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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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纳《离别的记忆》的文学伦理学解读
An Interpretation of Gurnah’s Memory of Depar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thical Literary Criticism
引言
《离别的记忆》是古尔纳创作生涯的起点,古尔纳曾在访谈中提到,正是这部作品让他意识到写作并非单纯的记录,而是在虚构中建构理念的过程,承载了作者对故土社会生活体验的深层思考。小说以主人公哈桑·奥马尔的视角,讲述了一个关于成长、幻灭与逃离的故事,展现了个体在动荡的历史背景与破碎的家庭关系中寻找出路的艰难历程,确立了古尔纳创作中关于“离散”“记忆”与“创伤”的主题,并且以一种冷峻的笔触勾勒出了20世纪初期东非沿海社会的生存状态与伦理困境。
一、肯格故乡的阴影:家庭伦理身份的失序与原生伦理环境的崩塌
理解人物命运的关键在于把握好伦理环境、伦理身份与伦理混乱的相互关系,人是始终处于特定的伦理环境之中的社会存在。在小说开篇,古尔纳构建了一个充满腐败气息的东非海滨小镇肯格,这一空间是主人公哈桑生活的地理场所,同时也是一个伦理秩序崩塌的象征性空间。哈桑之所以产生强烈的离别冲动,其根本动因在于他对这一伦理环境的排斥。这种排斥首先源于物理环境的肮脏与匮乏,“这里就是肯格,这里是劳苦者和失败者生活的地方……这里是无名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痛苦地嚎叫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的“海的味道”“腐烂的木薯”以及“陈尿的气味”,构成了哈桑的感官认知,贫困与肮脏不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是历史遗留下的精神瘫痪,成为了宏观历史创伤的一种微缩复现。在这样一个伦理环境中,正常的道德秩序被生存本能所挤压,人际关系变得粗粝且充满敌意,这使得哈桑无法在其中获得正常的伦理滋养,从而产生了离别的本能冲动。哈桑对周遭环境的厌恶,实际上是他试图通过感官上的隔离来维护自身伦理纯洁性的本能反应。
如果说肯格的外部环境构成了伦理压抑的背景,那么家庭内部“斯芬克斯因子”的失衡则是导致哈桑伦理世界崩塌的核心原因。“斯芬克斯因子”理论认为,人身上并存着代表理性的“人性因子”与代表本能的“兽性因子”,伦理选择的过程即是人性战胜兽性的过程。在哈桑的父亲奥马尔身上,这种博弈呈现出失衡的状态。作为一家之主,奥马尔本应承担起保护者与教导者的伦理义务,但长期的贫困、酗酒以及曾入狱的经历,使他彻底丧失了作为父亲的伦理权威。在小说中,父亲的形象往往与失控的暴力联系在一起,当面对长子赛义德的过错时,他展现出的并非教育者的耐心,而是极端的暴怒:“他踢他的肚子……他用拳头打他,用头撞他,咬他的手腕”。这种伤害成为了一种代偿机制,处于社会底层的男性因无法在公共领域获得尊重,便通过在家庭内部施暴来掩盖自己的羞耻感与无力感。奥马尔毫无节制的暴力宣泄,表明其体内的兽性因子已经完全压倒了人性因子,其伦理身份的错位使得父亲这一形象在哈桑心中不再代表权威和秩序,而是变成了恐惧与混乱的源头。
在这样一个由兽性因子主导的伦理环境中,哈桑面临着不止肉体上的威胁,还有精神上的伦理危机。兄长赛义德的意外死亡成为了家庭伦理关系彻底破裂的导火索。父亲的暴虐和母亲的软弱使哈桑作为儿子的身份充满了痛苦和罪恶感,背负着害死哥哥的罪名的他也无法再履行传统意义上的孝道。尽管赛义德死于火灾意外,年幼的哈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在自己面前被火焰吞噬,但父亲不但没有安慰哈桑,还将这一悲剧转化为了对哈桑的道德审判,指责他是“肮脏的小杀人犯”。这种指责迫使哈桑在家庭中扮演了“替罪羊”的角色,背负了不属于他的罪名,导致了他深刻的自我怀疑与疏离感。由此一来,哈桑陷入了一种恐惧之中,他害怕父亲的暴力,更害怕自己如果继续留在这个腐烂的环境中,最终也会像父亲一样,任由兽性因子吞噬人性,沦为一个酒鬼或“暴君”。哈桑在家中看到的景象都让他感到窒息:“地板坑坑洼洼……食品柜里到处是蟑螂”。这种对污秽的敏感,实际上是他内心残留的道德自觉在起作用。因此,哈桑的离别并非仅仅是为了追求物质财富,而是在原生家庭伦理环境彻底崩塌后,为了保全自身伦理底线而做出的一次本能的逃离,他必须切断与这个充满兽性暴力的空间的联系,才有获得伦理新生的可能。
二、内罗毕都市的幻想:多重异化下的伦理关系断裂与伦理身份错位
肯格的伦理环境是显性的野蛮与停滞,而内罗毕则呈现出一种更为隐蔽和虚伪的伦理失序。哈桑带着对救赎的渴望逃离肯格,前往了内罗毕,期待通过投奔舅舅艾哈迈德来重构自己的生活秩序。然而,这一地理空间的转移并未带来伦理困境的消解,反而使他陷入了更为复杂的伦理身份错位之中。哈桑在内罗毕的遭遇,实际上是一个伦理期待接连破灭的过程:从家族血缘的冷遇,到情感寄托的断裂,再到社会理想的崩塌,这三重打击彻底粉碎了他对现代都市的乌托邦想象。
舅舅艾哈迈德的形象,构成了哈桑在内罗毕遭遇的第一重伦理认知的错位。哈桑试图依照传统的血缘伦理在舅舅家寻求庇护,但他很快发现,在这个现代化的都市空间里,主导人际关系的并非亲情义务,而是冷酷的功利契约。在哈桑的认知中,舅舅艾哈迈德是一个富有的亲戚,也是母亲遗产的代管者,依据传统家族伦理,舅舅负有照顾外甥的道德义务。但实际上,艾哈迈德对哈桑的接待是一场虚伪的表演:“他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我猜那是他留给穷外甥们的”。这种微笑背后隐藏的是对贫穷亲戚的鄙视与防备,艾哈迈德奉行的是现代资本主义的行为准则,他只愿给哈桑提供低人一等的体力工作,而非真正接纳其进入家族核心。这种“亲人”与“雇主”的身份混淆,导致哈桑渴望获得亲情承认的伦理诉求在艾哈迈德冷酷的商业逻辑面前碰得粉碎。
哈桑与表妹萨尔玛的关系揭示了情感伦理层面的第二重困境,形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伦理结”,一种由于受到多种相互冲突的伦理因素的制约而陷入的一种难以两全的道德困境。哈桑对萨尔玛的情感是复杂的,既包含着青年男女自然的爱慕,也潜藏着一种通过与上层阶级联姻来重构自我身份的潜在渴望。然而,这段被哈桑寄予厚望的情感关系面临着阶级鸿沟与家族禁忌的双重阻碍。首先,巨大的阶级差异构成了两人关系内部的裂痕。在一次约会中,萨尔玛带哈桑进入了一家装饰着金箔、充满奢华气息的精品店,点了一份名为“夏威夷日光浴”的昂贵冰淇淋甜点。面对象征着上层阶级生活方式的美食,哈桑产生的并非享受的欲望,而是强烈的生理排斥,“在这混合物中间放着一块巧克力薄片……它看起来就像一坨硬化的粪便”。哈桑所表现出来的生理恶心源于巨大的阶级差异带来的心理羞耻感,他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贫穷的外来人,并不具备与萨尔玛建立对等关系的资格。哈桑无法咽下第一口冰淇淋,甚至当众将其喷得满桌都是。对此,萨尔玛的第一反应并非关切,而是责备,“你没看到那些白人在那里吃饭吗?你吐了一桌子……那可是内罗毕最贵的冰淇淋”。这一细节揭示了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萨尔玛已经将以金钱和西方的目光为标准的价值体系内化,而哈桑本能地拒绝着这种虚伪的精致。
最终,哈桑与萨尔玛的亲密关系被艾哈迈德发现,“伦理结”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崩解。艾哈迈德对哈桑的指责充满了道德审判的意味,“你是个畜生……你玷污我的女儿,你玷污我的血脉”。事实上,艾哈迈德的愤怒源于内心深处对“女性失贞使家族蒙羞”的极端恐惧,他曾因怀疑妻子不忠而将其长期囚禁,最终致其自杀身亡,如今,他将这种对女性贞洁的偏执控制转移到了女儿身上。艾哈迈德动用了“斯芬克斯因子”的话语策略,将哈桑定义为丧失理性的“兽”,以此来维护自己作为家族保护者的伦理高点,而这种指责本质上是虚伪的,因为艾哈迈德自己正是导致妻子自杀的罪魁祸首。艾哈迈德通过攻击哈桑来转移对自己伦理污点的焦虑,同时击碎了哈桑的幻想,使哈桑意识到所谓的上层社会同样建立在谎言与暴力的伦理混乱之上,哈桑在阶级上无法融入萨尔玛的世界,在家族上无法突破艾哈迈德的封锁,他在情感伦理层面的尝试彻底失败了。
在家族与情感的伦理防线相继失守后,大学生摩西的形象转变,则在社会理想层面给了哈桑第三重打击,使他对现代都市文明祛魅。两人初遇时,摩西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表演。在前往内罗毕的火车上,这位自称内罗毕大学学子的人物,以一种激进而充满魅力的姿态闯入了哈桑的视野,他高谈阔论泛非主义理想,抨击新潮的弊病。对于来自封闭的海滨小镇的哈桑而言,摩西既是一位谈吐不凡的同龄人,又是一个理想的伦理榜样。然而,当哈桑在内罗毕再次遇见摩西时,这一理想化的形象瞬间坍塌。在一家专宰游客的酒店外,哈桑震惊地发现,那个曾在火车上痛斥剥削的“革命青年”,此刻正老道地从事着非法的黑市货币交易,甚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同时也做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生意。更令哈桑感到心寒的是摩西对自我堕落的坦然态度,“这就是我的工作,像你这样的人是我的顾客。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爱信什么就信什么”。在这里,语言不再是表达真理的工具,而变成了欺诈的手段;知识分子的身份不再是承担社会责任的标志,而成了谋取私利的幌子。这一发现颠覆了哈桑的认知,其揭示了当时现代都市光鲜外表下的伦理失序,生存法则压倒了道德法则,人与人之间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用与被利用关系。哈桑意识到,自己在家族中是多余的,而这个阴险狡诈的社会空间里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通过艾哈迈德、萨尔玛与摩西这组人物群像,古尔纳向读者展示了一个伦理混乱的现代都市图景。哈桑在内罗毕的经历证明,简单的空间转移无法解决内在的伦理危机,他既无法回归传统的宗族伦理,也无法融入现代的功利伦理。至此,内罗毕作为“救赎之地”的假象破灭,哈桑被迫再次离别,去寻找一个真正能够安放自我伦理身份的场域。
三、漂泊大海的流亡:最终的伦理选择与伦理主体性的重构
内罗毕之行的失败迫使哈桑暂时回到了故乡肯格,如果说初次离家时哈桑还带有一种少年式的逃避心态,那么从内罗毕归来后的他,则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为残酷的伦理现实。这一回归并非对原生家庭的真正融入,而是一次对旧有伦理关系的清算与告别。在文学伦理学批评中,“伦理选择”是指人为了在社会中生存和发展,在面临多种伦理关系和道德冲突时,通过理性判断所做出的取舍。哈桑最终的离别正是他为了摆脱伦理混乱、确立伦理身份而做出的伦理选择。
回到肯格后,哈桑首先直面的是家庭伦理环境不可逆转的衰败,祖母的意外离世成为了哈桑重新审视故乡伦理环境的契机。小说中对医院场景的描写极具感官冲击力,“病房里简直是地狱的景象……充斥着化脓、腐烂的尸体、呕吐物和脏衣服的味道”。这种充满死亡与污秽的场景,不仅是物质贫困的写照,更是肯格这一伦理环境彻底丧失尊严与生机的隐喻。面对这种极端的生存困境,哈桑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他尔后试图劝说妹妹扎基雅摆脱堕落的生活方式,但扎基雅已经在扭曲的自我认知和生存法则中陷得太深,无法自拔。此时的哈桑清醒地认识到,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非但无法拯救家人,连自己仅存的人性因子也会被这腐烂的环境吞噬,这一认知为哈桑的离别提供了伦理上的正当性。
最后是母亲的意愿促使哈桑完成了伦理选择。母亲虽然长期处于家庭的压迫之下,但在哈桑面临去留抉择的关键时刻,她表现出了一种超越自身处境的伦理自觉。她拒绝了哈桑为了尽孝而留下的提议,并极力劝说他远走高飞,“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别呆在这儿。我们可以照顾自己……不要只是为了我们而留下。这个地方会要了你的命”。母亲的话语解除了哈桑作为“儿子”在传统孝道层面上的伦理负担,斩断了他与这个垂死家庭最后的道德束缚,哈桑的离开不再是单纯的背叛,而是承载着母亲希望他活出尊严的伦理期待。在这种语境下,离别从一种被动的逃避转化为一种为了保全自身而必须采取的行动。
哈桑最终登船离去是其伦理选择的行为体现,而他在船上的书写则是其伦理自觉的标志,确立了其伦理身份。小说结尾,哈桑登上了驶往海外的“爱丽丝号”,并在船上给萨尔玛写信,哈桑在信中写道:“我想了很多,关于家乡,关于我的同胞,关于他们的生活方式……我现在担心我可能会忘记那一切”。记忆为人们提供了回想的碎片,而重新描述一个世界是改变它之前必须迈出的第一步。哈桑通过给萨尔玛写信,重新审视了自己在肯格的创伤记忆和在内罗毕的失败经历,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咒骂的“肮脏小杀人犯”,也不再是那个被舅舅驱逐的“畜生”,而是一个能够理性审视过去的叙述者,将离别上升为一种精神上的流亡,从而在认知层面完成了从被动受害者向独立伦理主体的转变,伦理主体性的确立意味着个体不再盲从于外部的伦理秩序,而是能够理性地形成独立的道德判断。尽管他正漂泊在汪洋大海之上,但他通过书写确立了一个新的伦理身份,一名“流亡者”。这个身份虽然看似孤独,但却使哈桑拥有了独立的道德判断和人格尊严,象征着对伦理混乱的拒绝,以及对理性和独立的追求。
《离别的记忆》不仅是一部关于动荡时代青年成长的流散小说,更是一部记录个体在伦理废墟上艰难寻求突围的道德寓言。哈桑的离别之路,实质上是一个从受生存本能驱使的“自然人”向具备理性自觉的“伦理人”跨越的过程。在经历了故乡的兽性和都市的虚伪之后,哈桑意识到,无论是在父亲的权威下,还是在舅舅的资本逻辑中,他都无法获得真正的伦理主体性。哈桑最终的离别,既是对原生家庭堕落的伦理环境的拒绝,也是对现代都市虚假文明的否定,虽然这让他成为了一个无根的漂泊者,但这恰恰是他在乱世中维护伦理正当的路径,这般对时代个体伦理困境的深度刻画,正是古尔纳创作价值的独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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