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办单位:
- ISSN:
- 期刊分类:
- 出版周期:
- 投稿量:
- 浏览量: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从《柏拉图》洞穴喻看“本原”问题的层级混淆
On the Confusion of Levels in the Question of "Arche": A Reading Based on Plato Allegory of the Cave
引言
《理想国》第七卷开头,苏格拉底请格劳孔设想一个地下洞穴:一群人自幼被锁其中,只能面对洞壁。身后的火光把人们举着走过的器物投成壁上的影子,囚徒便以影子为全部真实,并为预判影子的次序而彼此争胜。直到其中一人被解开锁链、被迫转身走出洞穴,历经火光与户外的痛苦,最终看见太阳;当他返回洞中试图唤醒同伴时,却因视力未复而遭嘲笑。
通行的读法把洞穴喻读作一个关于启蒙与认知局限的比喻。这一读法没有错,但当它被挪用来讨论本体论问题时,会出现一处不易察觉的滑动:囚徒所受的限制被等同于“我们无法知道世界的本原是什么”。然而柏拉图本人并未得出这一结论。517b–c明确写道,在可知世界里最后被看见、也最难看见的是“善”,它是一切真与美的原因。这是一项确定的答案,而不是被悬置的判断。
由此,本文要处理的问题是:当囚徒判定“世界的本原”是洞壁上的影子、进而是木偶与火把时,他所判定的究竟是什么?本文主张,洞穴喻真正具有解释力的部分不是“认知不可靠”,而是判定者所处层级与其所判定对象之间的相应性;据此可以区分两种在日常讨论中被合并的提问——认识论上的来源问题(我们的认识从何而来)与本体论上的构成问题(世界由何构成)——而“物质和意识何者为第一性”这一提问的困难,正来自二者的合并。
需作三点澄清:本文不承接柏拉图以“善”为最高本原的理念论结论,只取其层级刻画;本文在使用“本原”与“第一性”时保持区分,不交替使用;本文对列宁物质定义的处理限于追问其界定性质,即它回答的是哪一层面上的问题。
全文结构如下:第一节分析洞穴喻的文本结构及它真正回答的问题;第二节区分“第一性”提问的两种读法;第三节讨论语言界限与“非感性观测”假设,并引入洞穴喻的当代对应形态;第四节给出结论与限度。
一、洞穴喻的层级结构,以及它真正回答的问题
(一)喻内的层级结构
洞穴喻不是单一画面,而是一组按层级排列的场景,至少包含四层。第一层是洞壁上的影子(515a),囚徒以此为自己的全部实在,并以辨识影子的次序为知识。第二层是器物与火:被举着走过的木偶、石像与动物雕像,以及囚徒背后那堆火(514b–515a)。第三层是洞外的世界:实物本身、水中的倒影与夜间的星象(516a–b)。第四层是太阳,以及由太阳照亮的万物(516b–517c)。这一序列与第六卷线喻(509d–511e)所分的四段——影像、信念、推理、理智——逐层对应。四层之间存在一个恒定关系:每一层的对象都是上一层的来源,而每一层的主体都把本层误认为全部实在。
这里必须强调:木偶与火把在喻中并不是“世界的本原”。在洞穴喻的层级里,木偶与火把仍属可见世界,仍是被光照亮之物,只是影子“由之而来”的东西。因此,即使在洞内尺度上正确地判定“影子来自木偶、木偶由火光投射”,得到的也只是洞内层级内的先后关系,而不是关于整个世界的结论。洞穴喻所要说明的不是“影子是错的”,而是:在同一层级内正确判断来源,与判定世界的本原,是两件不同的事。
(二)柏拉图本人的落点:善作为最高本原
如果洞穴喻止于“囚徒无法确定真实”,那么它是一个怀疑论的比喻。但柏拉图给出的答案是确定的。517b–c说:在可知世界里,善是最后被看见,也最难看见的,它是一切真与美的原因;在可见世界里它产生光与视觉之主,即太阳,在可知世界里它作为主宰提供真理与理智。与之相应,518c–d所说的“灵魂的转向”(periagoge)并非知识的灌注,而是整个灵魂从生成的世界转向实在的世界。洞穴喻的落点不是“无知”,而是“转向”;而转向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层级序列并非封闭——有人确实走了出去。
因此,把洞穴喻读作“物质与意识皆不可判定”或“何者第一性无法回答”,与柏拉图本人的立场方向相反。本文不承接这一结论,只使用它对层级的刻画:柏拉图承认存在更高的层级,并把“最高者”安置在层级序列的顶端;本文要用的只是“任何层级内的本原判定都相对于该层级”这一结构。
(三)可迁移的是层级性,而非怀疑论
把这一结构从柏拉图的具体主张中剥离,得到的命题是:一个层级内的“在先者”不必然是本原,它可能只是上一层级中的可见之物。
一个现成的例子来自哲学史。早期希腊自然哲学家把水、气、火,或把金、木、水、火、土一类的元素当作万物的本原。这一判断并非出自不诚实,而来自他们所能通达的层级:他们所处理的,就是日常所见所用的物的层级。在这一层级内把其中最基础者认作本原,是合理的操作;但“该层级内最基础者”与“世界的本原”之间,仍隔着一层未加论证的跳跃。这正是洞穴喻的层级结构在思想史中的对应:影子的本原(木偶)并非世界的本原,而只是洞内可见物层级中的一环。
由此,洞穴喻可以承担的任务不是证明“本原不可知”,而是提示:要讨论世界的本原,必须先说明讨论者所处的位置。
二、“第一性”提问的两种读法
(一)“基本问题”的原有语境
把“物质与意识何者为第一性”称为哲学的基本问题,有明确的文本出处。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第二章中指出,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哲学家们依照如何回答它而分成两大阵营:断言精神对自然界来说是本原的,属于唯心主义阵营;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属于唯物主义阵营。
这一表述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特征。其一,它是一个关系问句:问的是思维与存在何者在先,而不是世界由什么构成。其二,恩格斯的划界标准是“何者被承认为本原”,因此它本身是关于判定的表述——判定由谁作出、在什么条件下作出,恰是洞穴喻所触及的层面。若把这一问句当作对世界构成的直接询问,就已经离开了它原有的语境。
(二)列宁物质定义的认识论性质
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对物质所作的界定,通常被概括为: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这一界定针对一个具体的历史处境。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物理学接连发现电子、放射性与原子的可分割性,一些自然科学家与哲学家由此提出“物质消失了”的提法。列宁的回应不是在事实层面拒绝这些发现,而是在概念层面重新界定“物质”:随具体属性与结构认识之变而改变的,是物质的具体形态;不随之改变的,是它的客观实在性。
就本文的问题而言,这一界定的性质值得注意:它是认识论层面的界定。它说明的是物质相对于意识所具有的关系——客观存在、可为感觉所反映——而不是世界的构成方式。换言之,界定回答的是“我们如何与物质相关联”,而不是“世界由什么构成”。因此,把列宁的定义直接用作本体论意义上“物质是第一性的”的论据,是把认识论层面的界定当成了本体论层面的结论;而这一步跨越本身需要论证,定义并不提供这一论证。
(三)由洞穴喻看层级混淆
回到囚徒。当他说“世界就是洞壁上的影子”时,他作出的并非随意的错判,而是一个在错误层级上作出的、在本层级内正确的判断。他知道影子来自木偶、木偶由火光投射——这些在洞内都是真的。他的错误不在事实,而在层级:他把一个层级内的来源关系,当作了关于整全世界的结论。
由此可以把这一混淆表述为:把认识论上的来源判定当作本体论上的构成判定。囚徒关于“影子来自木偶、木偶由火光投射”的知识是关于来源的知识;他由“影子来自木偶”推出“影子是世界的本原”或“木偶是世界的本原”,是把来源关系直接提升为本原关系。
现代讨论中的相应形态并不难找到。当我们说“物质是第一性的,因为我们的认识来源于物质”时,这一论证从认识来源出发,直接得出本体论结论。前提与结论分属两个层面,其中缺少的正是连接二者的环节:为什么来源上的在先等同于构成上的本原?这一环节若不补上,“第一性”的提问就仍停留在洞穴的层级之内。
三、“非感性观测”假设
(一)“非感性观测”假设的澄清
这里引入一个假设:物质与意识其实都是可以被观测的现象,只是观测的方式未必是人类的眼、耳、鼻、舌、身这类感性方式。
这一假设若要成为论据,必须先界定“观测”。若把观测理解为“被人类的感性方式所感知”,该假设即自相矛盾——按此定义,非感性方式的观测就不是观测。因此需要另一种界定。一个可行的方向是把“观测”界定为:可被某一稳定框架所区分,即某对象在框架内能被稳定地辨认为与另一对象不同,且这种辨认可以重复。在此界定下,观测不要求以人类感官为中介,只要求区分的稳定与可重复;人类感官只是可能的框架之一,而非唯一框架。
这一界定带来两个后果。其一,它使“物质与意识是否都是现象”成为可追问的问题:不再问“它们是否被我们看到”,而问“它们各自是否被某个稳定框架所区分”。其二,它限制了该假设的作用范围——“二者都是现象”若只意味着“二者都在某个框架内可被区分”,这一前提不足以推出“二者都不能被归结为世界的本原”。该推论需要一项额外前提:在世界本原的意义上,“现象”这一层级不能作为终点。而这项前提,正是洞穴喻所提供的——一个层级内的可见者不是本原。
(二)洞穴喻的现代版本
把这一结构放进当代认识论,可以看到洞穴喻的一个对应版本。普特南在《理性、真理与历史》第一章提出“缸中之脑”设想:如果一个人的大脑被取出并置于营养液中,由计算机向其输入与真实经验完全一致的刺激,那么从内部看,他无法区分自己的处境与寻常处境。
这一设想与洞穴喻有结构上的相似:二者都设定了一个受限于自身所接收之影像的主体,且该主体以影像为实在。但二者有一处决定性的差别。洞穴喻中的囚徒有一条可走出的路——转身、出洞、直视太阳,层级序列中每一层的上方都还有一层;缸中之脑则取消了“走出”的可能,那里没有洞外,只有输入的持续。这一差别说明洞穴喻的层级结构比缸中之脑多出一个要素——层级的可通达性。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柏拉图与当代怀疑论分道:前者认为层级可以被逐级上升,后者取消了上升的终点。
由此也可见本文为何不采用“两不可判定”的结论。洞穴喻的层级结构本身预设了层级之间可以相通;把它读成彻底不可知,恰恰删去了这个结构中最有解释力的一点。反过来说,这也构成本文的一项限制:本文所能维护的只是“判定相对于层级”,而不是“层级最终能够被穷尽”。
四、结论
本文从洞穴喻的层级结构出发,对“世界的本原”与“物质和意识何者为第一性”这一提问作了如下处理。
第一,洞穴喻的解释力在于层级性,而不在于怀疑论。喻中四层彼此构成来源关系,而每一层都把本层误认为全部实在。柏拉图本人的落点是“善”作为最高本原,是一项确定的答案;本文不承接其理念论结论,只取其层级刻画。
第三,列宁对物质的界定是认识论层面的界定。它说明物质相对于意识的关系,而不说明世界的构成方式,因此不能被直接挪用作本体论结论。并且,客观实在是以否定方式被指示的——只能说它不是意识,不能说它是什么。
第三,物质与意识何者为第一性,更多是在认识论层次上判定认识的来源,而不是作本体论上的构成判定。这一混淆与洞穴喻中囚徒的处境同构:囚徒在洞内正确地判断了认识的来源,却把这个来源当作了世界的本质。
第四,物质与意识这对矛盾同时存在于认识论这个统一体的框架内,并且可以得到明确的区分,即矛盾的统一性和斗争性都是显著存在的。那么就会有一个问题,物质与意识(不管是人类的意识还是高等动物的感觉和心理)是否都是可以观测的现象?只是这种可观测性并不在人类目前已探知到的世界存在?或者用柏拉图的洞穴喻的话语体系来讲,是否人类还没来到“转向”的历史阶段。
参考文献:
- [1] 柏拉图.理想国[M].郭斌和,张竹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
- [2] 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M]//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 [3] 列宁.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M]//列宁全集:第1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
- [4]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M].贺绍甲,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 [5] Putnam H. Reason, truth and history[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