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城市同质化发展的背景下，不少城市遭遇本土特色淡化、形象同质化的难题，作为一座历史文化古城和重要工业城市，兰州独特的城市风采与城市记忆也存在淡化的可能性。因此，通过对老兰州的城市记忆予以系统性的挖掘梳理，有助于传承和保护城市文化遗产，增强兰州城市记忆的活力与市民凝聚力，强化市民文化认同，避免老兰州城市记忆流失，进而对增强城市文化软实力，传播城市印象，提升城市知名度与美誉度起到重要的作用。

相关研究中，马勃（2023）从景观人类学视角系统研究了兰州黄河文化景观的生产与建构过程，为本研究理解记忆的动态性提供了关键范式。许皓（2025）对1949-1978年兰州作为‘新工业城市’的空间形态变迁史进行了系统梳理，为本研究剖析物质空间记忆的生成机制奠定了坚实的历史地理基础。张蕾（2022）构建了包含城市记忆维度的工业遗存价值评价体系，为本研究系统识别与评估老兰州的记忆载体提供了方法论借鉴。基于以上研究成果，以哈布瓦赫集体记忆理论、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和阿斯曼文化记忆理论为指引，本文从城市记忆的社会建构、空间载体与活化传承等多个层面入手，解读老兰州的城市记忆。

1 老兰州经典城市记忆

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老兰州的城市记忆内容丰富且层次多样，具有独特的风土人情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1.1 物质空间记忆

在漫长的城市发展历程中，老兰州的物质空间承载主要为城市空间格局与地理基底、历史地标空间、工业遗产空间三个部分，共同塑造了老兰州饱含深厚人文底蕴与鲜明工业化印记的独特记忆景观。

1.1.1 城市空间格局与地理基底

兰州的城市空间格局呈现“两山夹一河”的典型特征：南倚皋兰山，北靠白塔山，黄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这种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直接塑造了兰州的空间形态，在老兰州的首版城市发展规划中，明确划定七里河、西固为工业区，以城关区为行政中心，确立了沿黄河逐步推进的组团式空间发展模式。1949至1970年代，随着城市建设的持续推进，这一自然格局被进一步强化，形成了以城关区为核心、沿黄河两岸逐步拓展的空间结构。作为兰州的政治、经济、文化核心，城关区是兰州居民对老兰州心理认知的核心参照点。从空间生产理论的视角来看，该区域的空间格局既是自然地理条件限制下的空间实践产物，也是城市规划与地方发展需求共同塑造的空间表征。

1.2.2 历史地标空间

中山桥是兰州城市记忆中最典型的存在，是市民们闲暇游玩、聚会活动的不二选择。作为老兰州城市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山桥的历史地标呈现出双重属性，既是国家权力塑造城市形象的空间表征，也是市民通过日常实践传承记忆的表征性空间。这种双重性使其成为连接宏观历史叙事与微观生活体验的关键桥梁，其已超越了单纯的纪念或交通功能，而深度嵌入市民的日常经验当中，成为通行、休闲、观景与集体活动的核心场所。因此，老兰州的历史地标从最初的功能性构筑，逐渐演化为承载城市集体记忆、凝聚地方认同，并持续参与当代文化生产的核心文化符号与表征性空间节点，在兰州的城市文化生态与市民身份建构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持久作用。

1.3.3 工业遗产空间

作为重要的工业城市，老兰州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留下了众多的工业遗产，也形成了独特的工业遗产空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至上世纪70年代，作为新中国西北地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和重工业城市，兰州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支持与投资，建设了大量的工业设施和建筑，并引进了大批外来人口，在长期的城市建设中逐渐形成了人们印象中的老兰州的形象。

兰州以前是有非常好的工业基础的，兰州那时候总结下来，除了飞机不能造，什么都能造。有造汽车的，有客车厂，造农用拖拉机的。就前面我说的兰通厂，包括兰驼厂。（访谈人：男，45岁，就职于兰州某国企）

1957年“一五”计划推进，重工业产值超越轻工业，1965年达巅峰。城市发展轴线沿黄河谷地延展，城关、七里河、安宁及西固区成为工业发展的主力，在工业遗产方面，自2006年11月开始，针对全市工业遗产展开了专项调查，最终有33家企业以及139个保护项目被列入兰州市工业遗产名录。

这一时期的老兰州因发达的工业产能与突出的国家战略定位，让老兰州人拥有一种独特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的根源，正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战略对兰州的倾力打造，并内化为艰苦奋斗、为国担当的集体主义精神，成为该时期产业工人群体乃至全体市民鲜明的精神特质。

1.2 社会生活记忆

1.2.1 “道牙子”上的牛肉面

对于老兰州人而言，最能代表兰州人的生活场景，莫过于蹲在“道牙子”——马路边上吃牛肉面，相较于在店里坐着吃，蹲在外面吃的场景显得更加接地气，也更能体现出兰州人豪爽、不拘小节的性格。

我觉得就是吃牛肉面。它的面料是大的，而且它是很烫的。1印象当中就是老兰州他们行有一句话叫“我们要蹲到道牙子上吃牛肉面”。这个道牙子的意思就是马路边边。就是因为那个时候那个牛肉面的环境没有现在的好，它一般都是比较小的店，但是他排队的人又很多，所以说他们就不会去在那排队等待，就会把这个大碗面端到这个马路边上。（访谈人：女，29岁，就读于兰州大学）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是一种深植于市井日常的生活实践与身份认同，“道牙子”上的牛肉面从一个生活片段，升华为一种可感知、可参与的城市文化记忆。

1.2.2 黄河边的生活记忆

对于兰州人而言，能够代表兰州生活场景的，除了道牙子上的牛肉面，便是黄河边的三泡台了。为招揽游客，兰州中山桥附近的黄河岸边常年密集摆设着茶摊子，以售卖茶水瓜子的形式吸引人们驻足消费。得益于美好的城市景观与温和舒适的环境，在黄河边饮茶已成为本地人和外地游客在兰州享受生活的重要方式。

河边上它风大，蚊子也少，晚上也凉快，和朋友们到那喝个啤酒。以前还是基本上每年年轻的时候，基本上短时间就会去一下。黄河边再就是春天的时候散散步还是挺好的。树绿了以后，在那一个是散步，一个是喝茶，这块还那个地方确实是比较惬意。（访谈人：男，50岁，个体从业者）

老兰州的社会生活记忆，集中体现在对黄河及黄河相关文化的集体感知，以及对以饮食为载体的日常生活的共同经验。这些饮食实践承载着老兰州人独特的生活情感与文化认同，是其交往记忆中最为鲜活、温暖且可感知的部分，成为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个体与共同体的纽带，持续参与着当代兰州人地域身份的塑造和维系。

1.3 历史记忆

1.3.1 黄河铁桥的修建与完工

兰州黄河铁桥（今中山桥）是晚清“新政”与洋务运动背景下甘肃地方政府引进西方技术推动现代化建设的重要工程。铁桥由德方包修、美国桥梁公司设计，采用沉井基础和五孔穿式钢桁架结构施工，1909年7月竣工、10月通车，总耗资30.669万两白银，全长233.5米。黄河铁桥作为兰州的标志性建筑，是兰州人集体记忆中的最重要的文化记忆场所，它的修建历史、建筑风格以及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功能演变，通过文字记载、图像资料、官方叙事以及代代相传的市民讲述，被不断地客观化与制度化，成为定义兰州城市身份与地域特色的重要文化符号。

1.3.2 羊皮筏子赛军舰

羊皮筏子赛军舰是一段脍炙人口的本地佳话。1941年底，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期，中国面临严峻的战略物资短缺。作为战时陪都的重庆汽油极度匮乏，但是产自玉门的油料经陆路运输损耗极大，解决运油难的问题迫在眉睫。时任甘肃油矿局总经理孙越琦提出，可以用兰州的羊皮筏子走嘉陵江运输汽油。于是兰州水上运输队负责人王信臣带领筏工们扎起了巨大的皮筏，从广元向重庆运输汽油，首次运输大获成功。1942年夏，王信臣挑选20多名筏工组成皮筏航运队，用油矿局从兰州购买的2000多个羊皮胎，扎制了5只巨型皮筏，满载300吨汽油再次起航。经过15天的艰难航行，筏队成功抵达重庆化龙桥码头，此举轰动了整个重庆，从此，“羊皮筏子赛军舰”的美名不胫而走，在之后两年多时间里，嘉陵江上的羊皮筏子成为一道独特风景，源源不断地将汽油送往抗日前线。时至今日，羊皮筏子早已不再承担诸如此类的运输任务，而成为兰州的旅游观光项目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但那段“羊皮筏子赛军舰”的故事永远铭记着那个艰苦年代里，西北人民用智慧和勇气为抗战作出的贡献。

“羊皮筏子赛军舰”这一口头俗语及其背后的黄河航运历史，经过长期的流传、媒体的报道以及地方文化宣传的强化，逐渐转化为具有文化记忆属性的集体表述，承载着兰州人面对黄河自然环境所展现的智慧、勇气与乐观精神，成为兰州地域文化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2 老兰州城市记忆的生成机制

老兰州城市记忆的生成与成熟具有其深刻的内在机制，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特定的历史语境、地理环境与社会生活实践中逐步建构并沉淀下来的。

2.1 国家战略布局的历史语境

老兰州城市记忆生成植根于中国近现代变革历史语境。真正系统性、大规模改写兰州城市命运并奠定其现代记忆基石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国家工业化战略。1949年后，兰州被确立为首批重点建设“新工业城市”之一，纳入苏联援华“156项工程”布局。在“一五”“二五”计划及“三线建设”时期，国家意志强力驱动，将兰州从“西北边塞城市”重塑为黄河上游重要石油化工和机械制造基地。这一时期，国家政策与时代需求构成记忆生成主导外部框架，使兰州城市空间、人口结构、产业形态和社会关系发生根本转变。

因此，老兰州的城市记忆并非纯粹的地方性自发产物，而是国家宏大历史叙事在特定地域的投射与回应。它包含晚清以来的早期现代化尝试，也有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的集体经验。这让老兰州记忆既有鲜明地方性，又有深刻时代特征与国家印记，是理解中国式现代化路径的典型样本。每个重要历史转折点都像强力“事件”，在兰州发展轨迹上留痕，塑造其独特生活脉搏与集体心态。

2.2 丰富多元的社会生活实践

除了历史语境与地理环境的塑造，老兰州城市记忆的生成与成熟同样离不开兰州市民的社会生活实践。例如在社会生活记忆中，人们在“道牙子”上吃牛肉面的场景，便是市民自发形成的共享生活经验。这种在街头巷尾自发形成、充满烟火气的实践活动，成为兰州人身份认同的重要标识。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琐碎的社会生活实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与延续，让老兰州的城市记忆得以不断强化、丰富，并最终内化为市民的集体无意识，成为城市文化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

2.3 老兰州城市记忆的当代价值

在文化强省战略和强省会的大背景之下，深入挖掘和整理老兰州的城市记忆，并对其加以合理的开发利用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与价值。

2.3.1 强化居民身份认同

“历史街区是城市记忆的重要载体，保护历史街区和承载于此的城市记忆，可以凸显城市的独特个性，同时还可以提高当地居民对城市的认同感和自豪感，这也是城市发展的重要前提”。老兰州的城市记忆跨越数代人，可传承、制度化，能维系市民的兰州人身份认同。这种认同有两类共同记忆锚点：一是中山桥等历史建筑与自然景观，是国家规划与市民生活书写的空间文本；二是牛肉面等本地饮食传统，构成味觉与社交记忆。对土生土长的兰州人，这些锚点是自我身份界定依据，构成“我是兰州人”的认知内容与情感支撑，基于共同记忆的身份认同让市民有归属感和凝聚力。所以，系统性挖掘、阐释和传播老兰州城市记忆，是关乎城市文化根脉与社会团结的重要文化工作，能强化共享符号与实践，为市民提供认同养分，维系和发展兰州人身份认同，为城市可持续发展注入情感与文化动力。

2.3.2 增强地域认同与文化自信

“城市传统文化向后人传递着以往的历史，传递着远古人们的思想、行为和生活方式，它是现代城市空间展开的一维向度”。每座城市都有独特地域文化积淀，衍生出地域认同与文化自信。老兰州的城市记忆是兰州人身份认同与情感归属的核心资源。本地人维系、传承与活化这份记忆，是守护城市历史、防止文化根脉断裂、保持历史连续性的关键。对城市记忆的认知与认同能增强兰州人的文化自信。比如，当双城门等地名的历史成为共知文化内容，记忆片段会转化为对土地的情感，让人感知兰州独特基因与文化根脉。挖掘、整理与活化利用这些记忆，能让兰州人认识地方文化独特性，面对外部冲击和城市变迁时，保持对本地文化的珍视与自信，并转化为城市发展的精神动力。

2.3.3 推动工业遗产保护与活力再生

兰州作为重要的工业城市，拥有丰富的工业遗产，目前已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定与保护。这些工业遗产所承载的工业生产生活记忆，更是老兰州城市记忆的关键支撑。随着兰州长期发展与产业更替，原有的老厂区等物质空间虽逐渐衰落，但众多工业遗产仍具备开发利用的价值。通过梳理相关工业生产生活记忆，形成工业遗产挖掘与保护的蓝图，可有效推动工业遗产保护，促进其活力再生。工业记忆的挖掘能为工业遗产保护提供情感纽带与文化依据。通过口述史记录、老照片征集、工业记忆主题展览等方式，将这些记忆具象化、情感化，引发公众对工业遗产的情感共鸣，强化市民记忆。

3 小结

老兰州城市记忆是在特定空间生产过程中，由不同社会群体共同建构，并最终部分被制度化为地方文化认同的集体记忆。这份集体记忆既留存着对城市物质空间的深刻印记，也承载着社会生活的鲜活场景，凝结着重要的历史事件与精神象征。在当代社会，深入挖掘、系统整理与积极传承老兰州的城市记忆，不仅能有效维系市民的身份认同，增强地域文化自信与凝聚力，更能为工业遗产的保护与活力再生提供坚实的文化基础和情感动力，使其在城市更新与发展的进程中焕发出新的时代价值，成为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精神纽带，持续滋养着兰州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与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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