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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柏拉图》洞穴喻看“本原”问题的层级混淆

On the Confusion of Levels in the Question of "Arche": A Reading Based on Plato Allegory of the Cave

发布时间:2026-11-04
作者: 徐玉格 :广州理工学院 广东广州; XU Yuge :Guangzhou Institut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Guangzhou;
摘要: 本文以柏拉图《理想国》卷七的洞穴喻为入口,重新审视“世界的本原”与“物质和意识何者为第一性”这一提问。本文主张:洞穴喻的解释力不在于“认知不可靠”这一怀疑论结论,而在于判定者所处层级与其所判定对象之间的相应性——任何关于“世界本原”的判断,都相对于判定者所能通达的层级。据此,本文区分两种在日常讨论中被合并的提问,即认识论上的来源问题与本体论上的构成问题。
Abstract: Taking the allegory of the cave in Book VII of Plato's Republic as its point of entry, this paper re-examines the question of "the arche of the world" and "which is primary, matter or consciousness". This paper argues that the explanatory power of the allegory of the cave does not lie in the skeptical conclusion that "cognition is unreliable," but rather in th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 level at which the judge is situated and the object being judged—that is, any judgment about "the arche of the world" is relative to the level accessible to the judge. Accordingly, this paper distinguishes two questions that are conflated in everyday discussion, namely the epistemological question of origin and the ontological question of constitution.
关键词: 洞穴喻;本原;第一性;客观实在;认识论与本体论
Keywords: allegory of the cave; arche; primacy; objective reality; epistemology and ontology

引言

《理想国》第七卷开头,苏格拉底请格劳孔设想一个地下洞穴:一群人自幼被锁其中,只能面对洞壁。身后的火光把人们举着走过的器物投成壁上的影子,囚徒便以影子为全部真实,并为预判影子的次序而彼此争胜。直到其中一人被解开锁链、被迫转身走出洞穴,历经火光与户外的痛苦,最终看见太阳;当他返回洞中试图唤醒同伴时,却因视力未复而遭嘲笑。

通行的读法把洞穴喻读作一个关于启蒙与认知局限的比喻。这一读法没有错,但当它被挪用来讨论本体论问题时,会出现一处不易察觉的滑动:囚徒所受的限制被等同于“我们无法知道世界的本原是什么”。然而柏拉图本人并未得出这一结论。517b–c明确写道,在可知世界里最后被看见、也最难看见的是“善”,它是一切真与美的原因。这是一项确定的答案,而不是被悬置的判断。

由此,本文要处理的问题是:当囚徒判定“世界的本原”是洞壁上的影子、进而是木偶与火把时,他所判定的究竟是什么?本文主张,洞穴喻真正具有解释力的部分不是“认知不可靠”,而是判定者所处层级与其所判定对象之间的相应性;据此可以区分两种在日常讨论中被合并的提问——认识论上的来源问题(我们的认识从何而来)与本体论上的构成问题(世界由何构成)——而“物质和意识何者为第一性”这一提问的困难,正来自二者的合并。

需作三点澄清:本文不承接柏拉图以“善”为最高本原的理念论结论,只取其层级刻画;本文在使用“本原”与“第一性”时保持区分,不交替使用;本文对列宁物质定义的处理限于追问其界定性质,即它回答的是哪一层面上的问题。

全文结构如下:第一节分析洞穴喻的文本结构及它真正回答的问题;第二节区分“第一性”提问的两种读法;第三节讨论语言界限与“非感性观测”假设,并引入洞穴喻的当代对应形态;第四节给出结论与限度。

一、洞穴喻的层级结构,以及它真正回答的问题

(一)喻内的层级结构

洞穴喻不是单一画面,而是一组按层级排列的场景,至少包含四层。第一层是洞壁上的影子(515a),囚徒以此为自己的全部实在,并以辨识影子的次序为知识。第二层是器物与火:被举着走过的木偶、石像与动物雕像,以及囚徒背后那堆火(514b–515a)。第三层是洞外的世界:实物本身、水中的倒影与夜间的星象(516a–b)。第四层是太阳,以及由太阳照亮的万物(516b–517c)。这一序列与第六卷线喻(509d–511e)所分的四段——影像、信念、推理、理智——逐层对应。四层之间存在一个恒定关系:每一层的对象都是上一层的来源,而每一层的主体都把本层误认为全部实在。

这里必须强调:木偶与火把在喻中并不是“世界的本原”。在洞穴喻的层级里,木偶与火把仍属可见世界,仍是被光照亮之物,只是影子“由之而来”的东西。因此,即使在洞内尺度上正确地判定“影子来自木偶、木偶由火光投射”,得到的也只是洞内层级内的先后关系,而不是关于整个世界的结论。洞穴喻所要说明的不是“影子是错的”,而是:在同一层级内正确判断来源,与判定世界的本原,是两件不同的事。

(二)柏拉图本人的落点:善作为最高本原

如果洞穴喻止于“囚徒无法确定真实”,那么它是一个怀疑论的比喻。但柏拉图给出的答案是确定的。517b–c说:在可知世界里,善是最后被看见,也最难看见的,它是一切真与美的原因;在可见世界里它产生光与视觉之主,即太阳,在可知世界里它作为主宰提供真理与理智。与之相应,518c–d所说的“灵魂的转向”(periagoge)并非知识的灌注,而是整个灵魂从生成的世界转向实在的世界。洞穴喻的落点不是“无知”,而是“转向”;而转向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层级序列并非封闭——有人确实走了出去。

因此,把洞穴喻读作“物质与意识皆不可判定”或“何者第一性无法回答”,与柏拉图本人的立场方向相反。本文不承接这一结论,只使用它对层级的刻画:柏拉图承认存在更高的层级,并把“最高者”安置在层级序列的顶端;本文要用的只是“任何层级内的本原判定都相对于该层级”这一结构。

(三)可迁移的是层级性,而非怀疑论

把这一结构从柏拉图的具体主张中剥离,得到的命题是:一个层级内的“在先者”不必然是本原,它可能只是上一层级中的可见之物。

一个现成的例子来自哲学史。早期希腊自然哲学家把水、气、火,或把金、木、水、火、土一类的元素当作万物的本原。这一判断并非出自不诚实,而来自他们所能通达的层级:他们所处理的,就是日常所见所用的物的层级。在这一层级内把其中最基础者认作本原,是合理的操作;但“该层级内最基础者”与“世界的本原”之间,仍隔着一层未加论证的跳跃。这正是洞穴喻的层级结构在思想史中的对应:影子的本原(木偶)并非世界的本原,而只是洞内可见物层级中的一环。

由此,洞穴喻可以承担的任务不是证明“本原不可知”,而是提示:要讨论世界的本原,必须先说明讨论者所处的位置。

二、“第一性”提问的两种读法

(一)“基本问题”的原有语境

把“物质与意识何者为第一性”称为哲学的基本问题,有明确的文本出处。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第二章中指出,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哲学家们依照如何回答它而分成两大阵营:断言精神对自然界来说是本原的,属于唯心主义阵营;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属于唯物主义阵营。

这一表述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特征。其一,它是一个关系问句:问的是思维与存在何者在先,而不是世界由什么构成。其二,恩格斯的划界标准是“何者被承认为本原”,因此它本身是关于判定的表述——判定由谁作出、在什么条件下作出,恰是洞穴喻所触及的层面。若把这一问句当作对世界构成的直接询问,就已经离开了它原有的语境。

(二)列宁物质定义的认识论性质

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对物质所作的界定,通常被概括为: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这一界定针对一个具体的历史处境。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物理学接连发现电子、放射性与原子的可分割性,一些自然科学家与哲学家由此提出“物质消失了”的提法。列宁的回应不是在事实层面拒绝这些发现,而是在概念层面重新界定“物质”:随具体属性与结构认识之变而改变的,是物质的具体形态;不随之改变的,是它的客观实在性。

就本文的问题而言,这一界定的性质值得注意:它是认识论层面的界定。它说明的是物质相对于意识所具有的关系——客观存在、可为感觉所反映——而不是世界的构成方式。换言之,界定回答的是“我们如何与物质相关联”,而不是“世界由什么构成”。因此,把列宁的定义直接用作本体论意义上“物质是第一性的”的论据,是把认识论层面的界定当成了本体论层面的结论;而这一步跨越本身需要论证,定义并不提供这一论证。

(三)由洞穴喻看层级混淆

回到囚徒。当他说“世界就是洞壁上的影子”时,他作出的并非随意的错判,而是一个在错误层级上作出的、在本层级内正确的判断。他知道影子来自木偶、木偶由火光投射——这些在洞内都是真的。他的错误不在事实,而在层级:他把一个层级内的来源关系,当作了关于整全世界的结论。

由此可以把这一混淆表述为:把认识论上的来源判定当作本体论上的构成判定。囚徒关于“影子来自木偶、木偶由火光投射”的知识是关于来源的知识;他由“影子来自木偶”推出“影子是世界的本原”或“木偶是世界的本原”,是把来源关系直接提升为本原关系。

现代讨论中的相应形态并不难找到。当我们说“物质是第一性的,因为我们的认识来源于物质”时,这一论证从认识来源出发,直接得出本体论结论。前提与结论分属两个层面,其中缺少的正是连接二者的环节:为什么来源上的在先等同于构成上的本原?这一环节若不补上,“第一性”的提问就仍停留在洞穴的层级之内。

三、“非感性观测”假设

(一)“非感性观测”假设的澄清

这里引入一个假设:物质与意识其实都是可以被观测的现象,只是观测的方式未必是人类的眼、耳、鼻、舌、身这类感性方式。

这一假设若要成为论据,必须先界定“观测”。若把观测理解为“被人类的感性方式所感知”,该假设即自相矛盾——按此定义,非感性方式的观测就不是观测。因此需要另一种界定。一个可行的方向是把“观测”界定为:可被某一稳定框架所区分,即某对象在框架内能被稳定地辨认为与另一对象不同,且这种辨认可以重复。在此界定下,观测不要求以人类感官为中介,只要求区分的稳定与可重复;人类感官只是可能的框架之一,而非唯一框架。

这一界定带来两个后果。其一,它使“物质与意识是否都是现象”成为可追问的问题:不再问“它们是否被我们看到”,而问“它们各自是否被某个稳定框架所区分”。其二,它限制了该假设的作用范围——“二者都是现象”若只意味着“二者都在某个框架内可被区分”,这一前提不足以推出“二者都不能被归结为世界的本原”。该推论需要一项额外前提:在世界本原的意义上,“现象”这一层级不能作为终点。而这项前提,正是洞穴喻所提供的——一个层级内的可见者不是本原。

(二)洞穴喻的现代版本

把这一结构放进当代认识论,可以看到洞穴喻的一个对应版本。普特南在《理性、真理与历史》第一章提出“缸中之脑”设想:如果一个人的大脑被取出并置于营养液中,由计算机向其输入与真实经验完全一致的刺激,那么从内部看,他无法区分自己的处境与寻常处境。

这一设想与洞穴喻有结构上的相似:二者都设定了一个受限于自身所接收之影像的主体,且该主体以影像为实在。但二者有一处决定性的差别。洞穴喻中的囚徒有一条可走出的路——转身、出洞、直视太阳,层级序列中每一层的上方都还有一层;缸中之脑则取消了“走出”的可能,那里没有洞外,只有输入的持续。这一差别说明洞穴喻的层级结构比缸中之脑多出一个要素——层级的可通达性。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柏拉图与当代怀疑论分道:前者认为层级可以被逐级上升,后者取消了上升的终点。

由此也可见本文为何不采用“两不可判定”的结论。洞穴喻的层级结构本身预设了层级之间可以相通;把它读成彻底不可知,恰恰删去了这个结构中最有解释力的一点。反过来说,这也构成本文的一项限制:本文所能维护的只是“判定相对于层级”,而不是“层级最终能够被穷尽”。

四、结论

本文从洞穴喻的层级结构出发,对“世界的本原”与“物质和意识何者为第一性”这一提问作了如下处理。

第一,洞穴喻的解释力在于层级性,而不在于怀疑论。喻中四层彼此构成来源关系,而每一层都把本层误认为全部实在。柏拉图本人的落点是“善”作为最高本原,是一项确定的答案;本文不承接其理念论结论,只取其层级刻画。

第三,列宁对物质的界定是认识论层面的界定。它说明物质相对于意识的关系,而不说明世界的构成方式,因此不能被直接挪用作本体论结论。并且,客观实在是以否定方式被指示的——只能说它不是意识,不能说它是什么。

第三,物质与意识何者为第一性,更多是在认识论层次上判定认识的来源,而不是作本体论上的构成判定。这一混淆与洞穴喻中囚徒的处境同构:囚徒在洞内正确地判断了认识的来源,却把这个来源当作了世界的本质。

第四,物质与意识这对矛盾同时存在于认识论这个统一体的框架内,并且可以得到明确的区分,即矛盾的统一性和斗争性都是显著存在的。那么就会有一个问题,物质与意识(不管是人类的意识还是高等动物的感觉和心理)是否都是可以观测的现象?只是这种可观测性并不在人类目前已探知到的世界存在?或者用柏拉图的洞穴喻的话语体系来讲,是否人类还没来到“转向”的历史阶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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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 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M]//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3. [3] 列宁.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M]//列宁全集:第1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
  4. [4]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M].贺绍甲,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5. [5] Putnam H. Reason, truth and history[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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