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从18世纪末至19世纪中期，曼彻斯特在工业革命的洗礼下，经历了从农业城镇到纺织工业中心的转型。1787年英国从事棉纺织制造业各个工序的男工、女工、童工的数量总计有16万人以上，总体从业人数已近35万人，至1830年为棉纺织业服务的织布工、纺纱工、漂白工等合计约833，000人。曼彻斯特经济结构与城市空间的变化，对切萨姆图书馆的运营形式造成巨大影响。封闭的馆藏与受限的服务群体已无法适应工业社会下广大无产阶级对知识普惠的需求和大众对城市记忆留存的要求。19世纪后，切萨姆图书馆逐渐开始了馆藏聚焦地方与服务对象走向大众的双向变革：馆藏从百科全书式的知识覆盖，缩小为聚焦曼彻斯特及兰开夏郡的地方文献，实现知识供给的下沉；服务群体扩大至工人阶级、新兴市民等普通民众，实现知识获取权的阶层突围。这一变化是工业社会对文化资源重新分配的体现，其背后有印刷技术的进步、城市人口结构的变化，也有《公共图书馆法1850》（The Public Libraries Act1850）推动的法律保障，更包含普通群众对“记录自身历史”的诉求。

一、馆藏演变：藏书策略的收缩与深化

工业革命前，切萨姆图书馆以“全学科覆盖”式的藏书策略维系上层社会知识垄断。19世纪中期后，在曼彻斯特工业城市转型下，切萨姆图书馆调整馆藏策略，将收藏资源集中于地方文献。这一转变是通过对工业城市历史、经济、社会文献的系统性收藏，构建起服务于地方发展与民众需求的文化空间，使图书馆转变为记录城市记忆的“档案馆”。

19世纪曼彻斯特的工业扩张，催生了两类知识需求，直接推动切萨姆图书馆的馆藏转型。一是工业生产需求。作为“世界棉都”，曼彻斯特聚集了大量纺织企业，工厂主有了解纺织技术和原料贸易等专业知识的需要，他们也希望工人通过学习技术手稿、工厂操作规程等资料提升自身技能，从而提高生产效能。二是文化认同需求。大量移民涌入后，本地居民与移民均需通过地方史、民俗文献等，构建自身的身份认同。移民还有学习语言和生存知识的需要。1840年，曼彻斯特历史学家约翰・艾金森（John Atkinson）在《致切萨姆图书馆馆长的信》（Letter to the Director of the Chesam Library）中指出：“若图书馆不能保存我们的城市记忆，移民将不知自己为何而来，本地人也将遗忘自己从何而生。”这一呼吁使切萨姆图书馆将地方文献收藏提升至维系城市文化与身份认同的高度。

面对上述需求，切萨姆图书馆从18世纪末起开始馆藏转型，通过“定向采购、主动征集、私人捐赠”，构建起涵盖城市空间、工业生产和社会生活的地方文献体系，其收藏的细致与系统，是当时英国图书馆中的典范。

在城市空间文献方面，图书馆重点收集曼彻斯特及周边地区的地图、规划图纸与地契档案。在切萨姆图书馆，可以查阅到曼彻斯特1650年至1850年之间的地图。从这些地图的变化可以看出曼彻斯特城市的飞速发展，这是研究城市化的珍贵史料。切萨姆图书馆还藏有相当数量的地契档案，为研究土地变化和当地土地所有权的历史提供了来源。其中《阿米蒂奇家族土地契约档案》（Papers relating to the Armitage family）（共127卷）是切萨姆图书馆最杰出的藏品之一，由十多个家庭成员汇编而成。地契文献不仅被市政厅用于城市规划，更成为后世研究英国圈地运动与工业城市化关系的重要资料。

在工业生产文献方面，图书馆聚焦曼彻斯特的核心产业纺织业，重点收藏技术、贸易和劳资三方面的书籍。技术文献上，切萨姆图书馆于1814年购入《发明和发现的历史》（A history of inventions and discoveries），成为研究工业生产技术发展的依据。贸易文献上，切萨姆图书馆于19世纪上半叶引入《曼彻斯特贸易的完整历史》（a complete history of the trade of Manchester）、《英国棉花制造业的历史》（History of the cotton manufacture in Great Britain）等近百本印刷书籍，描述了英国当时的机械发明、阶级状况及制造业现状，揭示了曼彻斯特纺织业与殖民贸易的紧密关联。劳资文献上，切萨姆图书馆于19世纪上半叶收集了《曼彻斯特棉纺厂工人及其雇主》（The Manchester cotton spinners and their employers）、《曼彻斯特棉花制造商工人阶级的道德和身体状况》（The moral and physical condition of the working classes employed in the cotton manufacture in Manchester）等文献，成为记录工人阶级生产生活状况和曼彻斯特城中劳资关系的重要资料。

在社会生活文献方面，切萨姆图书馆在这一时期的收藏反映了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包括剪贴本、海报、小册子等类型，大大填补了传统历史研究中底层视角的缺失。其中1830—1850年由本地历史学家詹姆斯・克罗斯（Francis Egerton）编辑的《曼彻斯特社会变迁剪贴本》（The Manchester Scrapbook）收录超150件作品，通过图片记录过去半个世纪曼特斯特城发生的变化，可称为“工业时代曼彻斯特的社会百科”——第37卷收录了1835年曼彻斯特工人酒馆的酒价单，第89卷粘贴了1840年曼彻斯特儿童慈善学校的招生广告，第121卷记录了1848年曼彻斯特霍乱期间的死亡登记与防疫措施。这些琐碎且细致的文献，生动还原了工业革命时期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单张海报内容广泛，从轻松的戏剧海报和娱乐传单，到18世纪末英国面临的一些严重的社会问题的讨论。整本小册子大约有900卷、7000本，大部分都是源于曼彻斯特当地，记录了19世纪初英国社会的各种争议问题。

在工业革命的背景下，切萨姆图书馆通过系统性地收藏地方文献，构建起服务城市发展和记录公众记忆的藏书体系。面对工业生产与文化认同的双重需求，图书馆围绕城市空间、工业生产及社会生活三大领域，以定向采购、征集与私人捐赠等方式，收集地图、地契、剪切本、海报等资源。这些馆藏细致记录了曼彻斯特的城市扩张、产业结构变迁与民众生活，共同构建起多层次的“城市记忆档案”。由此，切萨姆图书馆从以学术著作为核心的藏书机构，转型为记录工业城市历史与支撑地方认同重要文化空间。

二、市民导向：服务群体的下沉与扩展

与馆藏转型同步，工业革命也推动切萨姆图书馆的服务对象发生变化。19世纪前神职人员、律师和医生为主要服务对象的现象被打破，工人阶级、新兴中产阶级、城市移民等普通民众逐渐成为入馆主要构成人员。这一变化的背后，既有《公共图书馆法1850》（Public Libraries Act of1850）的制度推动，也有工业社会人们学习观念的转变，更离不开切萨姆图书馆服务制度的调整。

英国社会的世俗化在经历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后，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世俗书籍大量出版印刷，人们理性观念得到发展提升，热爱阅读和渴望教育的社会风气盛行，人们对图书馆有了需求意识。一方面，新教伦理的世俗化发展强调通过自我提升实现现世价值，阅读被视为道德修养与社会晋升的双重途径；另一方面，工业社会对技能专业化与劳动素质的要求，学习技术知识成为工人阶级改善生计的实际需要。资产阶级也期望通过文化普及，提高劳动力素质。他们一方面希望通过普及教育提升工人的生产能力，另一方面希望借助教育克服工人社区的社会疾病——酗酒、赌博、暴力等。因此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公众对世俗文化和工业生产知识的学习需求被充分激发，使得文化普及成为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

工业革命深刻改变了英国社会阶级结构，新兴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孕育而生，他们作为新出现的两个阶层，最初都没有选举权。但随着英国议会改革的成功，以工厂主为代表的新兴中产阶级获得了选举权，一系列涉及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法案也陆续颁布，包括《工厂法》《矿业法》等，在法律建设不断完善下全社会法治环境氛围良好，为《公共图书馆法1850》的颁布奠定了基础。在公共图书馆法颁布的过程中，一些有识之士的努力发挥了重要作用。1832年《议会改革法》（Representation of the People Act）颁布以后，社会上关于建立公共图书馆的建议层出不穷。1834年，谢菲尔德市议员詹姆斯・西尔克・白金汉（James Silk Buckingham）组建了由自己任主席的特别委员会，致力于研究当时英国工人阶层酗酒问题的范围、原因和影响，并寻求解决该问题的方法。1835年，白金汉提出了三个提案，第三个提案是设置公共机构促进信息传播，满足居民知识需求在城镇上建立公共图书馆。此提案虽然未得到通过，但中间倡导的思想和建立公共图书馆的机制在《公共图书馆法1850》（The Public Libraries Act1850）中得到了不同程度的体现。此外，1849年特别委员会的建立为公共图书馆法的颁布奠定了基础性作用。该委员会建立的目的为推动英国公共图书馆的建设和发展，并通过研究报告、数据分析、国内外公共图书馆事业发展对比等方式对设立公共图书馆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做出了阐述，并最终向英国议会提交了《公共图书馆法1850》的草案。最终，《公共图书馆法1850》（The Public Libraries Act1850）正式颁布，全称《促进城镇议会建立公共图书馆和博物馆的法案》（An Act for enabling Town Councils to establish Public Libraries and Museums），这是英国第一部公共图书馆法。该法案确定了以服务人口、免费开放为图书馆的原则，其作为公共文化机构设置和运行也完全尊重市民的意见。

为适配工业社会民众的知识需求，切萨姆图书馆逐步废除排他性条款，构建便利化的准入制度。图书馆废除身份与财产限制，任何人入馆不需要署名或办理任何手续。切萨姆还延长了图书馆开放时间，优化了图书馆空间设计。工人们白天上班，切萨姆图书馆将开放时间从“早上9点到下午4点”调整为“早9点到晚上8点”，并增设周日下午1点到5点开放时段。

工业革命中壮大的工人阶级，是切萨姆图书馆扩展的主要服务群体。从其阅读内容看，19世纪上半叶工人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在三类文献：一是纺织、机械等工业技术书籍，二是卫生、教育等生活知识书籍，三是工人运动、社会改革相关文献。另外，新兴中产阶级是切萨姆图书馆服务群体扩容的另一重要力量。他们的经济地位与教育水平介于贵族与工人之间，是切萨姆图书馆馆藏中地方史、文学和科学类书籍的主要读者。新兴中产阶级的阅读需求可分为三类：一是与职业相关的专业书籍，二是地方史与文化类书籍，三是文学与科学通俗读物。新兴中产阶级的参与，推动切萨姆图书馆转变为兼顾专业需求与文化消费的公共文化场所。最后，城市移民也逐步突破壁垒，成为切萨姆图书馆读者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规模相对较小，却推动着图书馆实现市民共享目标。19世纪上半叶，曼彻斯特外来移民人数飙升。这些主要来自爱尔兰、苏格兰及英国农村的移民，大多从事体力劳动，文化水平不高，需求集中在语言类知识学习与基础技能类书籍阅读。为贴合这一要求，切萨姆图书馆收录《简易英语语法》（Simple English grammar）等书籍。

19世纪工业革命推动切萨姆图书馆的双重变革，并非简单的馆藏调整与服务群体扩容，而是工业社会对文化资源分配格局的重构。从馆藏看，那些曾被忽视的工厂档案、工人手稿、移民日记，成为工业时代英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填补了传统史学的叙事空白；从服务对象看，具有大众化趋势，工人、移民群体通过知识获取逐步拥有了参与社会对话和改善自身处境的能力，推动了英国社会的文化普及。切萨姆图书馆的转型表明，工业革命不仅是一场技术与经济革命，也是一场“文化革命”——知识资源由上层精英垄断走向全民共享，图书馆转变为公共服务平台。切萨姆图书馆正是通过馆藏构成与服务群体的双向变革，成为工业革命时期英国社会文化转型的生动见证。

三、结语

工业革命背景下，切萨姆图书馆馆藏构成与服务群体的变化，是英国工业社会文化资源重新分配的体现。18世纪末至19世纪中期，曼彻斯特由传统农业城镇转型为纺织工业中心，城市人口增长、产业结构调整和社会阶层分化共同推动了新的知识需求。原本以法律、医学等精英知识为核心的藏书体系，已难以回应工业城市中工厂主、工人阶级、新兴中产阶级和外来移民的实际需要。在这一背景下，切萨姆图书馆逐渐将馆藏重点转向曼彻斯特及兰开夏郡地方文献，通过定向采购、主动征集和私人捐赠，收集地图、地契、贸易资料、工厂文献、剪贴本、海报、小册子等材料，构建起记录城市空间、工业生产和社会生活的地方文献体系。图书馆由此不再只是保存传统学术知识的机构，也成为记录工业城市变迁和普通民众生活经验的重要文化空间。

与此同时，切萨姆图书馆服务群体的扩展，体现了知识获取权由精英阶层向普通市民下沉的过程。工业革命后，工人需要通过技术书籍提升劳动技能，新兴中产阶级需要借助专业知识和文化阅读巩固社会地位，城市移民则需要通过语言和基础知识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图书馆降低入馆门槛、调整开放时间、优化阅读空间，使原本被排除在精英知识圈层之外的普通群体逐渐获得接近书籍与文化资源的机会。这种变化说明，公共图书馆的意义不仅在于收藏书籍，更在于通过制度调整和资源开放，回应社会结构变化带来的文化需求。

切萨姆图书馆的转型表明，工业革命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和经济革命，也是一场文化变革。知识资源从少数精英垄断走向更多市民共享，公共文化空间从身份象征逐渐转向社会交流平台。虽然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也仍受到阶层、教育水平和社会条件的限制，但它已经显示出公共图书馆走向大众化和平等化的发展方向。切萨姆图书馆的历史经验启示我们，公共文化服务的核心价值不只是保存历史，更在于让不同阶层、职业和身份的人都能通过知识获得参与社会生活、改善自身处境和建构共同记忆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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