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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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学视域下敦煌壁画符号在敦煌舞中的运用
The Application of Dunhuang Mural Symbols in Dunhuang Dan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emiotics
引言
敦煌莫高窟作为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艺术宝库,在长达千余年的开凿历程中,留下了涵盖经济、政治、艺术、人文等多方面的视觉资料。壁画作为洞窟的主要组成部分,以图像叙事的方式记录了古代丝绸之路的文明交融史。符号是携带意义的感知,意义必须用符号表达,符号用来表达意义,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看,敦煌壁画并非简单的壁画或装饰绘画,而是一个融合千年丝路多元文明、规模空前庞大符号系统,其人物、线条、色彩、道具、动植物等图像符号都承载着特定的能指形态与文化意蕴。中国古典舞的新兴舞种之一敦煌舞,经历了十余个朝代的传承与沉淀,有着自己独特的舞风舞韵,这些独特的舞蹈符号体系再现了古丝绸之路上辉煌灿烂的敦煌文化。其核心特征在于“从静态壁画走向动态舞台”,创作者们通过对壁画中乐舞伎、飞天、供养人等形象的观察,提炼出其独特的“S”型体态、手部姿势及风格韵律,使其突破了壁画的静态限制,成为活态的艺术表达。敦煌舞的发展并非单纯的肢体动作编排,它实质上是一个符号的“解码”与“再编码”过程,如何将壁画中静止的、叙事的符号,转换为舞台上运动的、情感的、审美的舞蹈符号,始终是敦煌舞研究与创作的核心命题。
一、敦煌壁画符号类别与含义
美国著名符号学奠基人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的符号分类理论,将符号分为图像符号(又译象似符号)、指示符号和象征符号。敦煌壁画不单是追求艺术趣味或构图形式,而是着重赋予寓意。通不过固定的形象,象征或隐喻地表达某种观念,成为哲理、文学、民俗的一种特殊表象,群众共识的一种情绪符号。敦煌壁画作为多元文化交融的载体,其丰富元素与特质恰好对应这三类符号特质。
(一)图像符号:承载壁画具象内涵
敦煌壁画有着非常鲜明的符号性质,壁画上的乐舞图像带有特定的含义或故事情节。敦煌壁画上的图像诠释了人对世界和自身的理解,显示出人们对于经验世界的感受和理解,直观的图像能够满足民众对信念的认同。不管是人物形象、衣着服饰,还是经变画、场景等等都属于图像符号,都有其特定的含义。
图像符号在敦煌壁画里是最有直观性的符号,它以具体可感的视觉形象为核心,直接承载壁画的具象内涵与时代风貌,是解读壁画的基础。从人物形象上看,壁画中塑造的各类人物基本都属于图像符号范畴,如飞天、供养人、力士、童子、菩萨、伎乐天等,每一类人物身上都带有特定的世俗愿景与文化内涵;“飞天飞舞散花”符号,表达自由祥和,“供养人”符号彰显出信众的虔诚祈愿,而“力士”符号带有驱邪护法的意思,“莲花童子”指向纯真吉祥,“菩萨”符号意味着慈悲庄严和普度众生,以及各类伎乐形象,它们既寓意了极乐世界里的妙音和歌舞供养,也真实地映射出当时的乐舞风貌,本质上是对那个时代盛行舞乐或者人神想象的一种视觉模仿。
除了人物形象以外,服饰元素也属于图像符号,包括缠绕在肢体上的飘带、长巾,挂在胸前的璎珞,搭在肩臂上的披帛,层叠的长裙等等。这些服饰元素一方面能直观再现出不同朝代的服饰特色,比如北魏“褒衣博带”、唐代华丽绮罗的风格,另一方面也清楚地反映出中原汉地与西域中亚之间的服饰文化交融情况;且线条走向与质感表现,给敦煌舞中的道具运用以及肢体线条延伸提供直接的视觉依据。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飘带”与“长巾”符号,它们意指飞天场景或者是飞天伎乐形象。各类图像符号遵循特定文化中约定俗成的视觉语言规则,可共同构成叙事的基础框架,它们的解读以观众共享的视觉认知图式为依托。
(二)指示符号:传递壁画场景与情感
指示符号即符号自身与符号所指代内容存在因果关系。指示符号所隐含的关系容易激发人们的联想能力,与图像符号的具象呈现不同,图像符号的信息表达更直接,并且具有较为具象的形式。从人物相关元素来看,壁画中人物的姿态、手势是典型的指示符号,例如菩萨的“施无畏印”符号,以右手举至胸前、掌心向外的姿态,直接指向“给予信心、驱除恐惧”的寓意;“与愿印”则以掌心向上或前伸的动作符号,指向“满足众生愿望”的慈悲内涵;而人物身体的倾斜、扭转、屈伸等姿态符号,即便凝固于壁画之上,也清晰指示着特定的情感状态与动作趋势。
壁画里出现的乐器、供品、天宫楼阁、叙事场景等等,这些都算指示符号;乐器涵盖吹奏、弹拉、打击三类,与敦煌舞里常用的琵琶、箜篌、腰鼓相互呼应,意指“乐舞供养”的民俗行为;同时,金刚杵、莲花等器物,指示出虔诚之心,不同的道具组合,指向壁画不同的时代风格与经变画类型。场景类的指示符号,构建出壁画的空间逻辑;如窟顶的“天宫”符号,暗示的是崇高的感觉,也代表天宫乐舞。指示符号能通过符号与所指对象之间的直接因果关联,把壁画的场景语境与情感倾向给传递出来,搭建起图像符号与深层内涵之间的连接桥梁。
(三)象征符号:凝聚壁画精神价值
象征符号在三种符号里是抽象性最强、文化隐喻最多的一类,它跟所指对象之间的关联不是天然的,而是靠长期的社会约定俗成还有文化积淀慢慢形成的;它既是敦煌壁画精神价值上的一个核心凝练,也是文化内涵的一种深层体现,带有社会性和约定性的特点。
从色彩这方面来看,壁画里头用得比较多的土黄、赭石、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构成了独特的色彩象征体系:如土黄与赭石象征大漠的地域特色、土地的厚重感以及岁月的沧桑;石青与石绿,表现天堂、莲池象征清净、庄严、生机与超脱的意境,壁画上的色彩超越了物理属性,变成了承载文化心理的重要符号。
乐器还有各类装饰纹样也属于象征符号;如莫高窟321窟的不鼓自鸣图中,悬浮在空中系着彩带的乐器,象征天宫仙乐;又比如力士手持的法器金刚铃、天王所持的琵琶都象征着镇压威慑之力;再像华严海里的乐器和千手观音手持的乐器,分别象征大千世界的万象及对人间的赐福与欢乐。还有壁画里到处都能看到的莲花纹、卷草纹、火焰纹、云气纹、几何连珠纹等等纹样,都有各自的象征内涵;其中卷草纹与云气纹象征生命的繁衍、流动与祥瑞,莲花纹象征纯洁、觉悟等,都以一种程式化的图形语言来隐喻吉祥等比较深层的文化内涵。
从部分人物的整体姿态上来看,有些姿态也带有象征意义,如飞天的“V”字形或倒“U”字形飘举姿态,象征自由、升腾还有超脱世俗的精神追求;菩萨的微屈立姿,象征禅定、内省与慈悲济世的情怀。传统文化里的龙凤、祥云等符号,在长期的艺术传统里慢慢被固化,成了特定精神内涵的一种视觉代指,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的敦煌壁画符号体系,凝聚了壁画的核心精神与价值。
二、敦煌壁画符号在敦煌舞中的运用
敦煌舞的创立过程,本质上是对上述壁画符号进行筛选、解读、转化与重构的过程。根据壁画主题及不同的乐舞场面,可分为宴会嫁娶乐舞、五欲娱乐乐舞、火宅喻乐舞等。根据不同舞蹈人物形象,舞蹈风格样式可分为胡腾舞、胡璇舞、琵琶舞、腰鼓舞、巾舞、莲花童子舞、龟兹舞等。壁画中各种场景都以鲜明的乐舞形象强化和凸显符号,形成了丰富多样且风格各异的形象符号。这些舞种都是舞蹈编导与演员通过身体语言,将静态的壁画视觉符号转化为动态的舞蹈艺术符号,从而使敦煌舞活跃在大众视野,成为当今中国古典舞舞蹈发展不可缺少的分支。
(一)图像符号的形象塑造
壁画静态形象转化为舞台动态形象,让平面符号成为可感知的艺术形象,首先要分析壁画形象的本体特征、肢体形态、妆容服饰以及所持道具。例如,腰鼓舞最明显的符号是“腰鼓”,琵琶舞最明显的符号是“道具”,巾舞最明显的符号是“飘带”“长绸”。舞剧《丝路花雨》中(见图2),反弹琵琶的图像符号运用比较典型。“英娘抚琴起舞”段落,编创者以莫高窟第112窟反弹琵琶舞伎(见图1)为原型,将壁画中静态的舞姿转化为连贯动作,舞者反背道具琵琶,左手模拟按弦姿态,右手做弹拨动作,配合“敦煌S型三道弯”体态,通过拧腰、倾身、吸腿等动作,还原壁画中“静态藏曲线、动态含劲力”的美感,让反弹琵琶这一图像符号成为舞剧核心标识。

作品《飞天》(见图4)根据壁画身披长巾舞技形象(见图3)为原型,以柔曲轻盈的肢体动作和飘逸飞舞的长绸一同构成绚烂的场景,犹如敦煌壁画中的香音神“下凡”献舞,将观众带入了纯净世界,再现了敦煌艺术的风采。

(二)指示符号的肢体呈现
敦煌舞的指示符号,靠肢体语汇实现;其核心是提取壁画肢体造型的指示功能,结合作品的剧情传递情感和寓意。敦煌舞也建立了一套丰富的“手势语汇”(见图5-20),而这套语汇来源于壁画中的人物手势。如“荷花式”的手形(见图18)代表的是纯净圣洁,双手置于头顶代表头顶生莲,用此符号象征达到智慧境界,将中国传统审美精神外化。这些手势在舞蹈中不仅美观,更延续了其原始的指示功能,向观众传递出宁静、祥和、祈愿等特定情感。
(三)象征符号的意境营造
敦煌舞的象征符号在舞台中通过灯光、布景等元素与舞蹈动作结合,营造出敦煌文化特有的意境,让作品更具文化深度。张继钢编导的《千手观音》(见图22、23),以莫高窟千手千眼壁画形象(见图21)为原型,灯光以庄重的紫调为主色调,营造出神秘而端庄的氛围,让千手观音的形象更加神圣庄严,令人心生敬畏。
敦煌舞中运用象征符号让舞蹈不再是单纯的肢体展示,而是成为敦煌文化隐喻的活态演绎,让观众在感受千年文化的底蕴的同时加强审美体验。

三、敦煌壁画符号在敦煌舞中的运用原则与发展路径
(一)实现形式与内涵的统一
编导创作者要加强对敦煌学及符号学等理论的学习,提升对符号中“所指”的认知。在编创前,不仅要深入考察壁画所属朝代、经变画故事内容、人物身份背景,在动作设计中,还要追求“形似”,结合敦煌壁画的历史背景与文化内涵,赋予舞蹈符号以丰富的文化意义,做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件道具都有典可查、有意可寻。
(二)提升动态适配性
敦煌舞已形成动作体系与韵律风格,对壁画静态符号进行了科学的活态提炼。在运用与创新时应结合已有体系,注重动作起止的连贯性、力量传导的合理性。实现壁画符号形式与舞蹈韵律的有机融合,让静态符号在动态中保持敦煌特有的审美韵味,而非生硬的“活化石”。
(三)打造个性化表达
创作者需要把视野拓宽一些,深入到敦煌壁画,去挖掘还没被用过的符号素材;如从壁画里的男性形象入手,去探索人物符号里头的阳刚之气,丰富阴柔审美之外的阳刚之美;挖掘提取不太常见的世俗场景符号,去做叙事性的舞蹈创作,或者运用小众的植物纹、动物纹样。在保持敦煌文化内核的基础上,把现代舞以及当代审美的元素相结合,实现符号运用上的跨界创新,避免千人一面的情况。
(四)搭建人才培养体系
在舞蹈院校的敦煌舞专业课程里,除了有基础训练和剧目训练等专科课程之外,建议把“敦煌壁画赏析”和“敦煌学”理论等课程设为必修;或是加强跟敦煌研究院及高校敦煌学研究所的合作,邀请专家开讲座,组织师生进洞窟考察。把文化传承与舞蹈创作深度融合,培养出既有扎实舞技、又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复合型敦煌舞人才。
四、结语
敦煌壁画与敦煌舞,一个是留在石头与墙壁上的永恒静止,另一个是在舞台与时空中出现的刹那流动;它们通过“符号”紧密连接。从符号学的视域看,敦煌舞的创造过程,是对壁画的图像符号、指示符号、象征符号进行解读、转化以及再语境化的一个过程。当前的敦煌舞,在人物形象塑造、肢体语汇表达、意境营造这些方面,已经积累出丰硕的成果;但它未来在符号运用上的发展,一方面得坚持形式与内涵的统一,也得尊重舞蹈的动态规律与壁画的文化逻辑之间的双重适配,另一方面还要不断地去挖掘新的符号资源并且完善人才培养体系。只有这样,敦煌舞才能保持鲜明的民族风格,焕发新的艺术生命力。让壁画上的线条真正地舞动起来,也让千年的文化符号在当代的舞台上持续地诉说中华文明的包容、自信与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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