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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英雄”牛皋原型考述
A Study of the "Comic Hero" Niu Gao: From Historical Tragedy to Literary Reconstruction
引言
牛皋是岳飞麾下“岳家军”的核心成员之一。在后世各类说岳故事中,作为重要配角的牛皋亦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小说《说岳全传》中将他塑造为黑虎转世、福将英雄,在第七十九回中更有“气死兀术,笑杀牛皋”的戏剧性结局。但据官方正史《宋史》记载历史上真实的牛皋却是被毒杀。一位被毒杀的抗金将领,却在文学叙事中演变为“大笑而逝”的喜剧福将,此间演变规律,正是本文所欲探讨之核心问题。本文拟从三个维度考察牛皋叙事之历史演变。由此,试图呈现牛皋从历史人物演变为喜剧英雄之基本脉络。
一、历史原型考:岳家军中的牛皋
《宋史》卷三六八《牛皋传》载:牛皋,字伯远,汝州鲁山人。在加入岳家军之前已是战功赫赫,显示出非凡的将帅之才。
初为射士,金人入侵,皋聚众与战,屡胜。西道总管翟兴表补保义郎。杜充留守东京,皋讨剧贼杨进于鲁山,三战三捷,贼党奔溃。累迁荣州刺史、中军统领。金人再攻京西,皋十余战皆捷,加果州团练使、京城留守上官悟辟为同统制兼京西南路提点刑狱。……皋遥谓金将曰:“牛皋在此,尔辈胡为见犯?”众皆愕然,不战而溃。
可知牛皋在领兵指挥上的智勇兼备、战功卓著,已经具有成熟的军事素养与统帅气质。建炎三年(1129),金兵入侵中原,牛皋十余战皆捷,被提拔为荣州刺史与中军统领。建炎四年(1130),攻打江西的金兵从荆门向北折返,牛皋暗中派兵驻扎在宝丰县宋村,大败金兵。因功转任和州防御使,充任五军都统制。加入岳家军时牛皋已年逾四十,年长岳飞十六岁,却依然有报国之志,岳飞也十分敬重他。“飞喜甚,即辟为唐邓襄郢州安抚使,寻改神武后军中部统领。伪齐使李成合金人入寇,破襄阳六郡。”《三朝北盟会编》同样记录了岳飞将牛皋收入麾下时的喜悦,“飞得皋甚喜,知大功必成,改皋为神武后军中部统领兼制置司中统制。”自此,牛皋追随岳家军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绍兴四年(1134)破随州,收复襄阳六郡,又与金人战庐州,皆获胜捷。绍兴五年(1135),牛皋投水擒杨幺。绍兴十年(1140),金人背弃盟约,岳飞命牛皋出兵在汴许一带作战,于京西路击败金军,大获全胜。战功显赫而跻身高位,“以功最,除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成德军承宣使”。绍兴十一年(1141),岳飞罢枢密副使,宣抚司随之撤销,牛皋改任鄂州驻扎御前左军统制,实乃削夺兵权。绍兴十七年(1147),因牛皋对宋金和议有异议,秦桧密令鄂州御前诸军都统制田师中,借仁安县大会诸将之机,以毒酒害死牛皋。《会编》载“都统制田师中大会诸将,而统制官牛皋遇毒而归”。牛皋卒于绍兴十七年三月四日,享年六十一岁。牛皋临终前对亲近之人说“皋年六十一,官至侍从,幸不啻足。所恨南北通和,不以马革裹尸,顾死牖下耳。”南北通和是牛皋等岳家将领的毕生愿望,但坚持主战的抗金将领却成为主和派必遭清除的政治路障;马革裹尸本是将士最高荣誉,而牛皋却死于同僚毒酒,英雄未殁于敌手,而殒于庙堂。在时隔岳飞被害六年之后,另一位抗金英雄也倒在了南宋的政治倾轧中。牛皋之死与岳飞、张宪等被害案形成连环,实为秦桧集团清除抗金将领的延续。
二、从史传到演义:文学形象建构
牛皋的形象,自南宋以来,经历史传、演义、小说的嬗变,他的人格特质与命运结局皆发生显著变化。这种演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层累构造的结果。借用顾颉刚“古史层累造成”说,指后世于原有史实之上,不断叠加新异元素,遂使人物形象渐趋丰满,亦渐离本真。本章考述牛皋形象由实录而神化、由神化而戏笔之轨迹,揭示其从历史将领到喜剧福将的生成过程。
南宋史传:实录阶段
岳珂《鄂国金佗稡编续编》对牛皋的作战经历也记载颇详,然因成书晚于牛皋身殁多年,且岳珂作为岳飞后人的特定立场,该书在构建家族英雄谱系的过程中,对牛皋形象已进行了有意识的修饰,但总体来说还是依据史实,是比较可靠的实录史料。如绍兴四年襄阳之战“指皋曰:‘尔以骑兵,由成之左击步卒。’遂合战,马应枪而毙,后骑皆不能支,退拥入江,人马俱坠,激水高丈余,步卒之偾死者无数。成军夜遁,复襄阳府,驻军城中。”这是岳飞直接指挥牛皋作战的重要记录,利用以步制骑,以骑击步的战术细节,突出了岳飞指挥的精密,也证明了牛皋是能统率骑兵的将领,严格执行岳飞“以骑兵击步卒”的战略部署。同时从“激水高丈余”“步卒之偾死者无数”可以看出岳珂带有文学色彩的夸张增饰。此外《金佗稡编》卷六末杨幺势迫投水被擒后,岳飞止杀,降众服义也体现了岳珂这一观点。
牛皋请曰:“此寇逋诛,罪不容数。劳民动众,亦且累年。若不略行剿杀,牛皋不知何以示军威。”先臣曰:“彼皆田里匹夫耳,先惑于钟相妖巫之术,故相聚以为奸。其后乃沮于程吏部欲尽诛雪耻之意,故恐惧而不降。日往月来,养成元恶,其实但欲求全性命而已。今杨幺已被显诛,钟仪且死,其余皆国家赤子,苟徒杀之,非主上好生之意也。”连声呼,谓官军曰:“勿杀,勿杀!”牛皋敬服其言而退。
这段对话属于岳珂的增饰之笔,正史并无二人对话的记载。岳珂通过“请杀”与“勿杀”的对比,刻意凸显牛皋的刚烈与岳飞的仁德,既为后文“牛皋敬服其旨而退”埋下伏笔,也进一步强化了岳飞以德服人的人格感召力。《鄂国金佗稡编续编》为后世说岳故事,提供了牛皋作战经历等史实基础,更开创了以史实为骨架、以增饰为血肉的书写范式,为牛皋从历史人物到文学典型的演变奠定了基石。
明代演义:过渡阶段
明代熊大木的《大宋中兴通俗演义》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以岳飞故事为主要题材的小说,熊大木在编纂之际,广采博收民间传说与话本叙事资源,同时恪守史录纪事的框架。虽因过度求实、缺乏虚构而受到批评,却保留了大量的文学素材,在一定程度上也丰满了历史人物形象。《中兴演义》中牛皋首次出现在卷二,当时岳飞在张所麾下,牛皋作为部将之一被提及,但对于牛皋并没有过多的刻画与着墨。对牛皋专门刻画的部分在卷五的“牛皋大战洞庭湖”这部分,讲述岳飞奉诏征讨洞庭湖杨幺,杨幺战船往来如飞,岳飞派牛皋率军携沙袋堵塞港汊,于上流布腐木乱草,又遣健卒于水浅处挑战,最后杨幺战船水轮为腐草所缠,进退不得。官军乘大筏顺风撞破贼船后,牛皋与黄佐、杨钦首登敌船,力战建功,最后生擒投水的杨幺。
牛皋,黄佐,杨钦首登贼船,砍死其党,不计其数。杨幺见官军围绕上来,无处逃走,知事不济,先将钟仪推落水中,自亦望湖中一跳。筏上一将跳下水,生擒了杨幺。筏上擒杨幺者,乃岳飞健将牛皋。
熊大木的这段描写的确采撷于史录,可与《金佗稡编》相关史料相互印证,同时在情节与人物对话层面已见文学增饰。其中“牛皋首登贼船”“杨幺兵败投水,被牛皋生擒”等情节,着力塑造其勇猛果决、胆气过人的战将形象,这正是牛皋“莽汉”形象的重要来源之一。卷五“镇汝军岳云立功”则体现了牛皋的另一面。岳云首次指挥作战,牛皋作为老将配合岳云,岳云建言献策“疑兵计”,牛皋道:“此正合吾意。”二人一拍即合,平川山谷中,多张岳家旗号,用草人、牛骡驾车等制造烟尘。牛皋整顿装备,与岳云引精骑出战,最后大败齐兵。此处可以看出牛皋性格中老成持重,知人善纳,从善如流的部分。熊大木对牛皋的塑造策略深刻影响了清代《说岳全传》。钱彩、金丰在熊大木基础上,将牛皋的“莽”夸张为憨直鲁莽的喜剧性格,将从善如流转化为福将叙事,缕逢绝境而化险为夷。熊大木“少文肉,多史骨”的创作模式,使牛皋完成了从史实将领到文学典型的关键过渡。
清代小说:喜剧化阶段
清代钱彩编次、金丰增订的小说《说岳全传》标志着说岳题材故事走向成熟与完备。《说岳全传》对《中兴演义》的叙事框架有所继承,有意保存了话本小说的文体特征,叙事语言口语化,更加生动传神。熊大木在《中兴演义》中遵循“据史演义”的原则,基本保留了牛皋的历史悲剧结局,对其喜剧性格着墨不多;而《说岳全传》则以小说为宗,不拘泥于史实,将牛皋身上的喜剧特质开掘到了极致。
熊大木本第四十二回“牛皋大战洞庭湖”中,已出现牛皋“首登贼船,砍死其党,不计其数”的勇猛描写,但此为正面战场厮杀,并无喜剧色彩。至《说岳全传》第三十二回,同一素材被彻底改写为“牛皋酒醉破番兵”,讲到牛皋酒醉后拍马来赶,竟单人独骑闯入金营,“舞动双锏,逢人便打”,番兵惊呼“山上有个黑炭团杀进营来了”,粘罕大怒,拿了溜金棍上马来迎,却被牛皋一连七八锏打得招架不住。此处《说岳全传》将熊大木的正战改写为醉战,将勇猛转化为鲁莽加运气的模式,突出了牛皋并非凭武艺取胜,而是靠酒劲与福运。《说岳全传》第三十八回直接以“下战书福将进金营”为标题,首次以“福将”为牛皋定性。与之类似的第五十回“打酒坛福将愚神仙”,牛皋把内奸已下好毒的三百坛御酒打得粉碎,使岳家军避免了一场灾祸。却也因打碎酒坛被驱逐出军营,却巧遇神仙赐得法宝。这一“福将”标签的设定,使牛皋从熊大木笔下的“骁勇之将”转变为“逢凶化吉”的喜剧人物。
《说岳全传》同时也将牛皋从岳飞身边的关键将领提升为贯穿全书的结构性人物,其喜剧功能明确化。以“岳飞枪挑小梁王”为例,当岳飞即将被斩首、全场气氛紧绷至窒息时,牛皋突然炸雷般大吼“且慢!老子有话讲”,先以一声怒吼打破沉寂;继而指着监斩官摆出他的逻辑:“俺们来考武状元,讲的是真本事!如今岳飞凭武艺挑死了梁王,你们却说他没规矩,不给他状元,这已是天大的不公!”说到这里他已气得满脸通红,思维瞬间从“讲理”跳到“造反”,牛眼一瞪抽出双锏:“如今不但不给状元,反要将他砍头?这口气俺咽不下!干脆先宰了这瘟试官,再杀上金銮殿,找那皇帝老子当面算账!”这一喜剧性的打断,不仅以巨大反差冲淡了悲剧的压抑感,更让读者在捧腹之余,愈发感受到岳飞所处境遇的不公与荒诞。
钱彩笔下的牛皋最与前人不同的是让喜剧英雄承担起缓冲与调和的功能,巧妙地消解了文本内在的悲剧底色。在牛皋结局的塑造上,熊大木《中兴演义》严格依循史乘,如实陈述其为秦桧党羽构陷遇害的悲剧,而钱彩《说岳全传》则大胆更改,敷演出“虎骑龙背,气死兀术,笑杀牛皋”这一脍炙人口的经典桥段。第七十九回:
牛皋趁势翻身,骑在兀术背上,大笑道:“兀术!你也有被俺擒住之日么?”兀术回转头看,看了牛皋,圆睁两眼,大吼一声:“气死我也!”怒气填胸,口中喷出鲜血不止而死。牛皋哈哈大笑,快活极了,一口气不接,竟笑死于兀术身上。这一回便叫做“虎骑龙背,气死兀术,笑杀牛皋”故事。
这一“虎骑龙背”的意象,将历史真实的毒杀改写为笑亡的喜剧性结局,完成了对悲剧的彻底消解,喜丧也是令读者满意的另一种大团圆式结局。牛皋这种喜剧英雄形象的定型是清代市民阶层的娱乐需求和道德心理决定的,他们的存在不仅活跃了作品气氛,使紧张的情绪得以舒展,更在小说情节结构和人物结构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三、戏曲与民间文艺的再创造
小说文本中的牛皋形象,经由戏曲程式与民间口头传统的双重改造,完成了从文学人物到文化符号的媒介再生。在京剧艺术表演中牛皋这一形象经由特定的行当程式得以确立。《牛皋招亲》又名《藕塘关》《飞虎梦》,剧情讲述金兵进犯藕塘关,守将金节告急,牛皋前去驰援。牛皋至关后醉酒间力斩金将摩利支。金节以小姨戚赛玉许婚牛皋。牛皋初时不敢应允,后经岳飞亲主演婚,遂成连理。该剧通过醉战、招亲等情节,塑造牛皋“大智大勇、憨厚率真”的舞台形象。《满江红》作为新编历史剧目,讲岳飞抗金大捷之际,突接十二道金牌班师令。面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岳飞忍痛还朝,百姓拦马痛哭,朝廷上又遭秦桧构陷、高宗猜忌,终陷忠君与爱国两难。
牛皋:(遥指北岸)兀术啊!金酋!尔等兴动倾国人马,再犯中原,被咱岳家军杀得落花流水,兵撤黄河。待等船只备好,定要杀往北岸,管叫尔等片甲不归!众将官!回营交令者!
全剧塑造了牛皋勇猛刚烈、嫉恶如仇的形象,他怒斥金牌、欲反牛头山,却又深明大义,肃然受命,以“千斤重担”之诺,凸显岳家军铁血丹心。
评书艺术中牛皋形象进一步喜剧化。刘兰芳播讲的《岳飞传》是此传统的典型代表,牛皋成为核心角色之一。该评书于1979年由鞍山人民广播电台首播,播出后迅速被全国数十家电台转播,影响波及全国。这对牛皋“喜剧英雄”形象的民间普及起到了关键作用。与京剧侧重身段做功不同,刘兰芳以粗粝沙哑的音色、急促顿挫的节奏表现牛皋的莽撞性格,并善用北方言俚语增强喜剧效果,如以“猴拉稀坏肠子”等口语凸显其憨直。在情节处理上,评书强化了牛皋“福将”的运气叙事,如将《说岳全传》第三十二回“酒醉破番兵”易名为“醉打摩利支”,描写牛皋“到两军阵前,往外倒酒,喷了摩利支一脸”,趁其“急忙用袖子去擦”之际,“举起四楞镔铁锏,搂头盖顶砸来”,一锏击毙金军主帅。这种“误打误撞”的醉战模式,通过即兴式的夸张演绎与听众互动,使牛皋的憨直形象更具现场感染力。
与此同时影视创作领域也迎来全面繁荣,以《精忠岳飞》为代表的改编作品,将牛皋从传统戏曲舞台带入电视荧屏,使其受众范围空前拓展。在这一过程中,牛皋的“喜剧英雄”形象愈发固化,却也逐渐显露出与张飞、李逵等人物高度同质化的倾向,个性特征反而被类型化叙事所消解,“当代影视文化如何在故事的讲述中既传递优秀的中国文化价值,又能适应时代发展特点,还能顺利地被其他文化理解、认同、接受,就成为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和难题。”要真正还原一个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牛皋,更需深入爬梳史料,从其战功轨迹、人际往来和言语细节中捕捉真实的历史光影。
四、结语
牛皋形象的演变贯穿从宋元史传到明清小说,再至近现代戏曲、评书与影视的漫长过程。牛皋形象的演变是不同时代文化心理、审美趣味与媒介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岳珂的实录修饰,到熊大木的兼收并蓄,再到钱彩的喜剧性重塑,牛皋形象在层累建构中日渐丰满亦渐离本真。戏曲与评书进一步将其类型化,使之成为“架子花脸”的经典代表。然而,单一标签的固化遮蔽了历史人物的复杂性与悲剧深度。重审其演变机制,有助于厘清文学叙事与历史真实的互动关系,也为当下在类型化创作潮流中还原有血有肉的历史人物提供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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