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当前我国城镇化发展已进入由规模扩张转向存量优化的关键时期，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并行推进，成为推动城乡协同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方向。城乡既有公共空间作为居民公共活动、地域文化传承的重要场所，普遍存在功能陈旧、生态环境不佳、文化特色缺失、空间利用效率不高等问题，其可持续再生已成为提升人居环境质量、激活空间活力的重要环节。可持续设计以生态保护、资源节约、社会公平与经济可持续为核心目标，倡导低干预、可循环、整体性的设计方式，能够为城乡公共空间更新改造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方向。

城市公共空间更新多侧重于历史风貌保护、立体交通组织与公共功能复合，而乡村公共空间改造则更依赖产业带动、基础配套完善与乡土景观营造，二者在空间基底、现实矛盾、设计重点与实施方式上均存在明显区别。本文以可持续设计理念为线索，对城市与乡村公共空间的概念进行界定，并以重庆山城巷、四川通江云昙村为实证案例，分析两类空间在更新改造中的问题、策略与效果，总结城乡公共空间再生设计的差异性规律，推动城乡空间品质提升与地域文化传承，为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提供理论与实践支持，促进空间、社会与生态环境的协调发展。

一、相关概念定义

（一）可持续设计理论

可持续设计是基于整体设计，合理运用已有的原料、技术、资金和资源，以最少的成本投入产生最大的功效，并且对生态的平衡发展不会造成影响的一种设计行为。它源于“可持续发展”理念，强调系统规划、纵观全局的整体设计。可持续设计理念主要通过设计来解决人与环境、社会之间的矛盾，其意义是通过可持续的设计流程，在能源消耗和再生之间寻求一种平衡，恢复自然与人类的关系，从而实现人与生态、资源在协调共存的基础上互惠共赢。

（二）公共空间

一般来说，公共空间指可供社会成员自由进入并进行活动的场所。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老旧社区的公共空间往往由于长期的使用和缺乏维护，呈现出设施陈旧、功能单一、空间布局不合理等问题。公共空间是一个不限于经济或者社会条件，任何人都有权进入的地方。深入观察，人们会发现“公共空间”是一个复杂、多维度的和动态的想象，它与“私有空间”以及“政治空间”有着广泛的交叉和互补。

设施方面，许多公共设施如座椅、照明设备、健身器材等因年久失修，存在损坏严重、使用不便的情况，影响了居民的正常使用。功能方面，大部分公共空间仅能满足居民基本的休闲需求，缺乏多样化的活动场所，难以承载文化、教育、社交等复合功能。空间布局不合理则表现为，部分公共空间被不合理占用，如乱停乱放车辆、私搭乱建等，导致空间利用率低下，且不同功能区域之间缺乏有效的衔接与过渡，影响了居民的使用体验。然而，这些挑战背后也蕴含着机遇，通过对公共空间进行科学合理的活化与更新，可以显著提升居民的生活质量，促进社区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推动社会治理的创新与进步。

（三）乡村公共空间

乡村是具有生产、生活、生态、文化等多重功能，与城镇互促互进、共生共存、共同构成人们活动的主要空间，兼具自然、社会、经济特征的地域综合体。我国学者曹海林（2005）谈到乡村公共空间是乡村居民可以自由进出，组织公共活动，组织日常交往和信息交流的公共场所。乡村公共文化空间是乡村文化建设的基础和载体，朱海龙（2008）认为农村公共空间并不单是一个拥有固定边界的实体空间，它同时也是一个被附加了许多外在属性的文化范畴。

乡村公共空间指的是在一定范围内供村民开展集体活动、出入自由的户外场所，是承载乡村记忆和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具有交流、休憩、生态、景观、文化等多方面功能。乡村公共空间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乡村主体内部公共空间，包括村民集聚的广场、庭院、门楼、祠堂、古井古树旁、河边等地点；第二，乡村主体外部公共空间，包括乡村周边的田地、湖泊、丘陵、森林、果园及附属空间等。

二、实际案例分析

（一）山城巷

山城巷具有丰厚的历史底蕴，“山城巷”是唯一以重庆的别称命名的一条巷子。它1972年由“天灯巷”更名而来。“天灯巷”的名字，可追溯到公元1900年。1890年中英签订烟台条约，重庆定为通商口岸，次年正式开埠，山城便开始设银行、修教堂、建医院、办学校。此地临崖，坡高势险，晚上往这里看，星星灯火，宛如天上，故名“天灯巷”。山城第三步道是一条依附在崖壁上的悬空栈道，也是目前重庆市内唯一修筑在悬崖边上的栈道。悬空栈道将山城巷、法国仁爱堂旧址、古城墙、珊瑚坝机场、同抗建堂、菩提金刚塔等遗迹联通。仁爱堂位于渝中区山城巷（原领事巷）附近，是重庆开埠时期由法国教会于1902年修建的重要历史建筑群，集医疗、慈善功能于一体，依山而建背靠悬崖，很有欧洲古典城堡建筑的影子。几经风雨，历史变迁，山城巷“仁爱堂”像个衣着华丽而沧桑的老者孤立于此，见证着重庆历史上最早的开埠。

山城巷是重庆渝中母城山地历史街区微更新和可持续再生设计的标杆项目，以“最小干预、修旧如旧、生态优先、社区共治”为核心，在保留山城肌理与历史文脉的基础上，重构立体公共空间体系，实现生态、社会、经济三维可持续协同，为山地城市既有公共空间再生提供了可复制的地域样本。山城巷是住建部首批城市更新试点项目、重庆老旧街区微更新和文旅活化典型实践。其定位为保护山城历史格局，修复崖壁生态，重构立体公共空间，打造“最山城”的历史文化体验区与社区活力中心。

1. 山城巷曾存在的问题

山城巷进行再生设计前存在诸多问题。从城市公共空间层面看，曾经的山城巷存在街巷狭窄、断头路多，垂直交通断裂，无连续公共活动空间；崖壁闲置、建筑破败，空间破碎等系列问题。同时其山地地形适配性较差，未利用高差打造立体空间，步行系统不畅，无障碍设施不足，居民与游客通行困难，在交通流线上存在诸多不便。并且其功能单一，仅承担基础通行功能，无休闲、文化、社交、文旅复合功能。建筑立面破旧、管线杂乱，吊脚楼、石梯等山城特色风貌被遮蔽，历史文脉断裂。

从可持续层面来看，山城巷生态破坏严重，崖壁植被杂乱、污水直排，雨水无管控，资源浪费严重，低碳措施缺失。居民外迁、邻里关系淡漠，社区归属感弱；历史文化传承断层，地域特色丧失。存量建筑与空间低效利用，无业态激活，依赖财政补贴，无自我造血能力，经济闲置问题突出。

2. 山城巷再生设计措施

从生态层面，山城巷通过对崖壁进行生态保育，保留原有黄葛树等乡土乔木，清理杂乱植被，种植九重葛、爬山虎等爬藤植物，修复崖壁生态，打造“会呼吸”的立体绿廊。

营造荒野花园，仁爱堂遗址区域采用“不推倒、只唤醒”策略，保留残墙、坡地与自然植被，仅做安全加固，形成自然野趣的生态节点，成为居民与游客共享的生态公共空间。同时通过雨污分流管控，改造市政管网，增设透水铺装、简易雨水收集设施等措施截流崖壁污水，缓解内涝，涵养水土。

从低碳与资源循环利用角度，山城巷采取材料再生举措，坚持“修旧如旧”，80%墙体与屋面保留，拆除的旧砖、旧瓦、木料筛选再利用，减少新建材消耗与碳排放。更换节能灯具，增设分类垃圾箱，构建低碳公共空间系统。

从文脉可持续层面进行空间再生，山城巷通过新旧共生的设计策略，保留历史残墙、老建筑与现代设施、新植被共存，让公共空间成为历史博物馆。通过文化墙、老物件展示、街巷命名，让山城巷的历史文脉可感知、可体验，强化公共空间的文化属性。同时进行动静空间体系的营造，将市民慢行步道和游客体验空间巧妙融合，串联街巷、崖壁和各个历史节点，实现居民通勤和游客游览的双功能复合。

（二）云昙村

云昙村位于四川省巴中市东北部的通江县，米仓山东段南麓大巴山缺口处，旧时有“依三巴之旧域，控全蜀之左隅”之称。通江素有“一府三乡”（川陕革命根据地首府、溶洞之乡、红军之乡、银耳之乡）的美称，地处全国三大富硒带之一大巴山富硒带正中央。县域东接万源市，南邻平昌县，西靠巴州区、南江县，北连陕西省南郑、西乡、镇巴三县。其紧贴重庆与西安，处于西三角的中心地带和全国版图的“心脏”部位。文旅方面，该地文化旅游资源丰富，境内四坝五寨二十二洞子，留下了众多历史传说，远近闻名的古迹名胜有云昙洞、古佛洞、长生殿（药王庙）、凤头寺、玉皇殿、城隍庙、祭坛坪、白岩洞、兴佛洞、画家洞、鹞子洞、猫儿洞、穿石洞、杨家洞、木顶寨、印顶寨等数十余处；还有陈氏古碑群、杜氏古碑群、张氏古碑群等较多古碑集群。

该地独有原生态环境、休养生息之地的优势，且文化底蕴丰厚，历史文化悠久，特色旅游发展的市场空缺，经营主体逐步更新、实力雄厚，整体素质较高的投资者陆续进入已建和拟建的铁路、机场、高速公路及乡村公路即将形成方便的旅游线路网络。

1. 云昙村面临的问题

乡村公共空间改造更新在早期照搬城市的设计方法，因此产生大量问题，国内的乡村公共空间在旅游建设中出现了“文化特色不明显、资源环境破坏、传统文化遗失、空间使用率低下、居民与游客产生冲突”等诸多问题。

云昙村在更新前面临许多问题：从交通角度看，近几年当地交通条件有所改善，但通乡路虽已全部铺通水泥路面，路面较窄且损毁严重，可达性较差；乡镇街道至景区的道路多为泥碎路且路况较差，对景区开发制约明显。基础设施不完善，云昙洞及寺庙设施不全，水、电、路“三通”较差，水利设施有待完善，坡地改造尚未启动，农旅基础设施基本尚未形成。

从整体规划上看，县级政府尚未把此地纳入新村建设和城乡一体化规划，缺乏市场引导和资金投入，对农业产业园区和旅游资源的品种与市场定位缺失。当地居民对开发农旅资源的认识不足，思想较为保守，缺乏旅游资源保护、开发、利用的意识。乡村呈现“离乡入城”“空心化”“农业边缘化”趋势，闲置公共空间较多。对这些老旧空间进行设计再利用可以提高村民与游客的社交频率，增强友好关系，并作为旅游平台带来商机，吸引企业投资并提供就业机会。

2. 云昙村再生设计措施

从产业建设层面，云昙村发展巴茶产业，扩大现有茶园规模，坚持不使用农药、化肥，推行有机种植并采用传统制茶手艺，进行茶药套种，增种以杜仲、百合、菊花、黄花为主的药材，以药师坡区域发展带动周边乡镇经济提升。同时进行巴茶衍生产品研发，如巴茶酒、巴茶饮料、巴茶甜品（茶面包、茶饼干、茶年糕、茶馒头、茶挂面、茶豆腐、茶糖等）。

乡村再生设计具有高效益的形式是乡村旅游开发。云昙村沿主要旅游线路设茶舍、茶棚、古道驿站，让游客参与采茶、制茶、茶道体验，观看茶歌茶剧并欣赏茶园风光，实行茶旅合一，促进三产融合，打造以巴茶为主的现代农业，将自然山水与乡风民俗和谐统一。通过旅游资源与媒体宣传打造巴茶品牌，利用互联网开展线上线下销售，走差异化、特色化的发展道路。

从生态可持续层面，云昙村在巴茶产业园区内建立完善的“组保洁、村收集、村转运、村处理”垃圾收运处置系统，加快园区日常保洁与垃圾清运制度建设，配备环卫设施，实现保洁常态化。加强居民垃圾分类意识，推动垃圾分类收集、源头减量与资源利用。修建生活污水处理设备，建立长效管理机制；加快无害化卫生户厕改造，改善排水体系，实行雨污分流。推广畜禽养殖等农业废弃物综合利用技术，提高废弃物无害化处理与资源化利用水平，禁止乱堆乱放、焚烧秸秆，推行秸秆工业原料化、能源化、饲料化，并加快园区沼气与秸秆气化工程建设。

三、山城巷与云昙村案例差异性分析

受空间属性、地域基底、服务主体、发展定位的影响，山城巷城市公共空间与云昙村乡村公共空间在再生设计的核心问题、实施重点、设计路径上呈现出显著的差异化特征，本质上反映了城市与乡村既有公共空间再生设计的底层逻辑差异，具体体现在多个方面。

首先是核心问题的差异：山城巷作为重庆渝中母城的山地历史街区，再生设计前的核心问题集中于城市空间肌理破碎与历史文脉断裂，街巷狭窄、断头路多、垂直交通断裂导致空间碎片化，吊脚楼、石梯等山城特色风貌被遮蔽，开埠文化与本土市井文化传承断层，同时存在崖壁生态破坏与低碳措施缺失。云昙村则侧重产业支撑与基础设施滞后：交通可达性差、水电路等基础设施不完善，缺乏明确产业定位与市场引导，村民外迁导致乡村空心化，公共空间闲置，且存在旅游开发同质化、乡土文化挖掘不足等问题。

其次是资源差异：山城巷的存量资源以老旧建筑、历史文化与山地空间为主，其资源利用重点在于建筑与文化资源的再生；云昙村的核心资源为农业资源、自然山水与乡土文化，其资源利用重点在于农业与自然资源的价值转化，将巴茶等农业资源转化为茶旅融合的旅游资源，实现“农业生产资源→旅游体验资源→经济发展资源”的层层转化。

四、总结

城市既有公共空间再生以地域肌理和保护文脉活化为核心，实现空间与文化的双重可持续。对于山地城市历史街区类公共空间，再生设计需紧扣山地地域特征，摒弃平地化设计思维，注重对原有空间肌理与地形高差的适配与利用，通过微更新、低干预的方式重构连续、立体的公共空间体系，破解空间碎片化问题；同时深度挖掘历史文化与地域特色，将文化元素融入空间节点与设施设计中，避免同质化更新。

乡村既有公共空间再生以本土产业赋能和基础设施完善为核心，实现产业与空间的协同可持续。再生设计需立足本土资源与产业基础，避免照搬城市设计模式，以特色产业为纽带，推动产业发展与公共空间再生深度融合；优先完善水电路、垃圾污水处理等基础设施，兼顾村民的生产生活需求；同时注重本土文化与自然生态保护，将乡土文化与自然山水融入公共空间设计，打造具有乡村辨识度的公共空间，避免旅游开发的同质化与过度人工化。

综上，山城巷与云昙村的案例印证了可持续理念在城乡既有公共空间再生设计中的普适性，也揭示了“城乡差异化设计”的必要性。未来川渝地区城乡既有公共空间再生设计，应在坚持生态优先、资源盘活、功能复合的基础上，进一步紧扣城乡空间特征，强化低碳技术的系统化应用、提升公众参与度、构建多元可持续的运营体系，实现生态、社会与经济的三维协同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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