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小王子》的叙事艺术
引言
《小王子》作为世界文学经典,其独特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其精巧的叙事结构和多层次的视角安排。但正如史蒂文·凯尔曼(Steven Kellman)所指出的,尽管《小王子》的叙事结构精巧复杂,但学界长期以来对其的讨论仍多集中于其哲学寓言性,而非其叙事形式的独创性(13-16)。现有研究的确呈现出这种倾向:安娜·布吉尼翁(Anna Bugnon)等人侧重于剖析文本中的象征系统,如玫瑰、狐狸、蛇等意象的心理学隐喻,探讨其精神分析维度(45-62);而诸如范伯群、李丹等中国学者在其评论文本中,亦多从存在主义哲学、纯真丧失与回归等主题层面进行阐释(102-108)。这种对主题和象征的偏爱,在相当程度上遮蔽了对小说叙事艺术本身的研究。
直至近期,才有更多学者开始系统关注其叙事机制。例如,詹姆斯·哈迪(James Hardie)在其论文中具体分析了小说中“叙述自我”与“经验自我”的分离与互动如何共同构建了文本的反思性与情感张力(235-250)。与此同时,中国学者响响在其细致的文本分析中,也敏锐地指出了《小王子》的叙事结构如何严谨地遵循并超越了古典戏剧的五幕式结构,并通过视角的流动服务于主题表达。这些研究标志着一种转向:从“通过故事看思想”到“通过讲故事的方式看思想如何被塑造”,这为我们重新发现《小王子》作为叙事艺术经典的魅力提供了新的路径。
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入,《小王子》的叙事结构绝非简单的故事套故事,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框架叙事,它采用了“故事中的故事”结构:外层是飞行员作为叙述者在沙漠中的遭遇,内层是小王子讲述的星际旅行经历。这种嵌套结构不仅是一种讲故事的技巧,更是主题表达的重要手段——它体现了成人世界与儿童世界之间的对话、冲突与最终和解。本文借鉴热拉尔·热奈特的叙事理论,特别是其关于叙事层次、聚焦和时态的分析框架,深入探讨《小王子》的叙事结构。
一、框架叙事
《小王子》采用了极为精巧的框架叙事结构(frame narrative),通过一个主要叙事框架来嵌入其他故事,构建了至少三个清晰的叙事层,每一层次都具有了独特的叙事者和受述者。这种多层叙事结构为这部小说构造了复杂的叙事效果和丰富的解读空间。
外层叙事由一位不知名的编辑或出版者引入,他以权威性的元叙事口吻指出:“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圣 1)这开篇段落实际是超叙事层,是位于最外层、为整个叙事提供缘由或框架的叙事层次,其功能远不止于简单的题献,它实际上确立了全书的基本叙事契约,成为文本开头向读者暗示的作品类型和阅读方式的约定——表面上面向儿童,实则隐含了对成人读者理解力与共鸣的深切期待;主叙事层由飞行员作为第一人称叙述者展开,讲述他在撒哈拉沙漠与小王子相遇的经历;内层叙事是小王子向飞行员讲述的自身星际旅行见闻,其中包含了与玫瑰的羁绊、与狐狸的“驯养”关系等核心情节。
这种多层叙事结构产生了明显的叙事效果:它创造了即读者与所述事件或人物之间的心理间隔感,即叙事距离,使小王子的故事因有飞行员这个“目击者”证言而有了真实感,又笼罩在一层回忆与转述所带来的梦幻色彩中;它允许视角切换,随时在叙事中转换观察故事的角度,读者既可以通过飞行员的成人视角观察小王子,也可以通过小王子的儿童视角反思成人世界,甚至处在自我意识的矛盾中;最后,通过多层次的框架叙事结构,它建立了叙事权威,通过飞行员的成人身份和工程师职业,为小王子看似荒诞的故事提供了可信度担保。
叙事学家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1930-2018)在其经典著作《叙事话语》中区分了“叙述自我”(叙述时的“我”)和“经验自我”(经历事件时的“我”)。在《小王子》中,飞行员作为叙述者完美地融合了这两个维度:作为“经验自我”,他是那个困在沙漠中、急于修理飞机、务实而焦虑的实用主义者;作为“叙述自我”,他则是那个事后反思、充分理解并内化了小王子哲学智慧的觉醒者。这种双重性使叙事既保持了immediacy(直接性),又具有反思深度。
二、双重叙事视角
《小王子》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其巧妙地运用了双重叙事视角——即代表理性文明的成人视角与代表直觉本真的儿童视角,并通过两种视角的穿插使用,创造了丰富的叙事张力和哲学深度。
小说叙事的外部聚焦主要是通过飞行员的成人视角实现,这一视角体现的是被现代文明所规训的理性主义世界观。飞行员作为叙述者,已不复儿时画蟒蛇的童真,其认知框架深受实用主义和工具理性的影响。例如,文本中当小王子坚持要求绘制一只绵羊时,飞行员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而当小王子持续追问关于“驯养”与“爱”的抽象问题时,飞行员却焦虑于修理飞机这一“正经事”(圣 12),他已成为小时候视角里的“大人”,他注重数字,注重事物的实用价值,这种视角不仅代表了身为飞行员的叙事者的心理状态,更隐喻了现代性中强调效率、实用和表面价值的思维定式,这是现代生活中普遍的价值观异化。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部聚焦,即通过小王子所呈现的儿童视角。这一视角超越了成人的功利逻辑,代表着直觉、情感与本质性的世界观。小王子能够“看见盒子里的绵羊”,能理解“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圣 56),这种“看见”并非视觉行为,而是一种心灵的能力。他的存在本身即构成对成人世界荒谬性的质疑——从迷恋权力的国王、沉溺占有的商人,到脱离实践的地理学家,每一个角色都在小王子的单纯发问中显露出其存在的空洞与荒诞。
小说最精彩的叙事策略在于这两种视角的直接碰撞,小说的大部分内容以对话形式直接呈现,作者并未对说话人心理进行分析和阅读引导,因此,读者从成人视角和儿童视角都会产生情感共鸣,不同的视角对同一句话有不同的解读,这也就导致了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对话有了深度的哲学意义。这里简单列举“画羊”时关于“绵羊”与“盒子”的对话。
小王子说:“我不要大象在蟒蛇肚子里。蟒蛇太危险,大象太笨重。我住的地方很小。我需要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既然他不要蟒蛇图,我就给他画了一只绵羊。……他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说:
“不好!这只羊病得很厉害。再画一只。”
我又画了一只。
我的朋友可爱地笑了,客气地说:“你看……你画的不是小羊,是公羊,它有角……”
于是我又重新画了一张。
但这幅也和前几幅一样被拒绝了。
“这只太老了。我想要一只能活很久的绵羊。”
我不耐烦了……我草草地画了这只箱子,然后说:
“这是箱子。你要的绵羊在里面。”(圣 12-13)
从成人视角的解读,飞行员的行为是实用主义的,在他眼里是一只具体的、可视的绵羊,追求的是绘画技术上的“像不像”。当他屡次被拒绝后,他感到了“不耐烦”,因为在他的认知中,这是在浪费时间,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修飞机。他画一个箱子,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敷衍和妥协,试图用一个抽象的符号来满足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而儿童视角中,小王子的需求是出于情感的价值。他不在乎绵羊画得是否逼真,他在乎的是绵羊的“本质”是否符合他的需求——要健康、要年轻、要能长久陪伴。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图像,而是一个想象中的、真实的伙伴。因此,当他看到盒子时,他立刻心领神会,并高兴地说:“这正是我想要的!你觉得它会需要吃很多草吗?”一个“空的”盒子反而满足了需求,完美印证了小王子后来的感悟:“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这句话的哲学重量,正是通过这两个视角对“一个盒子是不是一只羊”的不同解读中建立起来的。
当飞行员逐渐超越其经验自我的局限,开始学会用“心”而不是用“眼睛”去观察世界,就回到少时的童真本我状态,他越来越理解小王子,意识到小王子天真幼稚的观点背后是深刻智慧;而小王子也通过与飞行员的互动及地球之旅,深化了对“驯养”“责任”与“联结”的理解。此种双重聚焦策略,即叙述中同时运用多种视角的叙事方法不仅拓展了文本的意义层次,也使读者经历了一场从认知困惑到精神领悟的转变过程,阻止了读者简单地将小王子浪漫化为纯真象征,而是促使我们思考童年视角对成人世界的批判价值。
三、双重叙事时间
《小王子》的叙事时间结构复杂而精巧,完美体现了热拉尔·热奈特所区分的“故事时间”(histoire,即事件实际发生的顺序)与“叙事时间”(récit,即事件在叙事中被呈现的顺序)之间的艺术性差异。热奈特关于时间顺序、时长和频率的分析框架,可以深入解读这部作品独特的时间叙事策略。
小说的叙事顺序是复杂的倒叙结构,叙事从“现在”飞行员因飞机故障困在沙漠开始,随后回溯到“过去”,六年前童年画作被误解的经历,再回到“现在”与小王子相遇,中间又穿插着小王子讲述的自身过去经历。这种多层次的时间跳跃不仅创造了丰富的时间体验,更象征着记忆与现实的交织,暗示着真正的相遇如何能够打破时间的束缚,“看不见”的东西永恒存在。
热奈特用“时长”指涉故事时间与叙事时间长度的关系,在《小王子》中表现为极具张力的速度节奏变化。作者对一些蕴含深刻情感交流和精神启迪的场景采用“场景”式的详细延展,对小王子与狐狸关于“驯养”的核心对话,飞行员与小王子在沙漠中关于水井的交谈进行了精准的对话重现,而对过渡性事件则进行“概括”,如小王子访问其他星球的过程。这种时长的人为调控,并非简单的详略得当,而是一种价值论的叙事体现——将被成人世界忽视的“瞬间”永恒化,而将社会所看重的“事业”匆匆略过。
热奈特用“频率”来描述事件发生次数与叙事次数的关系,在频率方面,这部小说运用了重复性叙事来强化主题。小王子不断追问绵羊会吃花?花能否得到照顾?猴面包树有没有人看管?飞行员多次尝试理解却又陷入困惑,这些重复叙事创造了强烈的节奏感和情感强调效果,使得读者一边跟随小王子的心情为它的星球感到担心,另一方面又为飞行员丧失童真感到无奈和着急。从小王子所提及的话题中不同事物出现的频率,也可以映射出他对自己星球上的生命充满了感情,而对旅程中的物质享受毫无留恋。可见,重复性叙事对人物塑造和读者共鸣具有很大价值。
宏观地看,小说借此构建了一种双重时间性(temporality)。一方面是线性、不可逆的成人时间,飞行员需在限定时间内修好飞机否则会渴死,它与死亡焦虑紧密相连,指向一种实用主义和生存主义;另一方面是循环、永恒的童年时间,小王子与玫瑰的日常相处、与狐狸的定时见面,以及对爱的永恒承诺,都指向一种超越时间的价值。这两种时间性的并置与张力在叙事中达成和解:通过回忆与叙述,飞行员将与小王子共度的、属于“童年时间”的瞬间,转化为了一种永恒的精神财富,使之得以超越“成人时间”的物理限制,获得了不朽的意义。
四、结语
《小王子》的叙事结构并非单纯的形式技巧,而是与主题表达紧密相连的有机整体。多层叙事框架、双重视角和复杂时间结构共同服务于小说核心主题的呈现,借此,小说创造了丰富的语义层次和解读的可能性,使其能够同时面向儿童和成人读者,传递多层次的主题内涵。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而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如《小王子》,则通过看得见的叙事形式,让我们瞥见了那些看不见的永恒真理。这正是叙事艺术的最高成就——让形式本身成为内容的深刻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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