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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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技术具身到主体重构——智能时代青年艺术的存在论阐释
From Technological Embodiment to Subject Reconstruction: Ont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Youth Art in the Era of Intelligence
引言
Midjourney生成的“敦煌飞天与赛博朋克”图像在社交媒体获得百万转发,虚拟歌手洛天依与民族乐团合作演绎《茉莉花》引发热议,这些真实文化现象标志着智能时代的青年艺术已突破传统边界,成为弥散于技术与存在之间的“此在”(Dasein)显现方式。作为“数字原住民”,青年群体的艺术实践天然承载着对“技术时代人之存在方式”的追问,而这种追问既呼应着西方哲学对技术与艺术关系的思辨,也暗合中国哲学中“器物与道体相生相成”的智慧,技术工具的革新与存在意义的探索从未割裂,而是始终在互动中塑造着人类的表达维度。
西方哲学传统中,柏拉图将技术视为对“理念”的次级模仿,海德格尔以“座架”(Gestell)警示技术对存在本真的遮蔽,阿多诺批判技术理性对艺术自律性的消解。这些思想为我们提供了理论参照,但智能时代的特殊性在于技术已从“外在工具”演变为“本体论中介”。青年艺术的独特性恰在于此,它不回避这种中介性,而是通过具体实践探索“人与技术共处”的可能性,这种探索本质上是一种存在论层面的哲学实验。
从更宏观的文化发展脉络来看,每一次重大的技术变革都会对艺术形态产生深远影响。印刷术的发明催生了小说等文学形式的繁荣,摄影技术的出现改变了绘画的发展方向,而如今的智能技术,其影响力更是渗透到艺术创作、传播、接受的各个环节。青年艺术作为时代精神的敏锐捕捉者,率先在这场变革中进行着各种尝试与突破。
一、AI 生成艺术与创作主体性的革命
AI 绘画工具(如 Stable Diffusion)在青年创作者中的使用率逐年递增,标志着创作工具从“上手性”(Zuhandenheit)到“具身性”(Embodiment)的存在论跃升。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揭示的“上手状态”,阐明了工具作为人与世界中介的意义,当工具被熟练使用时,它会“抽身而去”,成为人通达世界的透明通道。这种工具与存在的内在关联,与“形上为道、形下为器”的思考相通,工具(器)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始终承载着人对世界的理解(道)。
传统艺术中,“手—脑—眼”的协同构成创作主体性的核心形态。画家需通过长期训练将视觉构想转化为画布上的线条,这种身体性技艺的熟练程度直接决定意图的实现程度。现象学美学家罗曼・英伽登曾指出,艺术创作是“艺术家意识向作品的投射”,而这种投射必须通过身体性操作才能完成。但在AI生成艺术中,这种身体性垄断被打破,青年创作者通过文字指令(prompt)将审美意图编码为算法可识别的符号系统,由AI完成从概念到具象的转换。这种转变的本质是创作理性的存在论转换。海德格尔的“此在”的生存论结构中,“领会”(Verstehen)是人与世界建立意义关联的基本方式,而工具则是“领会”得以实现的“上手之物”。AI工具作为新型“上手之物”,重构了青年创作者的“领会”方式,他们不再通过身体动作“摸索”世界的审美属性,而是通过算法逻辑“编码”对世界的意义理解。“用梵高笔触画外卖小哥”的指令组合,本质上是将青年对“传统艺术与现代生活”的存在论困惑,转化为算法可执行的符号逻辑,这正如古代工匠在制作器物时,既需精湛技艺(巧),更需对事物本质的领悟(智),二者在创作中自然融合,难分彼此。
在这一过程中,AI工具不再是外在于人的客体,而是内在于“领会”过程的存在论构件。B站“AI绘画”话题下的百万条创作记录显示,青年创作者与算法形成的“共生体”构成了新的创作主体性,算法的审美逻辑成为创作者认知框架的延伸,创作者的意图则通过指令编码赋予算法生成以意义方向。这种共生关系消解了传统的“主体—客体”二元对立,形成“人—技术”相互塑造的辩证统一体,正如梅洛-庞蒂所言,“主体与客体的区分只是反思的产物,原始经验中二者本是浑然一体”。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创作理性的转换并非意味着技艺的消亡,而是技艺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传统技艺更多体现在身体的熟练操作上,而如今的技艺则体现在对算法的理解、对指令的精准编码以及对生成结果的筛选与优化上。许多青年创作者会花费大量时间研究不同算法的特性,尝试各种指令组合,以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技艺积累过程。AI工具的“低门槛性”带来了创作权力的结构性变革。抖音“AI绘画挑战”吸引超5000万普通用户参与,这种规模的参与绝非简单的数量增长,而是艺术本质的重新显现。传统艺术领域中,专业训练壁垒、资源垄断与圈层文化构成无形的“准入机制”,将艺术本质窄化为“技艺的炫耀”,遮蔽了艺术作为“存在之表达”的本源意义。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指出,艺术的真理不在于作品的物理属性,而在于它能“使存在者显现出来”,即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存在的意义。AI工具的普及恰恰为这种“显现”提供了新可能。小红书上,00后用AI生成“故乡的记忆碎片”系列图像,将童年经历转化为超现实视觉符号;高校学生通过AI编曲软件,将毕业季的复杂情绪谱写成电子音乐。这些实践虽不具备专业技艺的精致性,却以直接而鲜活的方式彰显了艺术作为“存在表达”的本真意义,“人人皆可体道”,表达的权利本就内在于每个人的存在,技术不过是让这种权利得以实现的桥梁。
艺术社会学家霍华德・贝克尔的认为,艺术的界定依赖于多方参与者的“协商”,而这种协商往往被权力结构左右。但在智能时代,青年艺术通过技术构建了“去权力化”的协商空间,抖音的推荐算法中,作品传播不再完全依赖专业机构背书,而取决于普通观众的点击、评论与转发,这种“意义互动”本质上是艺术本质的解蔽。青年通过AI实现的创作民主化,让艺术重新成为“此在”向世界敞开的方式,而非少数人表演技艺的舞台。创作民主化还带来了艺术风格的多元化。在传统艺术领域,某种艺术风格的流行往往受到权威评论家、画廊等机构的影响,而在AI创作的语境下,各种新颖、独特的风格层出不穷。普通用户凭借自己的生活经验和审美趣味进行创作,形成了丰富多样的艺术表达,打破了传统艺术界的风格垄断。一些非专业的青年创作者会将网络流行语、表情包等元素融入AI绘画中,形成了极具时代特色的艺术风格,受到了大量年轻观众的喜爱。
二、亚文化实践中的算法规训与审美反叛
青年艺术对技术的态度绝非单向度接纳,而是包含对算法规训的清醒认知与创造性抵抗。这种抵抗不是拒绝技术,而是通过亚文化符号策略,揭露技术理性对存在意义的遮蔽,重新夺回艺术表达的自主权。从现象学视角看,这种抵抗是“解蔽”(Entbergen)的努力,将算法背后被遮蔽的权力关系带入“澄明之境”,使艺术重新成为存在真理显现的场所。
“算法对抗艺术”在青年亚文化中悄然兴起,构成对技术理性的深刻批判。这类实践的核心策略是“以技术反技术”,打破“算法中立”的神话。艺术家特雷弗・帕格伦(Trevor Paglen)与凯特・克劳福德(Kate Crawford)合作的ImageNet Roulette,让用户上传照片后被AI自动归类为“恐怖分子”“贫民窟居民”等带有偏见的标签,揭露图像识别算法中的偏见。这种创作将算法的“认知盲区”转化为艺术语言,揭示技术理性的困境,算法只能理解被编码的世界,却无法把握存在的无限意义。海德格尔指出,现代技术的本质是“座架”(Gestell),它将世界“框置”为可计算、可控制的“持存物”,遮蔽存在的本真意义。算法推荐、内容审核等系统正是“座架”的当代形态,它们通过“流量规则”“审美标准”,将艺术表达“框置”为符合算法逻辑的“数据产品”,剥夺艺术的存在论深度。青年艺术的算法对抗实践,本质上是对“座架”的反抗。通过将算法的运作逻辑可视化、荒诞化,使其从“不可见的秩序”变为“可批判的对象”,力求“破执”不是否定技术本身,而是破除对技术工具理性的盲目依赖。B站“反流量”创作群体的实践颇具代表性,他们故意制作“低互动率”作品,如长达8小时的城市凌晨街景直播、无节奏的白噪音录音。这些作品拒绝被算法“框置”为“注意力消费者”,坚持艺术应是存在意义的自由显现。艺术的价值正在于其对标准化、齐一化的反抗,通过保持“不和谐性”守护存在的多元意义。一些青年艺术家通过修改算法参数、破解算法推荐机制等方式进行对抗。他们会在作品中加入算法难以识别或不感兴趣的元素,以此来挑战算法的权威性。有艺术家在短视频中故意放慢节奏、使用非常规的镜头语言,使得作品在算法推荐中被边缘化,但却在小范围内获得了一批忠实观众的认可,形成了一种“反主流”的艺术社群。
智能时代的主流技术美学追求“精致化”“标准化”,AI生成图像的“8K渲染”、虚拟偶像的“完美人设”、短视频的“高节奏剪辑”,这些取向暗含技术理性对“存在多元性”的压制。与此相对,青年“审丑艺术”通过粗糙、怪异、不完美的符号表达,构建对技术唯美主义的解构。“故障艺术(Glitch Art)”亚文化中,青年创作者故意利用技术漏洞制造图像失真、声音撕裂等“错误效果”,在算法追求“完美输出”的语境中,这种“不完美”成为彰显存在本真性的审美武器。阿多诺认为,现代艺术的批判性恰恰在于其“不和谐性”——通过打破主流审美期待,拒绝成为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商品”,从而保持对存在真理的追问。这种对“不完美”的接纳,与中国美学中“丑中见真”的趣味相呼应:真正的艺术价值不在于形式的精致,而在于能否显现存在的本真,正如傅山所言“宁丑毋媚”,反对的不是“丑”本身,而是刻意迎合的虚假。虚拟偶像领域的“反萌差”表演体现了这种逻辑,虚拟主播“菜菜子”故意设计“表情崩坏”“动作卡顿”的直播效果,这种“不完美”消解了虚拟偶像的“神性光环”,使其回归为与观众平等对话的“有限存在者”。从存在论层面看,审丑艺术的价值在于彰显“存在的有限性”。“此在”的本质是“向死而生”(Sein-zum-Tode),有限性是存在的基本特征,而技术唯美主义对“完美”的追求恰恰是对这种有限性的逃避。青年艺术通过审丑实践,勇敢接纳存在的有限性,技术的缺陷、身体的不完美、意义的模糊性,这些被主流审美排斥的元素,恰是艺术通达存在本真的通道。在一个被精致滤镜、完美人设充斥的时代,青年们开始厌倦这种虚假的完美,转而在“丑”中寻找真实的力量。他们通过审丑艺术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对主流审美的反抗,以及对真实自我的追寻。青年摄影师刻意拍摄生活中的“不完美”瞬间,如街头的流浪汉、破旧的老房子等,用这些真实的影像打破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刻板印象。
三、虚拟与现实交织中的探索
智能技术不仅改变艺术的创作与传播方式,更重塑青年群体的自我认知与存在体验。虚拟偶像的“数字分身”、AR技术的“增强现实”、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这些真实存在的技术现象共同构建了“虚实交织”的生存境域,迫使青年艺术面对一个根本性问题:在人与技术深度融合的时代,“自我”的边界在哪里?“主体性”的内涵又将如何重新定义?
虚拟偶像亚文化中,青年通过“中之人—虚拟形象”的双重身份进行艺术表达,这种双重性构成主体性探索的独特场域。虚拟形象既非完全虚构的符号,也非现实自我的简单复制,而是“现实主体性”与“虚拟可能性”融合的“第三存在”。青年通过为虚拟形象赋予性格、经历与情感,使其成为自我认知的“投射屏幕”,虚拟形象的言行既包含操作者的真实特质,又突破现实身份的束缚,成为“可能的自我”的显现。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身体不是单纯的物理客体,而是我们与世界连接的存在论中介”,我们通过身体“寓居于”世界之中,而非作为旁观者观察世界。智能时代的“数字分身”正是这种身体中介性的延伸——它不是外在于自我的“他者”,而是自我存在的“扩展维度”,这与“虚实相生”的东方思维相契:现实与虚拟并非割裂的二元,而是在互动中共同构成完整的存在体验。虚拟主播“嘉然今天吃什么”的实践颇具代表性,运营团队(以95后为主)为其设计了“爱吃甜食”“偶尔闹脾气”等生活化特质,使其在直播中展现出与真实青年相似的情感波动。将虚拟形象从“符号工具”转化为“存在论伙伴”,通过与虚拟形象的互动,青年群体得以更深刻地理解“自我”的流动性与可能性。这种探索消解了传统主体性的“实体性”认知,走向“关系性”理解,自我是在现实与虚拟的互动中不断生成的动态过程。
青年们通过虚拟形象与他人进行互动,在虚拟世界中建立社交网络。这种社交方式突破了现实生活中的地域、身份等限制,让人们能够更自由地表达自己、结交朋友。同时,虚拟形象也成为青年们进行自我展示和认同构建的重要载体。他们会根据自己的喜好设计虚拟形象的外观、性格等,通过虚拟形象来表达自己的个性和价值观,获得他人的认可和接纳。随着可穿戴设备、脑机接口等技术的发展,青年艺术开始探索“技术具身性”(technological embodiment)的深层内涵,技术不再是外在于身体的工具,而成为身体感知与认知的一部分。艺术家劳里・安德森(Laurie Anderson)的《月亮上的故事》中,她将麦克风植入牙齿,通过骨传导让声音直接进入颅骨,模糊了“身体”与“技术”的界限,技术成为身体的“延伸器官”,身体则成为技术的“意义载体”,二者共同构成与世界相遇的“统一体”。
唐・伊德的“人—技术关系”理论提出四种基本关系模式:具身关系(技术成为身体的延伸)、解释关系(技术成为理解世界的中介)、它异关系(技术成为独立的他者)、背景关系(技术成为生存的背景)。智能时代的青年艺术实践则超越了这种分类,呈现出“关系的辩证法”,在同一作品中,技术可以同时是身体的延伸、理解的中介与反思的对象,“阴阳相济”的技术与身体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是在相互成就中构成完整的存在。青年艺术家林科的《电脑艺术》系列作品中,将电脑屏幕截图、鼠标轨迹、软件错误提示等“数字痕迹”直接作为艺术作品,观众既能通过这些痕迹“感知”艺术家的数字操作(具身关系),又能通过这些痕迹理解“人与数字世界”的关联(解释关系),更能通过作品反思技术对认知方式的重构(它异关系)。“技术人文主义”提到,技术的本质不是对自然的征服,而是对人的存在方式的拓展,“真正的技术进步,是让人通过技术更充分地实现自身的人性”。
青年艺术对技术具身性的探索,既不追求“技术取代身体”的极端,也不固守“身体排斥技术”的保守,而是在“技术融入身体”的过程中重新定义“人性”的内涵。青年创作者通过运动传感器将舞蹈动作转化为生成艺术,通过VR技术将“记忆空间”重构为可漫游的虚拟场域,智能时代的主体性,不是人与技术的对立,而是人与技术的共生;不是对技术的拒绝,而是通过技术实现更丰富的存在可能性。技术作为“器”始终承载着存在之“道”,而“道”的显现也离不开“器”的支撑。在这一过程中,技术具身性带来了感知方式的拓展。一些青年艺术家利用脑机接口技术,将大脑的神经信号转化为艺术作品。艺术家集中注意力想象某种色彩或形状时,脑机接口设备能够捕捉到相应的神经活动,并将其转化为视觉图像或声音。这种创作方式突破了传统的身体操作界限,让艺术创作直接与大脑的思维活动相连,拓展了人类感知和表达世界的方式。
四、青年艺术的文化传播与社会影响
智能技术的发展使得青年艺术的跨文化传播变得更加便捷和广泛。一件青年艺术作品可以在短时间内通过互联网传播到世界各地,被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所感知和解读。在这个过程中,作品的意义不断被重构,形成了丰富的文化对话。中国青年艺术家将传统的水墨画元素与AI生成技术相结合,创作的作品在国际艺术平台上受到关注。外国观众通过这些作品,不仅感受到了中国传统美学的韵味,也看到了中国青年对现代技术的独特运用。而中国观众在欣赏这些作品时,也会结合自身的文化背景,对作品产生新的理解。这种跨文化传播中的意义重构,促进了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与融合,也让青年艺术成为一种跨越国界的存在论表达。同时,跨文化传播也带来了文化冲突与碰撞。不同文化对艺术的理解、审美标准存在差异,一些在本土受到欢迎的青年艺术作品,在跨文化传播中可能会遭遇误解或争议。这就要求青年艺术家在创作和传播过程中,既要保持自身的文化特色,又要考虑到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接受程度,在文化差异中寻找平衡点,实现有效的文化沟通。
青年艺术并非仅仅是象牙塔中的审美游戏,它还常常以其独特的方式对社会现实进行干预和反思,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一股力量。在环境保护问题日益受到关注的今天,一些青年艺术家通过艺术作品表达对环境破坏的担忧和对可持续发展的呼吁。他们利用废弃的电子元件创作雕塑,通过AI生成图像展现环境破坏后的未来景象,这些作品以直观、强烈的视觉冲击引发人们对环境问题的关注和思考。此外,青年艺术还关注社会公平、性别平等、心理健康等社会议题。一些女性青年艺术家通过虚拟偶像的形象塑造,挑战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表达女性的自主意识和多元价值。关注心理健康的青年艺术作品,通过VR技术让观众体验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世界,增进人们对心理健康问题的理解和关注。
五、结论
从存在论层面看,青年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创造了多少新颖的艺术形式,而在于它通过创造性实践构建了“人与技术共生”的艺术存在新范式。这种范式的核心内涵可以概括为三个命题:
其一,艺术是“人-技术-世界”的意义关联场域。智能时代的艺术不再是对世界的静态再现,而是人通过技术与世界建立动态意义关联的过程。AI工具、虚拟形象、算法推荐等技术元素,不再是外在于艺术的附加物,而是构成艺术存在的本体论中介,艺术通过这些中介让存在的意义得以显现。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艺术是“存在之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而智能技术则为这种“设置”提供了新的场域与路径。这种意义关联既体现了现象学“在世之在”的生存论结构,“道器相融”的技术工具与存在意义始终在互动中生成新的关联形式。
其二,艺术的主体性是“人与技术相互塑造”的辩证统一体。青年艺术的创作主体性既非纯粹的人类自我,也非算法逻辑的傀儡,而是“人通过技术拓展自我”与“技术通过人获得意义”的双向过程。这种主体性的辩证法,打破了“主体-客体”的二元对立,为理解智能时代的自我本质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它进一步将哈贝马斯的“主体间性”的“间性”的范围扩展至人与技术的关系维度,揭示出主体性在技术语境下的流动性与建构性,主体之“体”与技术之“用”相互成就,不可分割。
其三,艺术的批判维度在于对技术“座架”的解蔽。青年艺术对算法规训的审美反叛,其哲学意义不在于拒绝技术,而在于通过创造性使用技术,揭露技术理性对存在的遮蔽,为存在意义的多元生成保留空间。这种批判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在与技术的对话中实现对“座架”的超越,让艺术重新成为存在真理显现的“澄明之境”。福柯的“自我技术”指出对技术的主动驾驭,能够实现对自我存在方式的自主塑造,也在接纳与批判之间寻求“执两用中”的平衡。
从更广阔的哲学视野看,青年艺术的实践为我们理解智能时代的人类生存境遇提供了重要启示:人与技术的关系不应是对抗或臣服,而应是在创造性的共生中,不断拓展存在的意义边界,实现人性的丰富与升华。这种探索本质上是对“人是什么”这一哲学根本问题的当代回应。在技术已成为存在不可或缺的维度的今天,人的本质不再是与技术隔绝的纯粹性,而是在与技术的辩证互动中显现的创造性与可能性。当“AI绘画侵权”争议引发关于创作主体性的全民讨论,当虚拟偶像“塌房”事件促使青年反思虚拟与真实的伦理边界,当“算法限流”成为独立创作者的共同困境,这些现象背后,都是青年艺术实践对存在论命题的现实追问。它们提醒我们,技术时代的艺术焦虑,本质上是存在的焦虑;而青年艺术的价值,正在于它以具体实践回应了这种焦虑,为人类在技术迷宫中寻找存在的锚点提供了可能。
技术时代的艺术非但没有走向终结,反而在人与技术的辩证互动中,开启了存在论探索的新维度。它打破了“技术毁灭艺术”的悲观论调,也拒绝了“技术拯救艺术”的盲目乐观,而是在承认技术作为存在论中介的前提下,探索艺术之为艺术的本源意义。无论技术如何发展,艺术的核心始终是人的存在,是通过创造性的表达,追问存在的意义,守护存在的本真,这既是对西方哲学“认识你自己”传统的继承,也与人类文明对存在意义的永恒探索一脉相承,在“道器合一”的智慧中,实现着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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