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视觉形式并非简单的外观呈现，而是意义生成的重要媒介。德裔美籍知觉心理学家鲁道夫·阿恩海姆在《中心的力量》中指出，中心系统提供中心并赋予位置等级制。即“中心”能够通过空间结构、视觉重力、形式关系影响人们的感知与认知。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明确指出冠饰具有身份识别和权力表征功能。凤冠作为后妃冠饰的典型代表，也实现了从装饰性物件向皇权符号象征的转变，通过设计形式构建了一个饰品的中心空间。

目前关于明代凤冠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大多冠服文化、审美样式、数字化传承、当代设计等方面，而从视觉组织形式出发探讨其意义逻辑的研究相对较少。明代凤冠制度发展成熟，形制规范完备，其中明孝靖皇后凤冠为中国现存四顶明代凤冠之一，其装饰龙凤数量已超过明初“九龙四凤”的礼制。本文引入阿恩海姆“中心”理论，以明孝靖皇后凤冠为研究对象，从结构、材质、色彩与图样等方面分析其形式设计如何构建视觉中心，通过形式语言如何实现身份秩序与文化意义的表达。

一、从装饰到符号象征的凤冠

孙晨阳、张珂编著的《中国古代服饰辞典》对“凤冠”的定义是：“皇后、嫔妃及皇亲、贵族妇女所戴的礼冠，冠上装饰有金玉制成的凤凰形饰品。”大多学者认为凤冠起源于汉代步摇冠，但也有学者提出更早见于安息王朝时期的鸟状黄金冠饰（可能是胡冠）。在宋代以前凤冠虽以其命名，如唐代舞者佩戴凤冠（《通典》），但绝不是后来赋予权力象征与身份认同的“凤冠”。宋代承前制基础上将凤冠正式纳入后妃冠服系统，经过明代五次修订制度框架完善（表1）。

时间	文献	皇后形制记载
洪武元年（1368）	《明太祖实录》	皇后首饰冠为圆匡，冒以翡翠，上饰九龙四凤，大花12树，小花如之，两博鬓角，12钿……皆参酌唐宋之制而定之。
洪武四年（1371）	《明太祖实录》	中宫用龙凤珠翠冠…上加龙凤饰。（皇妃及亲王妃燕居冠制一直沿用）
建文二年（1400）	《皇明典礼》	将皇太子妃与诸王妃凤冠作等级区分，突出皇太子妃冠制。
永乐三年（1405）	《大明会典》《明宫冠服仪仗图》《明史舆服志》	详细规定皇后、皇太子妃、亲王妃、郡王妃头冠各部件名称、数量。后妃凤冠制度基本完备。
嘉靖十年（1531）		九嫔冠服，内容未脱离上述系统。

早在《礼记·王制》记述通过器物形制、颜色的差异区别社会等级、体现尊卑，通过物质性差异凸显物的政治属性，长期以来用礼教规范着人们的思想。从纳入后妃冠服系统始，凤冠就延伸为“分亲疏、辨贵贱、明等威”的工具之一，实现装饰性物件向皇权符号象征转变。

凤冠形式设计研究现状

知网检索“凤冠”共计397篇，整体趋势波浪上升，特别表现为2012年以后（图1）。已有文献多集中在考古学、艺术学、历史学等领域，大多依托冠服文化，探讨冠服等级制度、文化价值；审美样式嬗变；文化变迁与文化内涵研究；数字化传承发展；传统冠饰元素在当代设计运用；具体饰物研究，如宋代皇后画像中冠饰研究、明代四顶凤冠等（表2举例各类代表性文献）。

文献名称	作者	发刊机构	分类	主要内容
作为身份标识的凤冠及其审美变迁	杨志勇	美术观察	审美嬗变	主要针对女性冠服中的凤冠源流展开研究，意在身份与权力等级的解构中，重塑凤冠的文化意识与图像象征。
视觉建构视域下明代凤冠的结构辨析	闫兰兰、谢红、周志鹏	丝绸	样式结构	从视觉建构角度出发，运用史学、服装学、艺术学和设计学相关知识和技术手段来解读凤冠的详细结构。论证结果认为凤冠结构复杂，文字记载和图像存在一定的差异，辨析凤冠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形制，是准确建构凤冠视觉形象的根本。
人类学视野的古代汉族凤冠符号象征意义	罗微	青海民族研究	文化内涵	以人类学符号象征理论，分别对凤冠的两大要素——凤和冠进行文化探源，分析了凤冠成为古代汉族女性至高身份象征的符号意义。
明代后妃凤冠制度钩考	李昕	服装设计师	等级制度形制考究	通过文献梳理互证进一步厘清明初凤冠制度建立和以后朝代凤冠制度的变更内容，并借助与凤冠相关的出土实物与画像揭示明代凤冠制度在实行过程中的时代特点。
非遗主题IP凤冠数字化与当代年轻受众群体的共生关系研究	胡宇	美术教育研究	数字化传承	通过分析当代年轻受众群体对非遗主题IP凤冠的认知程度、兴趣水平以及态度和观感，探讨非遗主题IP凤冠在当代年轻受众群体中的传播途径和影响因素。
传统凤冠在当代新娘人物形象设计中的应用	焦姗	美术文献	当代运用	凤冠不仅能体现我国古代的工艺审美水平，而且能够集中反映我国古代的婚俗文化特点。本文主要探讨传统凤冠在当代新娘人物形象设计中的应用。
传统服饰文化与现代审美的契合——以明代孝靖皇后凤冠为例	刘玮婷	青岛科技大学	具体案例	在孝端皇后龙凤冠的工艺分析基础上，可窥见明代女性生活的社会生存环境，同时通过象征符号主义的方法论，证明龙凤这两种非自然存在物来象征皇权的特有符号。从龙凤符号的改变这个方面来证实明朝的皇家思想从感性思想走向理性专制思想。

明代是凤冠发展的顶峰，目前仅见皇后凤冠实物四顶，礼服冠和燕居冠各两顶，其中一顶礼服冠就是明代孝靖皇后凤冠。以其为研究主体仅两篇，包括源自故宫博物院院刊的《明万历孝靖皇后凤冠镶嵌宝石的种属判定》和沈阳化工大学的《传统服饰文化与现代审美的契合——以明代孝靖皇后凤冠为例》。前者对凤冠宝石开展了细致研究分辨种属；后者从服装设计角度分析传统饰品风格韵味与现代审美接洽。文献较少的原因在于大多数文献将其作为验证主题的案例或多于其他凤冠对比论述，缺乏针对其结构、形式设计研究，本文将结合阿恩海姆《中心的力量》论述其结构、材质、色彩对中心的诠释。

三、孝靖皇后凤冠形式诠释中心

定陵出土，现藏国家博物馆。该凤冠主人是明神宗万历帝的孝靖皇后，生前低微落寞，病逝后直到其孙明熹宗即位，才被尊为皇太后。明初并未颁布皇太后冠制的相关条文，且万历以后宫廷用度奢华，该凤冠在形制上超越设置的最高凤冠等级—九龙四凤，即区别、显贵于皇后凤冠，以显崇高之意—十二龙九凤冠，在原有规制结构、材质、色彩基础上稍加修饰，整合视觉力场凸显中心。

阿恩海姆在《中心的力量》中提出“中心”不仅是物理重心，更是象征意义的凝聚点。将中心定义为诸力发出并向其汇聚的焦点，使力平均分布在空间周围。在视觉范围内的任何对象都是力的中心，每个中心都想把其他中心纳入自己控制，在中心中还存在一个平衡中心组织，形成更高结构秩序的中心，正是中心与中心间力的相互作用才形成构图平衡。若整体保持静止，扩大或缩小移动并不会打破平衡。但此处的“中心”又不同于几何中心，几何学提供理想不受外力影响的空间，所以中心随位置关系确立，中心永远位于中央。而平衡中心的知觉要以整体观察为前提，通过观者的角度呈现中心意义。

（一）内外结构：空间秩序的中心

凤冠作为物具有双重属性，即基础的用与社会关系中的价值属性，因此便于佩戴的形与呈现身份认同的状构成。要把持物体恒定性，就要框定其范围，凤冠佩戴与头同静置时观者与物两者关系截然不同，其中心也随着观看角度改变，也就是物体内外结构的差异。

1. 外显结构：等级秩序与中心强化

《中心的力量》中提到观看世界基于两空间的相互作用。在此凤冠表现为宇观空间的“众星捧月”和区域空间的空间布局。该凤冠重2595g71，通高27厘米，直径23.7厘米。前部饰八条金龙，下有五只金凤，背部四条金龙，两侧各二金凤，整体呈三角形，呈现出由顶端向四周发散均等的力，依据与中心的距离形成不同等级。顶部居中一龙位置最高、体量略大于旁侧龙形（实测头部高3厘米，旁龙2.5厘米），其余六龙五凤分列两侧，位置呈环绕之势，头部倾斜15°且形态方向具有一致性，产生向心凝聚力（图2）。

所有视觉元素对称分布。而每一只龙凤元素都是一个力场中心，而观者在观看时往往将其知觉为一个整体，即格式塔心理学提出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将龙凤与周围视觉环境整合，知觉为潜在线性结构相关部分，形成向中心倾斜的力，也就是更高层次的平衡中心赋予中心以视网膜存在，强化中轴线感知。龙凤下层装饰宝石，将凤冠分为两部分，同样在视觉处理中将宝石由点处理为花朵，中心用宝石再次凸显。方晓风教授指出“形式上的对称和内容上的对偶被用到了整个皇城的几乎每一个空间。”通过左右对称衬托“中”，形成了主次分明，尊卑有序（图3）。

2. 内隐结构：内平衡与双中心

凤冠作为独立个体，佩戴于头顶，本身具有稳定的结构。运用髹漆细竹丝编制如水桶形，编制框架内部以金质“梁架”为支撑，前有“分心”、后有“博鬓”。如此结构不单贴合实用，更是“中心—边缘”礼制逻辑的体现。“梁架”中心作为力学支撑点，平衡两侧力。外侧对应结构为中轴线，两者形成物理与象征的双重中心。这种十字架型结构具有对称与稳定才实现中心的力量，同时垂直于平行交叉点位于整体偏上部，很好地平衡来自重力向下的拉力（图4）。

（二）材质：物质的符号化

竹丝、黑纱为胎，材质轻便，凤采用点翠工艺，龙多金丝堆累焊接。阿恩海姆指出“材质的贵重性直接影响视觉重力”。顶部金龙因材质纯度最高、宝石最大，在质感上形成强烈对比，成为天然的视觉焦点。黄金属贵金属，“黄色”象征皇权，无论是贵重性还是象征性金都成为“中央皇权”的物质载体（图5）。

全冠共有宝石121块，珍珠3588颗，小红宝石18块。据“明万历孝靖皇后凤冠镶嵌宝石的种属判定”其中71颗宝石中包含红色尖晶石44颗、蓝色蓝宝石19颗、红宝石6颗、微黄色蓝宝石2颗，尖晶石占到红色宝石的88%。宝石在对称上除了位置还关注大小一致，多种珍贵材质，工艺精巧严谨，体现富丽高贵，成为身份的物质符号。

（三）色彩：视觉的等级化

主色调为金的明黄与点翠的，面积占比约1:3。《周礼》中“正色贵，间色贱”，黄色就是正色；而青色作为东方生色，象征生机与臣属。这种配色主次分明，具备“主导性”与“辨识度”。靛青以大面积冷色形成环绕的“色彩场”，各色宝石点缀，色彩对比活泼，和谐统一于主色调，庄重典雅。另一方面大面积色隐退为背景色，通过对比强化中心的明黄。中央及关键位置的宝石则如“视觉箭头”，将观者目光汇聚于核心区域，实现色彩层面的“中心强化”（图6）。

（四）图样：意义的符号化

龙、凤为主体纹样，龙凤均口衔珠宝串饰，寓意内涵：权威尊贵/美好高贵。《明史·舆服志》载皇后冠“金龙十二，应十二时辰；金凤九，应九州”，中央立龙为“正龙”，其余为“行龙”，金凤均为“翔凤”。造型上依据形制，动与静、刻画入微。其间穿插翠云、翠叶、珠宝，增加层次、灵动飘逸。云纹象征“天威”，莲纹象征“圣洁”，二者通过位置差异构建纹样的等级：边缘云纹作为“背景符号”，中心莲纹作为“核心符号”，配合龙凤主纹，形成“主-辅-衬”的三层符号系统（图7）。

四、思考与总结

形式让内容更可读，凤冠通过结构、材质、色彩、图样诠释皇权下等级制度，知觉形式的直接碰撞成为意义的有力传递者，强化视觉与意义的中心，双重中心实现了“功能服从象征，象征强化中心”的设计逻辑。印证了阿恩海姆理论的跨文化适用性。在当代，其对器物设计启示不止于凤冠本身装饰元素的借鉴，更多在平衡物质与象征的双重属性，通过形式设计塑造体现物体中心，引导视觉秩序，丰富物体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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