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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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新质生产力的精神生产逻辑和发展路径
The Spiritual Production Logic and Development Path of New Quality Productivity in Culture
引言
新质生产力自提出以来,学术界围绕其内涵特征、生成逻辑与发展路径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探讨。然而,现有研究成果多聚焦于物质生产领域,集中讨论科技创新、产业升级、要素配置等议题,对精神生产维度的关注相对不足。这一理论偏向并非偶然,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传统生产力研究中对“物质生产第一性”原则的机械理解,即将物质生产的基础性地位等同于对精神生产的理论悬置。事实上,在唯物史观视域中,生产力范畴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物质性的概念。马克思明确将生产力区分为物质生产力和精神生产力,指出“一切生产力即物质生产力和精神生产力”,这一论断为理解新质生产力的完整内涵提供了根本性的理论指引。
文化领域也存在新质生产力,文化新质生产力并非物质领域新质生产力在文化领域的简单映射,而是精神生产力在数字时代的一种质态跃迁。它既继承了精神生产区别于物质生产的基本规定,又在数字技术的介导下获得了全新的表现形式。因此,核心问题在于如何从马克思主义精神生产理论出发,阐释文化新质生产力的独特逻辑。这一逻辑不同于物质生产领域的效率导向、成本控制和优化配置,而是以意义的创造、价值的塑造和精神的丰富为其内在规定性。
一、马克思精神生产理论的核心要义
马克思的精神生产理论是理解文化新质生产力的理论基础。在马克思看来,人类的社会生产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物质生产,而是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统一体。这一统一性根源于人的实践活动的二重性:人既是自然的存在,需要通过物质生产满足肉体生存的需要;又是意识的存在,需要通过精神生产实现自我认识、自我表达和自我超越。两种生产相互依存、相互渗透,共同构成了社会总生产的完整图景。
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关系首先表现为物质生产的基础性作用。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开宗明义地指出,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而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这一论述确立了物质生产作为人类社会历史根基的本体论地位。精神生产无论多么超越和自由,都离不开物质生产所提供的条件和基础。然而,物质生产的基础性地位并不意味着精神生产仅仅是物质生产的被动反映或附属品。马克思深刻揭示了精神生产的相对独立性,他指出关于艺术,大家知道它的一定的繁盛时期决不是同社会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因而也决不是同仿佛是社会组织的骨骼的物质基础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这一著名的“不平衡关系”论断表明,精神生产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和演进逻辑,它可能在某些物质生产相对落后的时代和地域达到辉煌的成就,也可能在物质生产高度发达的条件下陷入停滞或衰退。正是这种相对独立性,使得精神生产成为一个需要专门加以研究的领域,也使得从精神生产理论出发考察文化新质生产力获得了理论上的合法性。
马克思进一步将精神生产力的概念引入生产力理论,从而完成了对生产力范畴的总体性建构。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明确将生产力区分为物质生产力和精神生产力,认为二者共同构成了社会生产力的完整形态。精神生产力指的是人类有意识、有目的地生产与创造思想、文化、意识等精神产品的能力,它以科学知识、技术发明、艺术创造、价值观念等形式表现出来,既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马克思指出,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这里的“一般社会知识”正是精神生产力的核心要素,它不仅以观念形态存在于人类的认知体系中,更通过物质生产实践外化为具体的劳动工具、工艺流程和管理模式,从而成为社会财富创造的现实基础。精神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社会的整体创新能力和发展潜力。于萍和张沛东在梳理马克思精神生产理论时明确指出,精神生产力是社会生产力的重要形式,精神生产的现实目的是满足人的精神需要,价值旨趣是人的自由和解放。
精神生产的价值旨归最终指向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在马克思的构想中,人的全面发展不仅包括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更包括精神世界的丰富和人格力量的增强。精神生产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通过精神生产活动,人不仅改造了客观世界,也改造了主观世界,在创造精神产品的过程中实现着自我认识和自我超越。胡菊华在分析马克思精神生产理论时指出,马克思强调满足人的精神需要是实现人自由全面发展的重要方面,批判“把粗陋的物质捧上宝座,毁掉了一切精神内容”的错误做法,强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动态协调发展。然而,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精神生产遭受了深刻的异化。马克思敏锐地洞察到,资本主义生产同某些精神生产部门如艺术和诗歌相敌对,精神劳动者被迫纳入资本的增殖逻辑之中,作家之所以成为生产劳动者,并不是因为他生产出观念,而是因为他使出版他的著作的书商发财。精神产品的商品化导致了精神生产的异化,这种异化在数字时代以更加隐蔽的形式延续和深化,成为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必须正视和应对的挑战。钟平玉的研究表明,数字资本通过数据私有化、算法垄断和平台支配,正在将精神生产重新纳入资本的增殖逻辑之中,一种新型的精神生产异化正在形成[7]。
二、文化新质生产力的内涵界定与时代特征
以马克思精神生产理论为基础,文化新质生产力可以被界定为新质生产力在文化领域的具体体现,其本质是精神生产力在数字时代的一次质态跃迁。如果说物质领域的新质生产力标志着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从工业化向智能化的跨越,那么文化新质生产力则标志着人类进行精神创造、意义生产和文化传播的能力从传统方式向数字化、智能化、协同化的整体转型。这一变化集中体现在生产主体、生产资料、生产对象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的变化上。
从生产主体的维度来看,文化新质生产力推动精神生产者从精英的专业化创造走向大众的协同化智创。在传统的精神生产模式中,文化创造主要依赖于少数受过专门训练的作家、艺术家、学者等精英群体,普通民众通常只能作为文化的接受者和消费者而存在。数字时代的到来深刻地改变了这一局面。互联网技术大幅降低了信息获取和内容发布的成本,智能终端使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内容的创造者和传播者,社交媒体平台构建了创作、分享、互动一体化的生态系统。专业生产者、业余创作者和普通消费者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三者之间形成了相互激发、相互转化、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这种主体的泛在化和关系的网络化,构成了文化新质生产力区别于传统文化生产力的首要特征。
从生产资料的维度来看,文化新质生产力推动精神生产资料从物质载体向数据要素的根本性转换。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精神产品高度依赖于竹简、纸张、胶片等物理介质,载体的稀缺性意味着知识传播的范围受限,复制和传播需要消耗大量的物质资源和时间成本。数字技术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一格局。当文化作品以数字文件的形式存在时,它可以在不被损耗的情况下被无限次复制,可以在几秒钟内被传输到地球的另一端。数据要素使得精神生产第一次有可能突破物质载体的根本性约束,进入一个以共享、复用、增值为核心特征的新阶段。当优质的文化数据可以被更多人便捷地获取和利用时,精神生产就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成为更多人可以实现自我表达的公共平台。
从生产对象的维度来看,文化新质生产力推动精神生产对象从静态产品向动态体验的深刻转型。传统的精神生产以产出相对固定的文化产品为主要目标,消费者面对的是已经完成的、相对封闭的、以物质载体为依托的作品。数字技术开辟了全新的可能性空间。虚拟现实技术让观众可以走进一个三维构建的艺术空间,从任意角度观察和探索;交互式叙事作品让读者可以影响故事的发展方向,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独特的体验;用户生成内容平台使普通消费者也可以参与到文化产品的创造过程中。这种从静态产品到动态体验的转型,意味着精神生产对象已经变成是与主体的参与和互动密切相关、在过程中不断生成和变化的开放系统。生产与消费的界限因此而变得模糊,体验本身成为一种新型的生产方式。
三、文化新质生产力的精神生产逻辑
文化新质生产力的精神生产逻辑可以从起点、核心和归宿三个层次来把握。这三个层次一环扣一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逻辑起点是从“物的生产”到“意义的生产”的根本性转换。物质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逻辑是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优化配置,其衡量标准是物质产品的数量、质量和生产效率。而文化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逻辑则是生产意义、塑造价值、丰富精神。意义生产是精神生产区别于物质生产的根本标志。物质生产创造的是满足人的肉体需要的使用价值,而精神生产创造的是满足人的精神需要的意义价值。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人甚至不受肉体需要的影响也进行生产,并且只有不受这种需要的影响才能进行真正的生产。这里的“真正的生产”指向的正是以意义创造为核心的精神生产。在数字时代,意义生产获得了新的技术载体和表现形式。
逻辑核心是精神生产相对独立性在数字时代的当代凸显。马克思关于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不平衡关系”的著名论断,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新的表现形式。赵卯生和姜龙飞指出,数字技术使精神生产呈现出“脱嵌”的趋势,虚拟文化空间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对物质生产条件的相对独立。这并不意味着精神生产可以完全离开物质生产,而是说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性。文化IP给实体产业赋能,文化创意拉动消费升级,文化价值提升产品附加值,这些东西已经成了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但也要看到另一面。资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数据私有化、算法垄断、平台支配,这些东西正在把精神生产重新拉回资本的增殖逻辑里去。创作者越是生产丰富的内容,就越深地陷入数据监控和平台剥削的困境。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不能回避这个矛盾,要在承认精神生产独立性的同时,警惕资本逻辑。
逻辑归宿是人的精神丰富和全面发展。这是文化新质生产力跟资本主义文化工业最根本的区别。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不是大家分到一样多的精神产品,而是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参与精神生产、共享精神成果、实现精神发展。马克思说当劳动不再是谋生手段而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时,精神生产力就能彻底摆脱资本的束缚,让每个人的独创和自由发展不再是一句空话。数字技术让这个设想离我们更近了一些。创作门槛降低了,更多人能参与进来;智能工具让表达变得更方便;网络平台让知识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共享。但同时也要看到,算法对创作者的控制、平台对用户内容的无偿占有、数字资本的垄断,这些东西都在阻碍着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实现。所以文化新质生产力不会自动带来人的丰富和发展,必须有意识地进行价值引领和制度建构,让它回到服务人民、丰富精神、促进发展的正道上来。
四、文化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路径思考
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需要在物质技术条件的创造、价值导向机制的重构、主体创造潜能的释放三个维度上协同推进,这三个维度分别对应着文化新质生产力得以形成和运转的基础支撑、规范引导和动力来源。
首先,物质技术条件的创造是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的首要前提。在这一层面,需要着力推进三个方面的建设。其一,加快文化数据资源的体系化建设。将中华文明数千年来积累的古籍文献、非遗技艺、文物遗存等丰富资源进行系统性的数字化采集、整理和存储,使其转化为可检索、可调用、可增值的数据资产,这是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的基础性工程。其二,推动文化生产工具的创新与普及。人工智能辅助创作工具可以大幅降低内容生产的技术门槛,云端协同创作平台可以支持跨地域团队共同完成复杂的精神生产任务,这些工具的持续创新将不断拓展精神生产的可能性边界。其三,构建开放共享的文化数据流通机制。在保护知识产权的前提下,探索建立分级分类的数据开放机制,使公共文化数据资源能够更充分地服务于全社会的精神生产活动。
其次,价值导向机制的重构是确保文化新质生产力健康发展的关键保障。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它既可以用于创造高品质的精神文化产品,也可以用于生产低俗、浅薄甚至有害的内容。因此,必须同步构建与之相适应的价值导向机制。在评价标准方面,应当超越单纯的流量导向和商业逻辑,建立涵盖思想深度、艺术水准、创新程度、社会影响等多维度的综合评价体系,使评价标准从单一的点击率转向多元的价值判断。在激励方向方面,应当通过资金扶持、平台推荐、荣誉表彰等多种方式,向那些真正具有思想内涵、艺术价值和人文关怀的作品倾斜,形成良性的正向循环。在监管方式方面,应当建立健全内容审核和算法治理机制,防止低俗有害内容的传播,防止推荐算法将用户困在单一类型的内容中形成信息茧房。价值导向机制的重构,其根本目的在于使文化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始终沿着服务人民、丰富精神、促进发展的方向前进。
最后,主体创造潜能的释放是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的根本动力。再先进的技术、再丰富的资源,最终都需要通过人的创造性活动才能转化为现实的精神生产力。释放主体创造潜能,需要从能力建设、机会均等和生态营造三个层面着力推进。在能力建设方面,应当加强全民数字素养和创意能力的培养,通过社区教育、在线课程、公共图书馆等多种渠道向全社会普及文化创作的基本技能。在机会均等方面,应当着力缩小不同群体之间在技术接入和使用能力上的差距,特别关注老年人、农村居民、残障人士等相对弱势的群体,通过简化操作界面、开展针对性培训等方式降低他们参与精神生产的门槛。在生态营造方面,应当构建开放、包容、协作的创新环境,鼓励不同领域、不同背景的创作者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支持基于共同兴趣和价值观的创作社群的发展,使精神生产从孤立的个人活动转变为充满活力的社会协作过程。当越来越多的人不仅消费文化、更参与创造文化时,全社会的精神生产力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动力,文化新质生产力才能真正成为推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强大力量。
参考文献:
- [1] 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 [2] 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 [3] 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 [4] 于萍, 张沛东. 马克思精神生产理论视域下的文化新质生产力解析[J]. 学习与实践,2025(08):12-21.
- [5] 胡菊华. “新的文化生命体”之精神生产:理论逻辑与实践展开[J]. 宁夏社会科学,2025(01):31-39.
- [6] 钟平玉. 精神新质生产力的生成逻辑与实践路径——基于马克思精神生产理论的分析[J].经济学家,2025(10):25-34.
- [7] 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 [8] 赵卯生,姜龙飞. 跃迁与建构:论新质生产力的精神生产向度[J]. 河南社会科学,2025,33(11):10-19.
- [9] 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