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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与悲的合奏——《永远的尹雪艳》中美的悲悯
The Concert of Beauty and Sorrow: The Compassion of Beauty in The Eternal Yin Xueyan
引言
“尹雪艳总也不老”,“尹雪艳着实迷人”。但谁也不能说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白先勇先生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她身上这种魔力的来源,读者也只是对她这种魅力感到不可思议。但我们在虚虚实实的叙述中,确能看到笑吟吟的穿着素白旗袍的尹雪艳清晰地站在我们面前。她是情感上没有定性的“祸水”,是空间上缥缈不定的“海市蜃楼”,是时间的幻象,但同时,她也是幽灵死神的化身,是旧上海的魂魄,是人们流连的过去的青春与繁华的投射,更是欲望本身最精致的容器。
《台北人》的扉页上写着“纪念先父母以及他们那个忧患重重的时代。”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们,已经是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了。他们由声名显赫到落魄衰败,由风光无限到落寞灰暗,这些从大陆辗转到中国台湾地区的人们正是尹雪艳与她的尹公馆所代表的人群,日日人声鼎沸的尹公馆看似延续了上海的旧梦,但是这表面的荣华之下,实际上是作者为旧时代、为败落的阶级所唱的一首哀歌。
白先勇利用叙事上的艺术技巧,以含蓄沉稳的笔调层层铺垫和渲染了悲悯哀伤的情感氛围,利用情节、形象和手法展现出非比寻常的艺术魅力与审美价值。他巧妙地将上海、百乐门,以及之后的中国台湾地区,连同当时那些“五陵年少”各自复杂的境况——命运与家国、自我与乡愁——千言万语,都凝结在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中:“尹雪艳总也不老。”他通过精妙的语感和古典性的美感,在一系列矛盾中表现了主题。
一、留白美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空白”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理论。在西方,作家从文本结构、画面构造、叙事方式等角度实现“空白”,他们认为“‘空白’通过破坏可连接性来实现一种潜在的联结,以此获得审美意味。”当一部作品包含的“空白”越多,越能激发和调动读者阅读和参与创作的积极性,从而产生更多的审美价值。而在中国,自古以来创作者们在诗歌绘画中使用“留白”来写意造境,以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状态。白先勇自幼受到中华文化熏陶,同时西学经历也让他接触并学习,因此《永远的尹雪艳》中的留白之美让我们印象深刻。
(一)全知视角下的心理空白
首先,是叙述视角选择上的“留白”。在《永远的尹雪艳》中,白先勇选取了缺乏心理描写的全知视角,即内聚焦式的写作角度。相比于传统上帝视角,作者扮演一位处于故事之外的观察者的角色,他同读者一样,无法走进主人公的内心,对其进行心理描写。于是尹雪艳显得更加神秘动人。“尹雪艳总也不老”,没人知道她是使了什么样的手段将“一群五陵少年都拘到跟前来”,上海的姨太太们也不得不承认“尹雪艳实在有她惊动人的地方”。叙述者从未言明这种魔力的来源,也没有交代尹雪艳如何修成此等绝世模样,但正是由于没有采用人物内聚焦的写作方式,没有过度细致地刻画其内心想法,而是虚实结合,才描摹出了尹雪艳如同鬼魅一般美。
(二)省略与开放——情节设计的留白
其次,是以开放式的结局,在情节设置上的“留白”。小说的结尾尹雪艳站在吴经理的旁边,轻轻地按着吴经理的肩膀,笑吟吟地说:“干爹,快打起精神多和两盘,回头赢了钱,我来吃你的红!”这样的结尾就仿佛悬停在空中,给人留下顿愕和巨大的想象空间。前文书写的是徐壮图的葬礼,而后吴经理就又带了两个新人来开了牌局,极致的肃静压抑与吴经理笑着叫着双手乱舞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后又戛然而止。这样的忽然停止让前文葬礼上晦涩阴暗的死亡气息显得更加浓厚,且久久不能弥散。这样无处寄生的开放式结尾充满艺术张力,更是能让读者对尹公馆这一座在糜烂之中筑起的海市蜃楼产生更多思考。读过吴经理在牌桌上叱咤风云之后,我们不禁要问那接下来呢,这一场喧闹与繁华过去是否又是一次悲剧的产生呢?于是这种结尾的空白,事实上是作者的精心安排,“留白”里事实上满蕴着人们对过去与未来,理想与现实的思考。同时也表达了白先勇对他们窝在尹公馆里消极避世,不愿面对现实,不忍直视自己的失败没落的人的讽刺,和他对这样一群对于死亡毫不怜惜的权贵的失望不满,以及对这一群沉迷于欲望陷阱的逆子的怜悯。
(三)节制与充盈——语言上的留白
最后,是作者语言上的节制与留白。白先勇合理地运用语言,使其的意义表达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看似温和实则包含激情。刘俊曾评价白先生的文字“绵密中有狂猎”。白先勇对语言表达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空白”审美效果,在文本中只对人物进行客观描述,让读者通过其外在的表现自行体会其中的情感。
小说中,这一特点更加突出,作者节制内敛的语言包含着炽热的情感,从而使情感变得更为激烈。在文章中,我们心知肚明尹雪艳有着一手极为厉害的“迷男人”的功夫,然而白先勇对她的描述非常克制,干净,不包含一丝不清不楚的暗示或遐想,他有意刻画着一个得体、洁净、温和的女人,因此尹雪艳在我们的心中永远保持着一种得体的疏离和熨帖。这让整篇文章显得轻巧干净,纵使写着无数败落中的混沌与不体面,尹雪艳和尹公馆总是美的。再有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在徐壮图的葬礼上,白先生写尹雪艳的出场,说她“像一阵风一般的闪进来了,她依旧一身素白打扮,脸上未施脂粉,笑盈盈地走到管事台前,不慌不忙地提起毛笔,在签名簿上一挥而就地签上了名,然后款款的走到灵堂中央。”“行完礼后又走到徐太太跟前,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头,然后庄重地和徐太太握了一握手,踏着她轻盈盈的步子走出了极乐殡仪馆。”尹雪艳及时弄得别人家破人亡,却也一点不会羞愧。总是气愤,大家也拿她没办法。没有语言描写,没有心理描写,没有细致地刻画尹雪艳的神态,而是牢牢抓住人物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以寥寥几笔写出了在场人物激烈的心理角逐,这样的场面描写充满了情感张力,让人读来满身鸡皮疙瘩。对于罪魁祸首尹雪艳,白先勇用“轻盈盈”“不慌不忙”“一挥而就”几个词,看似写了他的处变不惊,风度翩翩,实则表达了对尹雪艳这样的魔鬼一般冷血无情的女人的讽刺,和像她这样的交际花在感情上求而不得的悲悯。刻画出一种满含遗憾和怀念意味的悲剧美。
二、诗境美
莱辛说:“画只宜于描写静物,诗只宜于叙述动作。”诗是存在于时间的声音,因此以动作来描绘物体。而白先勇便是如此,他以凝练的语言表达特定时间内的人物的活动,然后生动完整地刻画出形形色色的鲜活的人来。这便是诗境美在此文本中的体现之一。
(一)意象之美
诗境美不仅在于文字的小中见大,还在于意象的运用。在白先勇的小说意向群中,月、花。梦是最为常用的,而在本文中,“花”的意象让人最印象深刻。“花”往往指的是佳人,是青春,是生命,花的荣枯能引发人面对时间流逝的伤感。在尹公馆里,让我们最好奇也最难忘的,莫过于那透着又甜又腻的晚香玉。“整个夏天,尹雪艳的客厅中都细细的透着一股又甜又腻的晚香玉”,晚香玉是一种传统的意象,它散发出一种袭人的甜香,使人微醉,然后慢慢的摄入心肺,使其渐渐地丧失意志,走向“死亡”。晚香玉是一整座乱世里的尹公馆和他的女主人的象征,其中一个让人觉得“沙发都要比别处舒服许多”,是中国台湾地区这群上海人搭建的“百乐门”,在尹公馆内,他们吮吸着快乐的甜香,同时也被危险的欲望吮吸着。尹公馆是他们不用考虑现实,能重现过去浮华快意的享乐生活的安乐屋。它深层次地代表了一种社会景象,“不是真实的社会”,而是被人看到的社会,是为了显得可爱而希望被人看到的社会;另一个正如晚香玉一样“通体银白”,但又含着“重煞”在无形中祭奠着这群被她的芬芳勾引地失去了自我意识的男人们,危险至极。
(二)色彩的冲击——红与白的对照
在吴经理生日的那晚,与这雪白的,危险又沁人的晚香玉相对的,是尹雪艳一身素白的装扮上,在鬓间簪上的“一朵酒杯大血红的晚香玉”。那“红”与“白”的强烈对照给文章创造了巨大的表现张力,更让小说的诗意美在巨大的落差中产生。
尹雪艳总是通体一身素白,在人群中像个“冰雪化成的精灵”;周旋于牌桌之间时,像个“通身雪白的女祭司”。白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寓意着死亡、哀悼,尹雪艳的白色代表着她本人的冷清,无情与理智,但事实上也带着哀悼、死亡这一层寓意。在小说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尹雪艳站在一旁,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咤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地互相厮杀、互相宰割。”尹雪艳通身素白,以一种旁观的姿态看着他们的腐朽陨落,她不沾染这些是非,也始终不被情爱困扰,却也得不到真心的爱,温馨的家。面对身边人的死去,他从来不露出悲痛的心情,于是生老病死在她面前,就如过眼云烟一般。这样的尹雪艳是一个“妖孽”。而其中事实上也包含着作者对这群远离故土者的哀悼,他们对于失去的青春与时间,正如尹雪艳对待生命那样毫不在意,在心中随意地就把在上海的风华绝代埋葬了。这“白色”的隐喻同时也是白先勇先生对这一群麻木冷血的人的祭奠和悲悯。
小说中的“红”虽然不多,但每次都是点睛之笔,在那白茫茫的诗境中熠熠着。尹雪艳见徐壮图时“一袭白短袖的织锦旗袍”,而“右鬓上有一朵酒杯大血红的郁金香”。“血红”指的是死亡的血液,在这里暗示着徐壮图的悲惨命运,而这抹在尹雪艳头上的血红,坐实了她“是个妖孽”的罪名,呼应着她的八字带着重煞的预言。然而,我们在读文章时不难发现,事实上那些被尹雪艳“引诱”的男人并非被她害死:王贵生拼命赚钱打出重围,但最后犯上重罪被枪毙;洪处长抛家弃子来到中国台湾地区一年后丢官,两年破产;徐壮图因接触尹雪艳后脾气暴躁,与工人发生矛盾被刺死,他们一个被金钱与美色所裹挟,一个在美色面前丧失了判断,时代变迁,还有也是因美色而沉溺。尹雪艳不是害死他们的红颜祸水,但她也确实是个妖孽,她像一面人性的镜子,照出他们那些最不堪的心思,然后像个神明一般把人送走。在文本叙事中,那在一片洁白里如鬼火般摇曳的血红如针刺般扎向我们的内心。白先勇先生看似仍将尹雪艳作为害人的祸水,但事实上,他从这一抹红展开叙事,正是将尹雪艳作为话题的主导者,他看到了尹雪艳作为一个美丽的女人的辛酸,作为一个在众声喧哗里无人肯听的失语者的窘迫,因此他将尹雪艳塑造成那么一个“女祭司”,一个“神”一个冷静、无情、独立的女性时,更多表达的是对那些色欲熏心的男人的讽刺,和对女性的怜悯。
三、结语
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尹雪艳最鲜明的特点还是“不变”。她永远保持着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淡然地看着一个个人来,一个个人走。尹雪艳作为一个世俗的舞女却带着“神性”,她永远不变,她既通人事又能左右众生,她像是一个悬浮于历史地表之上的永生者,是站在时间轴上俯瞰历史变迁的掌舵人,而她所拥有的尹公馆像是一座巴别塔,让那些被时间遗弃的人们蜷缩在自己的欲望与幻想中。
在“不变”的尹雪艳背后,在永远繁华的尹公馆背后,隐含的是作者对历史沧桑和人事转换的悲怆与深思。在白先勇充满美的表达里,是他无比痛苦但又清晰地看到的那些所谓权贵不可避免的死亡命运,他以充满悲悯的笔调书写了这群身在异乡的人们沧桑的人生和苍凉的心态,充满着民族悲情。他含蓄的文字里充满着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的伤感,满溢着繁华落尽枯叶飘零的悲哀。浮华之下,也无所谓有情,无情,只有一个皲裂的时代给人们带来的无助的同感。尹雪艳只有一个,青春永驻的只能是她,而“永远的尹雪艳”也成为了符号化的欲望。是这一群失意的人们的上海旧梦的符号与象征。尹雪艳以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这群被欲望迷住了眼睛的人们在牌桌上相互厮杀,互相宰割。尹雪艳此时就是白先勇先生的化身,跳脱出人群,像一个悲悯的历史叙述者,对历史流变的沧桑,无力把握的青春和整个时代轻轻地叹气。
白先勇先生将自己的彻骨之痛融入诗画一般的美的叙述中去,他对他们在巨变之后生活上依然故我,依然故乐的生命样态进行了一场不动声色的高度反讽,同时又以一种包容一切的博大胸襟对一切善恶,财富,穷困给予一种人道主义的淡淡的悲悯。因而这种极具张力的含蓄的表达有时比一顿歇斯底里的宣泄来得更加引人深思。对于我们而言,同样面对着由以人情为主的关系社会向以利害关系为主的欲望社会转变的挑战,而如何在其中保持肉身的不腐以及精神的不断向前,是这篇小说带给我们重要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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