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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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与刘禹锡《秋声赋》的同题对比
A Comparison of the Same Title in Ouyang Xiu and Liu Yuxi's Autumn Sound Rhapsodies
引言
宋代古文运动继承了唐代古文运动的流风余绪,其实质是由科举进仕的寒门士子利益集团以韩愈道统论为基础建构的新儒学思想在文体上的体现,可以说是一场为指导政治实践、改变北宋积贫积弱现实而发生的思想运动的副产品。因此唐宋八大家的古文创作与社会现实暗中相连。欧阳修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对韩愈十分仰慕,他在《读李翱文》中称赞韩愈:“凡昔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也在《记旧本韩文后》中高度评价:“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可以说欧阳修的文道观念深受韩愈影响。
欧阳修作为宋代文坛盟主、古文运动的领军人物,《秋声赋》是他抒情文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欧阳修的文学创作理念,是他文章简而有法、流畅自然风格的展现,是“六一风神”的代表作。而与韩愈同时代的刘禹锡早于欧阳修创作了同题的《秋声赋》。但由于所处时代不同、文人秉性有别,以及二人的文学理念不同,这两篇《秋声赋》差异颇多。
一、异代的同题之作
从历时性的角度,刘禹锡之作早于欧阳修的《秋声赋》是客观事实,正如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指出:“崔沔尝作《陋室铭》,在刘禹锡之前。李德裕有《秋声赋》,在欧阳公之前。”这里虽然没有提到刘禹锡的《秋声赋》,但刘禹锡之作是对李德裕与王起秋声赋唱和活动的回应,且刘禹锡在文坛上颇负盛名,《新唐书·刘禹锡传》记载:“禹锡恃才而废,褊心不能无怨望,年益晏,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适。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自名者,尝推为‘诗豪’。”那么以欧阳修的学养,自然不会对刘禹锡陌生。但后者创作的《秋声赋》是否受到前者影响却无确凿证据。
另外从政治的角度出发,尽管《旧唐书》刘禹锡本传称“禹锡精于古文,善五言诗,今体文章复多才丽”,且刘禹锡与深受欧阳修推崇的韩愈私交甚好,但二人的政治理念却不合,这一点在韩愈主修的《顺宗实录》中可见一斑:“叔文密结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刘禹锡、柳宗元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踪迹诡秘。既得志,刘、柳主谋议唱和,采听外事。及败,其党皆斥逐”,韩愈将参与永贞革新的刘禹锡、柳宗元都称之为“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这一评价可谓低下;同时刘禹锡本人也与韩愈、柳宗元发起的唐代古文运动保持了一个相对疏离的态度,在《答道州薛郎中论书仪书》:“窃观今之人,于文章无不慕古,甚者或失于野;于书疏独陋古而汩于浮。二者同出于言而背驰,非不能尽如古也,盖为古文者得名声,为今书者无悔吝。”里他指出了古文运动中因为过于慕古而失之于野的潜在弊病。总的来说,刘禹锡在宋代古文运动中被排斥于古文运动核心圈外。由上可知,刘禹锡之作对欧阳修《秋声赋》的影响微乎其微。
二、迥异的题旨与风格
从具体的文本生发,刘禹锡与欧阳修同题的《秋声赋》题旨大异其趣,兹对比如下。
孟子在《孟子·万章下》中提出尚友的方法:“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即“知人论世”,其后在历代文人的发扬继承中,“知人论世”演变为传统的中国古代文学批评方法之一。文本采用此法先简述对比刘禹锡、欧阳修二人创作《秋声赋》的创作背景。
刘禹锡的《秋声赋》由赋序可知,此赋是作者为“寄孤愤”而创作的。至于创作时间,卞孝萱《刘禹锡年谱》认为是会昌元年(公元841年)秋,作者七十岁,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时作;瞿蜕园《刘禹锡集笺证》以为太常伯指令狐楚,“大和七年(公元833年)春,德裕入相,其夏(令狐)楚除吏部尚书,《秋声》之赋,盖即在是年之秋。”“至于禹锡,此时方六十二三岁,在苏州刺史任,故有‘伊郁老病’之语。”根据作者、李德裕、令狐楚生平交往,太常伯当为王起,即此赋当创作于会昌元年(公元841年)秋。刘禹锡因曾参与永贞革新而为党争所累一生仕途不顺,他作此赋时,诚如兹言,已“骥伏枥而已老”,身为“伊郁老病者”。
而欧阳修的《秋声赋》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时年五十三岁。欧阳修在嘉祐四年(1059年)的仕宦经历中,其主要职务为翰林学士。当时欧阳修从多年的地方官到再度被召回朝,拜官翰林学士,已经是北宋朝的重要文学家和官员,为皇帝提供咨询,是皇帝身边的高参。这表明他在当时的朝廷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和影响力。出于儒家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家国观念,尽管此时欧阳修仕途得意,但面对北宋朝廷的内外交困,他仍然对家国天下满怀忧思。也因为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晚年虽官至高位,但对人生无常、世事变迁有着深刻的感悟。
由此观之,刘禹锡、欧阳修的《秋声赋》诞生之初便似乎都笼罩着一层忧郁悲凉的薄雾。但细读二者之文,会发现其体式、风格、情感都大相径庭。
从文章体式来看,刘禹锡的《秋声赋》有序有辞,序为古文,辞为骚体赋,是骈四俪六、对仗工整的律赋。刘禹锡的《秋声赋》辞序融合的体式应是继承西晋潘岳的《秋兴赋》而来。而欧阳修的《秋声赋》则是骈散结合、形式自由的文赋。其主客问答的形式是受汉大赋影响。不同的文章体式,对文章风格的塑造形成了不同的影响,刘禹锡律赋工整典丽,欧阳修文赋委纡自然。
刘禹锡的《秋声赋》总体采用了先抑后扬的创作手法,赋前小序既揭示了创作这篇赋的目的是“以寄孤愤”,又通过与仕途顺遂、政治主张得到施行的当权者的对比,铺垫了“况伊郁老病者”的悲叹应当比“得时行道之馀兴,犹有光阴之叹”更深重。律赋的正文承袭了小序感时伤秋的情感基调,由构成自然界凄凉凋零景象的虫鸣叶落到人间思妇征夫的机杼与捣衣声,共同描绘了令人感伤的悲寂之秋,然而作者笔锋一转,与前人“异宋王之悲伤,觉潘郎之幺么”不同,宋玉因感于秋风叶落的悲叹失志、潘岳面对萧索秋景企想隐居的琐屑,作者却惊秋发愤,一扫前文低迷萧索之颓气,情感昂扬激烈,“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鞲而有情。聆朔风而心动,盼天籁而神惊。力将痑兮足受绁,犹奋迅于秋声”。至此文末的昂扬与小序的悲凉形成了强烈的文本张力,而这种不从流俗、面对困厄现实依然奋发扬厉的坚持正紧扣小序中所自言的“孤愤”,全文流溢着昂扬奋发的气势,与刘禹锡在《秋词二首·其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透露出一样的慷慨激昂,迥异于历代文人的悲秋之辞。
欧阳修的《秋声赋》,则通过主客问答的形式,融抒情、议论、说理为一体。全文抑扬顿挫,自然流畅。清代金圣叹在《才子必读》中点评此文:“赋每伤于俳俪。如此又简峭,又精练,又径直,又波折,真是后学作文之点金神丹也。”文章开篇即以“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引入秋声,随后通过对秋风的描写,逐渐展开对生命意义的思考。文中写秋声淋漓尽致,“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欧阳修以生动的比喻描绘秋声,将其比作波涛、风雨,营造出一种凄凉而壮阔的氛围。这种描写不仅展现了秋天的萧瑟,也暗示了人生的无常与动荡。
从艺术风格来看,刘禹锡的秋声描写更注重气势与意境的营造。他通过对秋声的描写,展现了一种壮阔的自然景象,语言简洁而有力。同样是描写秋声,刘禹锡的艺术风格更倾向于气势的渲染和意境的营造。他的描写语言简洁而富有力度,通过对“碧天如水”“百虫迎暮”“万叶吟秋”等自然景象的勾勒,展现出一幅苍凉而壮阔的秋日图卷。刘禹锡善于运用象征手法,如“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鞲而有情。聆朔风而心动,盼天籁而神惊。力将痑兮足受绁,犹奋迅于秋声。”以伏枥老骥、有情的鹰自喻,表达了虽处困境仍渴望奋迅拼搏的昂扬精神,这在传统的悲秋主题中注入了积极向上的力量。
而欧阳修的《秋声赋》则在艺术手法上注重细腻的描写与哲理性的升华。他通过对秋声的听觉描写,将自然景象与人生感悟紧密结合,语言优美而富有韵律感。他极致发挥了赋体“铺采摛文”的特点,对秋声进行多层次、多角度的细腻刻画。他运用一连串精妙的比喻,将无形无质的秋声化为可闻可感的具象意象,初如“淅沥以萧飒”的风雨,忽而如“奔腾而砰湃”的波涛夜惊,再如“鏦鏦铮铮”的金铁交响,更似“赴敌之兵,衔枚疾走”的行军之声。这种由远及近、由小至大的描摹,不仅生动再现了秋声的形态与力度,更通过触觉、视觉、听觉的通感转化,形成了丰富的审美层次。此外,欧阳修还通过“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等句,从色、容、气、意四个方面铺陈秋状,为秋声的出场营造了全方位的肃杀氛围。
在情感表达上,欧阳修通过对秋声的描写,引发了对生命短暂的感慨。他写道:“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草木虽无情,却也有凋零之时,而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更是无法逃脱生命的规律。这种对生命无常的感慨,贯穿全文,使得《秋声赋》充满了悲凉之情。
欧阳修的《秋声赋》不仅是一篇写景抒情的文章,更是一篇充满哲理性的思考之作。他通过对秋声的描写,引发了对生命、自然、社会的深刻反思。“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作者吸收前人种种说法,又运用骈偶句把秋与官制、阴阳、五行、音律等配属起来,甚至用“伤”解释“商”,用“戮”解释“夷”,认为秋天象征着肃杀与凋零。这种对秋天的象征性解读,反映了他对自然规律与人生宿命的深刻理解。这段议论也是宋代文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学者思想的渐染,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欧阳修为代表的宋代文人以博学多识为趣的时代风尚。
此外,欧阳修还通过对秋声的描写,表达了对功名利禄的淡泊之情。他写道:“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人类的身体并非金石般坚固,却总想与草木争荣,这种对功名利禄的追求,在欧阳修看来是徒劳的。这种思想体现了道家“无为”与儒家“修身”的结合,使得《秋声赋》具有深刻的哲理性。
三、小结
综上所述,刘禹锡一生多次被贬,但他始终保持着乐观豁达的心态。他的秋声描写体现了他对逆境的坦然接受与对未来的积极期待,带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力量。欧阳修生活在北宋中期,经历了官场的起伏与人生的波折。他的《秋声赋》反映了他对人生无常的深刻感悟,带有一种中年以后的沧桑感与哲理性。
二人的《秋声赋》虽然都以秋天为背景,描绘了众多秋声,但在情感基调、思想内涵和艺术手法上存在显著差异。刘禹锡的作品情感积极,强调对逆境的超越,语言简练有力;而欧阳修的作品情感沉郁,注重哲理性思考,语言细腻。两篇作品各具特色,体现了两位文学家不同的生命态度与文学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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