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灾难始终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沉重话题,灾难不仅威胁着人类的生命安全,更是对人性、人的道德与精神世界进行了一场严峻的考验。加缪的经典之作《鼠疫》正描绘了这样一场颠覆人类现有秩序和信仰体系的灾害。作者通过描写奥兰城人民面对疫情前后不同的社会状态,揭示了人类在突发灾难面前所经历的秩序瓦解与重建的过程,探讨了个体在荒诞处境中的道德抉择和存在意义。该小说中展现的人的抗争精神,是加缪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也是使这部小说能够跨越时代、震撼人心的核心力量。
一、旧秩序的结构
在鼠疫爆发前夕,奥兰城是一个被高度物化的社会空间。城市的商业属性主宰着市民的生活逻辑。书中开篇写到:我们的同胞工作十分辛苦,但永远是为了发财。他们对商贸的兴趣尤其浓烈,用他们的话说,最重要的营生是做买卖。对这里的市民来说,赚钱是最要紧的事,日常生活中围绕着票据、提单和贴现;当然在赚钱之外,奥兰城里的人们也享受着凡人的生活乐趣:男人爱女人,爱看电影,爱洗海水浴,闲暇时则在棋牌室赌博或在咖啡馆闲聊。这里的人们享受着金钱带来的身体上的五彩斑斓,精神生活却灰暗不堪,正如书中描述的,这是一个“没有草木、没有景色、没有灵魂”的世界,连鲜花都需要从远郊贩运而入。
奥兰城的社会生活是一种麻木的习惯。加缪写到:“人们在城里感到厌倦,却又努力让自己养成习惯。”因为一旦养成了习惯,大家也不难打发日子。城市居民每天做着相似的工作,为金钱四处奔走,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让人变得麻木,面对不同寻常的事件也无动于衷。因此,当疫情悄然降临定时,面对成群死去的老鼠,个别染上疫病的居民,人们不愿相信是发生了什么灾难,只认为这是暂时的烦恼。地方政府因害怕造成恐慌隐藏事实,媒体对此不以为意,医师联合会书记里沙尔选择以踢皮球的方式糊弄里厄医生的隔离请求。因此这次疫情不仅是异常生物学意义上的危机,更是对奥兰城现存价值与秩序的考验。
二、旧秩序的坍塌
随着鼠疫范围的扩大,奥兰城表面维持的正常秩序开始崩坏。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共卫生事件逐步摧毁了人们对制度、宗教和日常生活的信任,人们陷入荒诞与虚无之中。
(一)官僚主义与政治的失效
奥兰政府对疫情的应对具有典型的官僚主义特征。面对鼠疫爆发的最初迹象,政府代表员格朗甚至没有勇气直呼此次疫情的名字,尽管里厄医生再三要求采取措施,但地方当局把发布的布告贴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召开疫情会议时,官员们说里厄的提醒是危言耸听,只会增加民众的负担,于是他们选择拖延、否认和推诿,采取“等待进一步确认”的策略。从当局做出的行动中,完全看不出他们有面对现实的态度。最终,死亡人数从16人飙升到700人时,政府不得不采取措施控制疫情蔓延,但交通中断,民众被迫与家人分离。这种突变的政策表现出国家机构缺乏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显示出奥兰政府国家制度的失灵。
(二)宗教与信仰的失效
帕纳卢神父在第一次布道时将鼠疫解释为上帝对罪恶的惩罚,人们只有通过忏悔与顺服才能平息上帝的怒火,结束这场疫情。但很明显,面对亲人死亡,社会崩溃等一系列问题,指望上帝拯救人们于水火之中,必然会失败,帕纳卢在目睹上帝放任孩子受病毒折磨痛苦死去之后开始沉默,陷入对上帝信仰的危机。在第二次布道时,他转换了说法,从“你们”加入了“我们”,不再以上帝的代言人自居,他放弃说教,加入志愿者行列,最终却因为感染鼠疫拒绝治疗而丧命。上帝身为尽善尽美的代表,看到众生受苦,无论人怎么向他求助,他都无动于衷,民众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人们开始怀疑上帝是否存在,直至确定上帝根本不存在。
(三)市民生活与精神的崩溃
随着感染人数上升,市民原有的日常节奏被彻底打破。里厄,作为本书的男主角,与生病的妻子分离,音讯了然,陷入孤独压抑之中;朗贝尔都被迫与爱人分离,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颓废,他说:“我们像是活着的人,但一直都在等死。”他的精神变得虚弱,逐渐崩溃;科塔尔原本因为犯罪打算自杀了,但疫情的到来却让他捡回一条命,甚至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与快乐,他在混乱中获得安全感。对于城市里的居民来说日常活动被取缔,娱乐消失,死亡成为生活常态。小说中一再描写人们在广场上徘徊、盯着海面发呆,表现出个体在灾难下的无力与精神耗竭。
加缪用“荒诞”来描述奥兰城的状态。什么是荒谬?在《西西弗斯神话》里加缪说: “荒谬诞生于人类的呼唤和世界的非理性的沉默之间的对峙”。人类想要用理性、秩序和意义来探索这个世界,但世界却呈现出一种混乱、冷漠、非理性和无意义,人们在世界上无所适从,陷入荒诞的困境。在疫情世界里,里厄医生明知疫情无法治疗也无法根绝,但他仍然尽力救治病人;朗贝尔放弃出城和爱人团聚,选择与城内人对抗鼠疫;格朗虽然没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但他在疫情中过着自己的日子,他的反抗不是改变世界的壮举,而是始终如一的坚持与不放弃。面对人们做出的努力,这个世界却以沉默待之:城中的鼠疫爆发毫无来由,但其传播性和破坏性却大得吓人,政府机构四处拖延、否认和推诿,人因为鼠疫死亡之后的尸体被随意扔在乱葬岗,上帝的代言人因为鼠疫死去,上帝看到众生受苦也无动于衷。所有这一切无不向人们展现着世界的荒诞。
三、新秩序的建立
在旧秩序不断坍塌的过程中,一种基于普通人的存在主义行动和充满反抗意识的新秩序开始萌芽。
朗贝尔是一名因采访被迫滞留在奥兰城的巴黎记者。疫情爆发之后,他一心想出城与恋人团聚,于是他不断与当局交涉,想要离开这里。在这个过程中,朗贝尔追求的是一种想象的自由,即摆脱不愿面对的现实,回到幸福的个人空间。但他付出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最终他不得不采取非法途径寻求出路,但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欺骗。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奥兰城市民的苦难,被里厄和塔鲁的行动所感动,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决定:留下来,加入抗疫队伍。他知道这个抉择对自己毫无益处,自己甚至可能会丧命于此,但他仍然选择参与,他接受了自己的荒诞命运,并选择与此抗争,这标志着他从一个利己主义者成长为接受荒诞命运的反抗者。
萨特在其著作《存在与虚无》中宣称:个体不应满足于想象的自由,而应该通过特殊的行动来获得自由。他在阐述自由、行动和责任之间的关系说:“从人被投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要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这种绝对的责任不是从别处接受的,它仅仅是我们的自由的结果的逻辑要求。”在这个疫情肆虐的世界之中,正是由于他有选择的自由,使他有无法回避道义的责任。朗贝尔受到里厄医生很大的影响。在一次两人的对话后,朗贝尔了解到里厄医生也一直饱受离别之苦,妻子在外地治病,里厄医生则一直在城内治疗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朗贝尔显然被里厄医生的献身精神感化了,他深刻认识到:“要是只顾一个人的幸福,那就会感到羞耻”,“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属于这里了,这场疫情关系到我们所有人”。在面对极端境况时,个体的自由选择固然至关重要,但这种“自由”并不是绝对的,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说:“当我们说人对自己负责时,我们并不是指它仅仅对自己的个性负责,而是对所有的人负责。”因为世界是一个普遍联系的整体,我们作为单独的个体都包含于这个巨大群体中,成为构筑整个社会关系中的一分子。个人的选择会产生连锁效应,从而扩散至整个社会。所以每个人在具有自由选择权利的同时,还必须为自己所做出的选择负责,在这一前提的保证下,每一个个体所做出的选择才是自由的。
塔鲁,这位检察官的儿子,我们在他身上可以看到加缪的人生态度:一方面是绝不乐观的清明意识,导致他不安、痛苦,不断地上下求索。由于他在少年时代目睹死刑犯的惊慌失措,由于那个死刑犯正好是父亲指控的对象,还由于明白了温厚仁慈的父亲常常严厉、坚定地履行这种职责,他便携带着对“判别人死罪”的厌恶离家出走。塔鲁困惑的问题与卡利阿也夫颇为相似,在一个社会,死刑意味着安全秩序,即用杀人来维持不杀人。这种逻辑使他痛苦,但他也找不出诊治弊病的良方。他说,“我决定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受害者一边,以便对损害加以限制”。他也坦言说自己曾经支持过正义的杀戮,却在亲眼看见处决现场后心生悔意,这种觉醒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痛苦,让他始终无法释怀自己的过去,从此开始不断思考何为正义。另一方面是现实参与性,与一切“祸害者”作战,为“被祸害者”兢兢业业。尽管内心痛苦,他却没有选择冷眼旁观,相反,在鼠疫横行期间,他默默地为到处看病的医生开车,尽自己一份力量。他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是从人的基本责任出发:在看到痛苦时,不袖手旁观;在面临死亡时,不丧失尊严。这是一种微小但坚固的“反抗姿态”,正是加缪所推崇的“反抗即存在”。
塔鲁认为除了害人与被害人,应该还有第三种人,那就是真正的医生。这种医生超越了社会生活现实,是生命、爱、和平的方向,是鼠疫世界的救赎。里厄正是这样的一位医生。他沉静,尽职尽责,组织救护小组,尽最大力量拯救生命。作为医生,他懂得人在疾病面前的渺小,鼠疫无法治疗也无法根绝。加缪在他的哲学随笔《反抗者》开篇就指出:“什么是反抗者?一个说‘不’的人,但他,虽然拒绝,但不是放弃;他也是个说‘是’的人,一开始行动,就这么定了。”在疫情凶险的奥兰城里,人人都将胜利的曙光寄托在上帝身上,但里厄却说:“如果我相信一位全能的上帝,我就应当放弃为人治病,而把治病的任务让给上帝。但并没有一个人全身心投入地信赖上帝,总是在做着各种自己的努力。我感觉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与大自然作斗争。”他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与此同时坚守着自己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在疫情面前竭尽全力。他曾对记者朗贝尔说他虽然对世界感到厌倦,但仍然喜爱自己的同类,他绝不接受不公正的东西,也绝不迁就。这是里厄的反抗,他向我们诉说着正义者内心沉痛而又坚韧的价值观。
《鼠疫》中最高的抗争精神在政府小职员格朗身上体现。他没有塔鲁的烦恼,没有里厄的高尚坚守,他只是在疫情期间帮助防疫组织登记,整理病卡,记录感染死亡人数;在空余时间,他还从容地写着自己的小说,记录这里发生的故事,他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虚无,他的反抗不是改变世界的壮举,而是始终如一的坚持与不放弃。正如加缪在书中所说:“此人有的只是一点好心和一个看来有点可笑的理想。这将使真理恢复其本来面貌,使二加二等于四,把英雄主义正好置于追求幸福的高尚要求之后而不是之前的次要地位。”这还将赋予这篇故事别的特点:用真实的感情进行叙述,而真实的感情既不是赤裸裸的邪恶,也不是戏剧里矫揉造作的慷慨激昂。通过格朗这个角色,加缪传达出一种平凡但深沉的反抗精神:在人类无法战胜死亡与荒诞的前提下,仍然选择承担、坚守和热爱,这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反抗。
四、新秩序可持续性的反思
随着情节的推进,我们看到新旧秩序的交替。但是,建立起来的新秩序没有体制或法律框架的保障,是由普通人面对疫情自发产生的,是个体出于危机、良知和责任感所作出的自由选择。里厄医生自始至终参与了这场反抗鼠疫的斗争,但是他在反抗的过程中早就认识到自己的努力难以敌得过这张网。他认识到自己的职责不是治病而是诊断,不是援救而是提供疫情信息。里厄认定这样的普天同乐始终在受到威胁,他知道:据医书记载,鼠疫杆菌永远不会死绝,也不会消失,它们能在家具、衣被中存活几十年;在房间、地窖、旅行箱、手帕和废纸里耐心等待。也许有一天,鼠疫会再度唤醒它的鼠群,让它们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们再换祸患,重新吸取教训。再者,《鼠疫》的故事是在荒诞和虚无的氛围下进行的。因为疫情的发生,有的人开始觉醒,决定奋起反抗这种荒诞。最终疫情消退了,人们恢复到了原来的生活,没有了生存威胁,他们会逐渐恢复到原来的麻木,在疫情中发展的抗争精神也会随之消失。
加缪的意图明显,他想要说的现实世界的荒诞和虚无渗入到了现实生活的每一个地方,蔓延在每一件事情之中,从开端到发展到结局,结成现代人永远挣脱不了的漫天大网。真正重要的不是新建起来的秩序是否长存,重要的是人在面临荒诞的时候,是否有勇气作出反抗。因此,即便奥兰城的新秩序难以延续,它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它是人类尊严的一次集中体现,是对死亡、苦难和冷漠的有力回应。正如小说结尾所揭示的那样,鼠疫不会彻底消失,它潜伏在看似幸福的城市之中,而人的任务,正是在每一次灾难降临之时,重新唤起责任、勇气与反抗精神。这种不断重建、不断选择的过程,才是真实可靠的社会秩序。
五、结语
《鼠疫》这部小说通过描写鼠疫对奥兰城的侵袭,深刻展现了荒诞情境下人类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觉醒。城内的旧秩序在鼠疫的冲击下迅速坍塌,官僚主义、宗教信仰等在灾难面前暴露出其局限性,市民的生活与精神也随之崩溃。然而,正是在这种绝境中,普通人觉醒并团结起来,以反抗哲学为指引,实现了新秩序的重建。
尽管要维持新秩序很难办到,但其所蕴含的人的团结、互助和反抗精神,为人类在荒诞世界中寻找生存方式和生存意义提供了重要启示。《鼠疫》不仅仅是一部关于灾难的小说,更是对人类存在状态的深刻反思,它提醒人们在面对荒诞时,应始终保持反抗的勇气和对生命的尊重,不断追求更加合理、人道的社会秩序。加缪的反抗哲学也因此具有了超越时代和地域的普遍意义,激励着人们在困境中坚守人性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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