义和拉黑义均反映出隐喻机制。

（一）“被毕业”表达被辞退义

认知模型的主要特征是意象图式，其转换机制是隐喻和转喻。“辞退”义项涉及容器图式和力量图式的隐喻。

（12）被毕业啦 字节再见（小红书，2024.08.09）

在这一隐喻中，以场景为基础，原领域“校园”未显现，经由“被毕业”的“被”字短语暗指；目标领域是具体的职场“字节”。原领域“校园”的显著结构特征有：1.教学的场所；2.（学生）学成后离开。这两个显著结构特征被系统映射到“字节”代表的职场领域，表示在“字节”里员工可以学到本领、提升能力，由于“被毕业”（被辞退）而离开。“毕业”在“被”字压制下实现再范畴化，“被辞退”的义项中，由校园域映射到职场域，如图1所示。

以原领域“校园”映射目标领域“职场”，与隐喻中的“力”息息相关。褚瑞莉（2022）总结Mark Johnson（1987）的迫力图式理论中“力”的具体完型结构的特点：一，力总是通过互动被感知；二，“力”具有方向性；三，“力”有运动路径；五，力有一定程度的力度或强度。Leonard Talmy力动态理论进一步提出力包括物理的力、心理的力和社会的力。“心理力”指的是心理感受或情感所造成的一种无形的“力量”。（束定芳，2008:702）“被毕业”是公司与员工的互动，以公司向员工“施力”为主，伴随相应的赔偿。长远来看，被辞退的员工会陷入待业状态，意味着失去工作、收入减少甚至负债，同事关系断联，可以借力的社会关系网缩小，因此心理压力增长且社会压力增大，内部和外部的压力同时向被辞退者施压，如图2所示。从言语上“毕业”代替“辞退”减轻心理感受或情感所造成的无形的“力量”。

“被”字的保留遵循了传统“被”字被动句的遭受、承受等指向消极的路径。这对隐喻意义的理解是一种经验上的体验及与说话者相似的知识构架，对语境进行分析后，能够同说话者达成一种基本相同的心理共识。

“被毕业”一方面缓解言语压力，被辞退的员工可以卸下职场的绩效、会议、审批和规划等外部压力，同时强调对过往从业经历的收获与总结等积极方面；另一方面，以“被”字表示被动义，有遭受的消极色彩，体现现状变动的不安、失业后的恐惧心理。

（二）“被毕业”表达被拉黑义

“拉黑”是“拉进黑名单”的简称。廖正刚（2011）列出汉语基本颜色词“黑”的属性：秘密，非法的，不公开的，象征反动。“黑”在汉语中表达负面情感色彩。个体的“黑名单”里的人或是组织等意味着与本人的“反动”，是本人的对立面；团体的“黑名单”则是不遵从该团体内部的规定，甚至违反团体内部的规定，为团体所不容。

1. [+结束][+离开][+移出]的隐喻

“毕业”原与学校场所相关，“拉黑”是网络平台或特体团体在管辖范围内实施的行为，以“被毕业”表示“被拉黑”是由校园领域映射到网络平台或特定团体域，如图3所示。

“毕业”基本义是结束学业，“拉黑”通过隐喻机制，突显[+结束][+离开]语义特征。表示被拉黑义时，“毕业”与“拉黑”发生语义冲突，关于[+达到要求][+学习][+学校]的语义特征消弱乃至消失，由[+离开]引申出[+移出]语义特征。“被拉黑”所指的对象站在个人或团体的对立面，主动触发防御机制而离开或被动远离个人或被移出团体的组织。隐喻中源域与目标域之间的距离越近它们的相似性就越大。（束定芳，2008：172）“毕业”是学生通过自主行为达到要求才离开学，“拉黑”最后的结果既可以是所指对象主动观上想要达到“被拉黑”的目的，主动离开，即语义内部隐喻结果为[+离开]；也可以是无心所致使，被动移出，即语义内部隐喻结果为[+移出]。校园源域与网络平台或特定团体目标域之间的距离相对职场目标域而言较远。

2. [+禁言][+屏蔽]亚义位

网络平台或特定团体域中，[+离开][+移出]意味着与个人或团体正式断开联系；处于中间状态的[+禁言]则是剥夺“被毕业”所指对象在个体或团体内部的部分权利，[+屏蔽]的亚义位处于中间状态，如例（10）-（11）：

（13）晚学新生 第一次被毕业好激动（小红书，2025.07.17）

例（13）与网红晚晚有关，“被毕业”该用户在晚晚的直播间被禁言。此处“毕业”的语义特征是[+人][+自主][-移出][+结束]。“被毕业”的对象拥有观看直播的权利，但无法在直播间内发送消息。

（14）高中同学你别来问我为啥不发朋友圈了好不好 因为你被毕业了（微博，2024.07.17）

例（14）“毕业”的语义特征是[+人][+自主][-移出][+结束]。高中同学仍持有通过微信聊天框发送消息与收到回复的权利，但在朋友圈里无法查看对方所发的内容，被屏蔽不能查看。

[+禁言][+屏蔽]两个亚义位相较[+离开][+移出]的义位而言，处于一部分行为被禁止，另一部分行为仍享有自由度，与个人或组织的关系未完全断裂。

四、结语

新媒体语言中，“毕业”在不同句子用法中，有语境义辞退、离职、移出某线上组织、禁言、拉黑、脱粉等，从中可归纳“辞职”和“拉黑”两个语言义。由于“辞职”和“拉黑”还未被收入词典，是“毕业”的亚义位。需要注意避免受网络用语的影响的是以“被毕业”代替传统意义上的“毕业”，不但不符合现代汉语的使用规范，更违背语言的经济原则，造成南辕北辙。

“被毕业”结构与“被”字句类似且具有“被”字句的遭受不如意的语义特点和情感色彩，然而与2010年左右兴起的“新被字构式”相比，“被毕业”没有受强权压迫导致话语权的丧失。所以“被毕业”是传统的被动式的衍生产物，但不属于“新被字构式”。

依据“毕业”使用的职场语域及网络语域，将“被毕业”归为表达被辞退义和拉黑义两大类进行认知视角的分析，发现前者的隐喻机制与容器图式和力量图式相关，由源域（校园域）转到目标域（职场域），并减轻来自社会和心理施加的压力；后者由源域校园域转到目标域网络平台或特定团体域，隐喻相似性距离较远，可以与个人或组织的关系未完全断裂，也可以是完全结束、离开的状态。

网络平台交流具有跨时地的功能，使现代汉语用法更为丰富。本文尝试从认知语言学的视角切入，可窥视人们的用词心理活动一二。认知语言学的应用空间将在一次又一次实践中得以拓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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