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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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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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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景》中的观看机制与身份建构

Metatheatrical Spectatorship and Identity Construction in Fairview

发布时间:2026-07-01
作者: 王颖 :浙江工商大学外国语学院 浙江杭州; WANG Ying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Zhejiang Gongshang University Hangzhou;
摘要: 本文以理查德·霍恩比(Richard Hornby)的元戏剧理论为视角,探讨Fairview如何通过元戏剧手段呈现观看机制与身份建构之间的关系。剧作家杰基·西布里斯·德鲁里通过“戏中戏”“角色中的角色扮演”与“自我指涉”三种元戏剧策略,不断打破稳定的观看位置,使观众意识到舞台形象并非自然呈现,而是在观看与再现过程中被持续建构。第二幕通过对第一幕的无声重演以及外部声音的覆盖,将家庭空间转化为被观看与被解释的对象,揭示意义如何在不同表演层之间生成;第三幕中,外来角色对弗雷泽一家形象的夸张模仿,则进一步暴露身份表演的建构性,并强化观演关系中的紧张状态;结尾部分通过打破第四堵墙与观众席互动,使观看行为本身成为需要被重新反思的问题。本文认为,《美景》并未停留于对戏剧形式的自我展示,而是借助元戏剧不断重构观演关系,使戏剧成为一种能够介入现实感知结构的表达方式,从而拓展了当代戏剧的表现维度。
Abstract: Drawing on Richard Hornby’s theory of metatheatre, this paper explores how Fairview present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pectatorship and identity construction through metatheatrical strategies. Through the use of the play within the play, role-playing within the role, and self-reference, Jackie Sibblies Drury continuously destabilizes fixed positions of viewing and reveals that stage images are not naturally given but constantly constructed through processes of observation and representation. In Act Two, the silent reenactment of the first act together with the overlay of external voices transforms the family space into an object of surveillance and interpretation, exposing how meaning is produced across different performative layers. In Act Three, the exaggerated imitation of the Frasiers by the intrusive white characters further exposes the constructed nature of identity performance and intensifies the tension embedded in spectatorship. Finally, by breaking the fourth wall and directly engaging the audience, the play turns the act of viewing itself into a subject of reflection. This paper argues that Fairview does not merely foreground theatrical form for self-display; rather, it reconstructs the spectator-performer relationship through metatheatre and transforms theatre into a mode of expression capable of intervening in structures of social perception, thereby expanding the expressive possibilities of contemporary drama.
关键词: 《美景》;元戏剧;观看;身份建构;歧感
Keywords: Fairview; metatheatre; spectatorship; identity construction; dissensus

引言

杰基·西布里斯·德鲁里(Jackie Sibblies Drury)的《美景》(Fairview)于2019年获普利策戏剧奖,被评为以高度概念化结构直面根深蒂固认知偏差的作品。该剧以中产家庭聚会为起点,却逐步揭示“被看”如何成为戏剧冲突核心。国外研究多聚焦凝视、观众参与及形式实验。华盛顿(Washington)认为其通过观演互动制造“不适感”(61);爱德华兹(Edwards)指出该剧在强化参与性的同时,也暴露有色观众参与受限的问题(176)。威利斯(Willis)强调第三幕观众登台揭示“代表范式与经济的支配地位依然稳固”(188);克罗梅蒂斯(Krometis)则指出其观看关系“仍然以白人为中心”(81)。此外,查米奇安(Tchamitchian)将其视为当代戏剧美学转向“过去在当下持续在场”的体现(2)。国内研究主要集中于主题阐释,韩曦强调其“美国特有文化”主题(102),尹榕榕指出剧名《美景》对所谓“公平”视角的反讽(13),秦思淼、孔瑞则结合凝视理论分析其如何借打破第四堵墙“获得话语权利”(30)。然而,现有研究对剧中元戏剧的具体运作仍缺乏系统讨论。基于此,本文以霍恩比(Richard Hornby)的元戏剧理论为框架,从“戏中戏”“角色中的角色扮演”与“自我指涉”三种类型出发,探讨《美景》如何通过重构观演关系呈现观看机制与身份建构问题。

一、框定结构:“戏中戏”作为观看机制

元戏剧概念最早由莱昂内尔·阿贝尔(Lionel Abel)提出,其将元戏剧界定为“关于戏剧的戏剧”(60),强调戏剧对自身虚构性的反思。此后,不少学者从不同角度拓展了这一概念。相比之下,理查德·霍恩比(Richard Hornby)在《戏剧、元戏剧与感知》(Drama, Metadrama and Perception,1986)中提出的分类体系更具操作性,他将元戏剧划分为“戏中戏”“角色中的角色扮演”“自我指涉”等五种类型,并指出其核心在于通过“感知错位”使观众产生“双重观看”(32)。尽管一些学者对其理论提出修正补充,但其分析框架仍被广泛应用于当代戏剧研究。

“戏中戏”指一部戏剧中包含至少两个表演层次:内层戏与外层戏。理查德·霍恩比将其区分为“嵌入式”(inset)与“框架式”(framed)两种类型:前者中内层戏为附属存在,后者则以内层戏为核心、外层戏构成其结构框架。尽管两种形式在功能上有所差异,但其关键并不在类型划分本身,而在于不同表演层之间如何建立联系。霍恩比强调,真正具有元戏剧意义的“戏中戏”必须具备“两个清晰可辨的表演层次”,且外层戏不仅拥有自身人物与情节,还需明确承认内层戏的存在,并将其视为“表演”,从而使观众产生一种“双重观看”的感知体验(霍恩比:35)。换言之,“戏中戏”的核心并非简单的结构嵌套,而在于通过层次分化打破单一观看位置,使观众在观看过程中意识到自身所处的位置及其不稳定性。作为一种重要的戏剧类型,“戏中戏”不仅凸显被嵌入段落的虚构属性,同时也常常指向整体戏剧的建构性,这正是其元戏剧效力的来源。正如霍恩比所指出的,“戏中戏会被投射到现实本身,并成为衡量现实的一种方式”(霍恩比:45)。这一判断提示,“戏中戏”并不止于形式层面的自反,而是能够通过结构上的分层,使观众意识到意义如何在不同层面之间被生成与转移。因此,当两个表演层同时运作时,观众不仅在看什么,也在被引导去思考如何看以及谁在决定所见之物的意义。

在《美景》中,德鲁里从开篇即确立了这一问题意识。剧本题记引用法农的表述:“‘肮脏的黑鬼!’或简单地说‘看!一个黑人!’”,并指出:“在某种意义上,这部剧正是对此的反转”(6)。这一设置直接将作品置于观看行为如何建构对象的问题框架之中,提示观众关注“被观看”的经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通过特定视角与语言被不断塑造。

第一幕表面呈现为一个现实主义家庭叙事,弗雷泽(Frasier)一家正在筹备一场生日晚宴。然而,这一看似稳定的叙事很快出现裂缝。被观看的不适感在开场即被引入,当代顿(Dayton)默默注视贝弗利(Beverly)时,她立刻反应道:“你在看什么?!……你不能就这样看一个人,” 然后她加重语气重复道,“你不能就这样看一个人,而他们都不知道你在那里,你就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他们看”(德鲁里:8)。这一反应不仅是人物之间的互动,更暗示一种持续存在却未被显明的观看状态。换言之,观看并非在此刻发生,而是早已构成经验的一部分。随着剧情推进,第一幕逐渐呈现出典型家庭情景喜剧的结构节奏:布置精致的客厅空间、围绕日常事务展开的冲突以及不断累积的情绪张力,共同构成一种高度熟悉的观看模式。德鲁里通过对日常细节的铺陈,如准备食材、调节灯光、处理家庭关系,强化这种“现实感”。例如,贾思明(Jasmine)调侃贝弗利的生活“就像电影一样”,并进一步总结为“那种很好的老式家庭剧……没有什么夸张的东西,只是看普通人的真实生活”(22-23)。这一评论一方面再现了舞台所呈现的类型特征,另一方面也暗含反讽意味,提示观众这一“真实”并非自然呈现,而是依赖既定形式被组织出来的结果。

然而,这一现实主义表层并非稳定不变,而是在细节层面不断出现偏移。收音机自行切换频道、人物情绪呈现出某种过度紧张,以及“镜子”意象的反复出现,都在逐渐削弱自然主义的连续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贝弗利与贾思明面向第四堵墙整理仪容的动作,使观众意识到舞台空间同时也是一个被观看的展示空间。当凯莎(Keisha)面对这一镜面说出:“有什么东西阻止我成为我本可以成为的人,而那个东西,它以为它塑造了我”(德鲁里:27)时,这一独白明确指向某种外在建构力量,从而使第一幕超越单一叙事层,成为对再现机制本身的反思起点。由此可见,第一幕并非完整叙事,而是一个经过精心安排的内层戏,它以熟悉的类型形式吸引观众进入稳定的观看位置,同时通过细微裂缝不断动摇这一稳定性。观众在接受这一叙事的同时,也逐渐被引导去意识到,这一日常生活本身已经处于某种被组织与被展示的结构之中。

第二幕通过对第一幕的无声重演使这一结构由潜在转为显性。舞台被重新布置后,弗雷泽一家以哑剧形式重复既有行动,所有语言被抽离,仅保留身体动作与节奏,从而形成类似静音影像的观看效果。这种处理制造出一种暗恐的观感,既像在观看一部被静音的熟悉电视节目,同时又唤起了一种当代滑稽剧的逻辑,黑人的身体在其中被压扁为供白人消费的奇观,不仅制造出明显的陌生化效果,更在形式上削弱了人物的表达能力,使其难以对外部解释作出回应。与此同时,四个未现身的声音——金博(Jimbo)、苏西(Suze)、马克(Mack)与贝茨(Bets)——逐渐占据主导位置,在其对弗雷泽一家的凝视与监视中,围绕如果可以选择成为另一种身份,会选择什么(德鲁里:32),展开持续讨论。

关键在于,这些声音的作用并不限于评论,而是在内层沉默的前提下取得了对意义生产的主导权。由于舞台人物无法发声,这些声音成为唯一能够解释所见之物的来源,从而不断对舞台形象进行命名与重组。换言之,内层戏的沉默为外层话语提供了运作空间,使其能够在缺乏修正的情况下持续扩展。四位发声者的言说路径虽各不相同,但均建立在既有认知结构之上。金博表示自己会选择“亚洲人……但要叛逆”(德鲁里:35),表面上试图偏离刻板印象,实则仍以其为参照;马克则将拉丁裔身份浪漫化为充满激情、张扬的形象,通过情绪化特征完成符号化建构;贝茨虽然批评这里一切都围绕身份展开,但最终仍进入同一话语逻辑;苏西关于童年保姆的回忆(52)则将个体经验转化为可被普遍化的叙述模型。这些差异并未形成真正的分歧,而是在同一解释框架内部的不同变体。

在这一过程中,舞台行动逐渐被预判化与类型化。例如,当马克提前说出“她马上就要晕倒了”时,人物行为被呈现为可预测模式;而贝茨评价“这一家毫无品味”(德鲁里:62),则进一步将其转化为被评判的对象。这种从观察到命名的转变,标志着外层话语已不再依附于表演,而开始对其进行结构性重组。随着叙述推进,这种关系进一步强化,贝弗利从昏迷状态苏醒了过来,一家人随之开始做出夸张的、表演性的动作,他们倒酒、跳舞、摆放餐具,盘子与碗里盛着模拟的食物,却变得“越来越怪异”(78),白人声音不仅实时描述行动,还逐渐参与行动的生成,使表演呈现出愈发明显的程式化特征。正如扎布勒(Zaubler)所指出的,这种观看方式具有集体性,并体现出某种主导性视角的运作方式(10)。在这一结构中,舞台形象不再具有自我指涉能力,而成为可以被不断填充意义的开放表面。这在金博的独白中达到极端状态,他宣称:“这是我的电影……我一直赢,因为我是这部电影的反派”:71-72),并强调“没有我他们会彻底迷失”(73)。这一表述不仅强化其叙述主导地位,也揭示出一种由观看所组织的整体结构,意义并非源于舞台本身,而是来自对舞台的持续解释。爱德华兹表明,这一时刻揭示了“权势者与无权者之间的残酷本质”(174),通过揭露支配观看和统治的那套系统,表演者与观众的界限在此被瓦解。更重要的是,通过“我”与“你”的交替使用,这段话语将观众纳入同一结构之中,使观看行为本身成为被反思的对象。

因此,第二幕并非简单重复第一幕,而是通过沉默的内层戏与主导性的外层话语之间的张力,使“戏中戏”从形式手段转化为一种关于意义生成塑造的呈现方式。这一结构不仅实现了霍恩比所强调的“双重观看”,同时也印证了其另一判断,即“戏中戏”能够投射至现实层面,并成为理解现实的一种方式。在这一意义上,作品并未提供封闭性的叙事结果,而是通过结构安排引导观众意识到,观看本身即是意义生成的重要环节,而这一过程始终处于可被重新审视与调整的状态之中。

二、表演凝视:“角色中的角色扮演”作为外部侵入

“角色中的角色扮演”是戏剧中常见的元戏剧手段,指演员在剧中同时承担额外身份,从而形成多重角色层级。这一现象往往与“戏中戏”或仪式性场景并存,因为内层表演中的人物仍然属于外层叙事结构。换言之,同一角色在不同层级中不断转换身份,从而凸显主体的不稳定性与流动性。霍恩比所指出,这是“一种刻画人物的绝佳手段,它不仅展现人物是谁,更展现他想成为谁”(67)。因此,该类型不仅是形式技巧,更是揭示人物心理与欲望结构的重要方式。

霍恩比将此分为三种类型:自愿式、非自愿式与寓言式。自愿式角色扮演指人物“有意识地、主动地承担一个不同于其日常身份的角色,以实现某种明确目的”(霍恩比:73),这种形式最具元戏剧特征,因为它直接动摇观众对角色稳定性的认知。非自愿式则发生于角色受到外部力量或内在压力驱动,被迫进入与其本体不一致的身份之中。寓言式角色扮演则更为隐性,往往通过意象或情境,使人物与某种文化原型形成对应关系,从而生成多层意义。总体而言,这一种类提示观众:“所有社会角色都是相对的”,“身份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习得”(霍恩比:72),从而揭示日常生活本身的表演性。

在《美景》中,德鲁里正是借助这一元戏剧策略,将观看行为转化为一种具有干预性的舞台策略。第三幕构成全剧的重要转折,此前仅以声音存在的几位外部人物——金博、苏西、马克与贝茨——进入弗雷泽一家的家庭空间,并试图“指导”他们如何呈现自身形象。这一举动打破了原有的家庭叙事边界,使私人空间转化为展示性场域。虽然舞台上并未出现直接的面部化妆,但表演中充斥着夸张的手势、夸张的口音和模仿黑脸喜剧刻板印象的视觉套路。每一位外来人物都主动进入某种固定化角色,将此前对弗雷泽一家的描述具体化为舞台表演:金博所扮演的蒂龙(Tyrone)被塑造成说唱形象,马克版本的艾瑞卡(Erika)带有明显夸饰性的姿态,苏西呈现出温和长者形象,而贝茨则塑造出更具感官化特征的母亲形象。由此,原本复杂的家庭成员被重新编码为单一化的舞台符号,使观众清晰感知到一种由观看所主导的再现策略。

这一过程在具体表演中被不断强化。苏西以长者身份出场,伴随着温和的入场音乐,身着“镶有金线的象牙长袍”和“中央镶嵌水钻的金色头巾”(德鲁里:79),其形象表面亲切,实则高度简化。吉姆博的出场则进一步放大这种差异,他戴着“棒球帽和运动鞋,也许还有一条项链”,以说唱形式进入舞台,并摆出“炫酷姿态”(84)。这一表演与原本作为专业人士的蒂龙之间形成明显断裂,揭示了再现过程中的变形。与此同时,家庭成员被迫参与这一表演过程,吉姆博甚至直接提示:“我们弗雷泽一家喜欢跳舞”(85),将他们纳入既定模式之中。马克对艾瑞卡的处理同样如此,他将其定义为最具表现力的那种人,并承认之所以如此塑造,是因为“不希望她显得无趣”(86)。这一场景使人物仿佛在舞台化空间中表演生活,并刻意迎合观众的笑声,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理想化的非裔家庭,从而进一步强化元戏剧效果。

贝茨的登场将现场推向更为复杂的层面。她所塑造的母亲形象被描述为“极具魅力”(德鲁里:90),与苏西的版本形成鲜明对照,前者强调感官表现,后者则趋于温和克制。这两种互不相容的形象构成了一种并置结构,使人物成为多重外部想象的承载体。贝茨的独白集中呈现了这种建构过程:“这个世界告诉我,我太过张扬……他们害怕我,因为我感受太多、思考太多……但我就是这样的人”(91)。随着表演推进,这些外部话语逐渐转化为对家庭状态的重新界定,断言凯莎怀孕、代顿存在问题、以及家庭面临困境等。苏西甚至转入一种固定化的保姆语调,说出“我想照顾那个孩子”以及“我拼命工作,打扫别人的房子”,而凯莎与贝弗利则明确反驳:“根本没有孩子”“你从未做过这些工作”(93-94)。这种冲突进一步动摇家庭内部关系,并在不断升级的误读中走向混乱。最终,舞台以一场食物混战收束,且这一混乱不再只是形式化效果,而是如舞台提示所言,“这种愚蠢让位于一种后果更为严重的暴力。有东西真的被打破了。布景感觉被毁掉了”(98)。

与这些主动扮演不同,凯莎的状态则体现出非自愿式角色扮演的特征。她始终意识到情境的异常,并反复表达困惑:“我只是感到困惑”(德鲁里:81),“我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82)。她被迫在他人构建的结构中行动,其位置与观众产生某种对应关系——既能够感知错位,又无法阻止其发生。霍恩比指出,在此类情境中,“表演者的自我边界会暂时松动”,从而“成为一个新的自我,被它附身驱动”(86)。凯莎的逐渐觉察最终促使她突破舞台边界,与观众直接对话,从而将观看关系反转为被反思的对象。

由此,德鲁里揭示出一种更为普遍的机制,在社会互动中,个体往往同时扮演多重角色,有些是主动选择,有些则源于外部规定。正如霍恩比所言,“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是角色的承担者,拥有双重身份——一个可见,一个不可见”(85)。《美景》借助“角色中的角色扮演”,不仅展示身份的可塑性,也将观看行为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揭示和反思的过程,从而为后续更具挑战性的舞台策略奠定基础。

三、直面观众:自我指涉与剧场歧感

自我指涉是元戏剧中最为激进且强烈的表现形式,它“凸显自己是一出戏、一个虚构的故事”(霍恩比:103),从而产生一种间离效果,并有意避免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宣泄。在戏剧中,自我指涉通常表现为作品直接提醒观众其被观看之物的建构性,从而打破幻觉,使观众从叙事沉浸中抽离,转而意识到舞台事件的艺术加工属性。这种类型与“戏中戏”具有相似功能,但其作用更为直接,“如同向沉浸于想象中的观众泼下一盆冷水”(霍恩比:104)。尽管现代戏剧中此类手法的使用相对减少,但其在莎士比亚戏剧中却极为常见,并始终是最具破坏性的舞台策略之一。当戏剧发生自我指涉时,它会从根本上重组观众对戏剧的理解,使其不得不自觉审视那些支配其理解方式的前提。由于这些前提同时也是观众理解现实世界的方式,自我指涉由此具有撼动既有认知结构的潜力。然而,这一策略同样存在风险,若戏剧过度强调其虚构性,观众可能转而采取疏离立场,将作品仅视为纯粹表演,从而中断进一步的反思过程。正因如此,布莱希特强调,观众必须在获得审美愉悦的同时,才可能进入更深层的思考,即“通过娱乐实现认知”,使“娱乐”与“思考”并行(霍恩比:117)。

《美景》正是在这一张力中展开其剧场实验。作品不断提出问题,在既定的观看结构中,何种形象得以呈现?何种声音能够被听见?这些感知经验如何被组织?在这一过程中,戏剧生成了一种“歧感”(dissensus),即“不同感知秩序之间的冲突”(朗西埃:58)。这一概念源自朗西埃的“感性分配”(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指的是社会如何划分可见与不可见、可言说与不可言说的边界。通过打断这一分配机制,分歧使被遮蔽的经验得以显现,从而动摇既有的感知共识。

在第三幕后半段,自我指涉成为主导手段,并被用来将观看关系转化为一种需要回应的互动情境。凯莎是唯一持续对外部干预保持警觉的角色,她在苏西出现时表示自己“有点不在状态”(德鲁里:81),而更令她震惊的是,苏西能够说出她内心的想法,打破戏剧常规:“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有同样的感受”(82)。此处,观看被转化为对话,一种多层级的交流结构由此形成,私人独白被纳入公共表达,而表面上的关怀逐渐显露出控制意味。剧本中这一段对话如下:

凯莎(旁白):我知道你认为你了解我需要什么——
苏西(旁白):确实如此,凯莎。
凯莎(旁白):但是——
苏西(旁白):我从你出生那一刻就认识你。
我一直在看着你。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看着你成长、绽放。(德鲁里:99)

在表层语义上,这段话呈现出一种亲近与关怀,但“观看”同时也被赋予占有意味,使个体经验被纳入外部解释框架之中。这种滑移揭示了一种看似温和的观看方式,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消解主体性。对此,凯莎明确拒绝这一逻辑,以“停下,请停下”(德鲁里:99)中断对话,并进一步表达持续被界定的心理压力:

我得请你离开
这样我才能有点空间思考。
我没办法思考
当你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你认为我是谁
用你那喧嚣的自我,
和你那喧嚣的眼神以及你那喧嚣的愧疚——
我没办法听见自己思考。(德鲁里:100)

这一表达标志着从私人困境向公共诉求的转变。随后,凯莎提出一个关键设想,即是否可以交换观看位置,“你觉得我还能那样问他们吗?……交换一下位置?”(德鲁里:101)。这一提问构成从形式手段向剧场策略的转折点,戏剧不再仅仅揭示观看结构,而是尝试重新分配观看关系。

当凯莎直接面向观众发出邀请时,第四堵墙被彻底打破:

可如果我请那些
自称白人的人
到台上来,
你觉得他们会吗?
我能请他们到这儿上来,
好让我们到下面那儿去吗?
你觉得我能请那些
自称白人的人
那么做吗?
稍微换一换?(德鲁里:101-102)

在演出中,她甚至以口语方式呼唤观众到台上来。这一瞬间,观众会经历从沉浸状态回归日常自我的突变(霍恩比:115)。原本的观看关系被反转,上台者成为被观察对象,而留在座位上的人则被重新组织为一个可见的整体,戏剧形式由此转化为一种具身化的视角实验。凯莎进一步通过具体动作强化这一体验,她邀请观众触摸空间与物件,坐在沙发上,触摸墙壁,触摸那些道具,甚至假装照镜子,实际上是在面对灯光。这一“镜子”意象尤为关键,凯莎要求在场观众不仅看演员,更要看彼此和自己,挑战观众去追踪凝视的机制,而不是停留在被动的对象。

然而,这一实验并非完全成功。正如皮尔斯所记录,不同观众的反应存在差异,一些白人观众“很快就接受了凯莎的要求,而其他人则花了更长时间才做出决定”,也有一小部分白人仍坐在座位上,这一刻并未改变白人凝视(9)。这一不均衡性表明观看关系的转变具有局限性。同时,评论者也指出,该策略在一定程度上仍可能强化既有结构(克罗梅蒂斯:67;爱德华兹:178)。因此,这一舞台行为并非解决方案,而是一种带有风险的介入。德鲁里本人亦承认这一点,她将这一尝试视为一种可能显得过于理想化的设想,但同时强调戏剧的重要功能在于“以复杂方式唤起对人性的理解”,并通过共情重新思考社会运作(克朗普顿:2022)。正是在这种娱乐与反思并存当中,戏剧的文化意义得以体现。

在结尾处,凯莎以集体性声音发言,提出“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由我们,为我们,只有我们”(德鲁里:105)。作品最终以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公平的,这一具有反讽意味的陈述收束,这一结尾并未提供确定答案,而是要求观众重新思考,不仅是看到了什么,更是如何去看。由此,《美景》作为一种分歧性实践,短暂地打断既有感知秩序,并展示其被重构的可能性。

四、结论

杰基·西布里斯·德鲁里的《美景》为当代戏剧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元戏剧的路径。通过系统运用霍恩比提出的三种元戏剧种类——“戏中戏”“角色中的角色扮演”与“自我指涉”,该剧不仅解构了戏剧幻觉,也揭示了支配观看方式的深层结构。第二幕通过无声重演将家庭叙事转化为被观看对象,使观众意识到自身位置;第三幕则通过角色扮演强化这一形式,将私人空间转化为展示场域;而凯莎的直接发言最终打破舞台边界,使观看行为本身成为需要回应的现实情境。

然而,《美景》并未提供理想化的解决路径。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其结尾策略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强化既有观看结构,同时也使不同观众的参与程度呈现不均衡状态。因此,该剧更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呈现一种持续展开的过程——一种关于如何观看、如何被观看的反思过程。在这一意义上,《美景》印证了霍恩比的观点,元戏剧并非简单再现现实,而是一种衡量标准,它不仅作用于舞台,也指向更广泛的文化认知结构。通过其层层递进的戏剧构造,该剧展示了戏剧如何在有限时空中触发对感知方式的重新思考,并为既有关系的调整提供一种暂时但重要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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