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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风·葛生》中探寻生死观

Exploring the View of Life and Death in Tang Feng·Ge Sheng

发布时间:2026-11-04
作者: 冯凡 :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四川成都; FENG Fan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Xihua University, Chengdu;
摘要: 传统《葛生》研究以《毛诗序》构建的怨刺主题为核心,形成了多元的论题。如《葛生》的主旨辨析、艺术特色考察、文本中所体现的礼制等。近代以来,学者研究中心聚焦于《葛生》作为悼亡诗对后世所产生的影响,或是结合《绿衣》进行情感色彩的解读,或是单独分析《葛生》的词义,比传统研究更为深化。基于以上学者的研究,笔者认为《葛生》更有值得探讨的一层意味,即是其背后所体现的积极乐观的生死观。通过空间、物象、时间意象三种视角进行剖析,能够清晰地展现《葛生》所建构的生死叙事,其背后所体现的乃是相隔—坚守—重逢的儒家辩证思想,其生死观并不是单纯的宣泄生死相隔,而是注重其背后的重逢,打破了生与死的绝对界限,这也是《葛生》作为悼亡诗的独特价值。
Abstract: Traditional scholarship on Ge Sheng centers on the remonstrative theme established by the Preface to Mao’s Edition of The Book of Songs, giving rise to diverse research topics. Examples include debates over the poem’s core meaning, examinations of its artistic features, and rituals embodied in the text. Since modern times, scholars have focused their research on the influence of Ge Sheng as a mourning poem on later generations. Some interpret its emotional tone in conjunction with Lü Yi, while others conduct standalone lexical analyses of Ge Sheng. These studies achieve greater depth than traditional research. Building on prior scholarship, this author argues that there remains another layer of meaning worthy of exploration in Ge Sheng, namely the positive and optimistic view of life and death reflected in the poem. An analysis from three perspectives—space, physical images, and temporal imagery—clearly reveals the narrative of life and death constructed in Ge Sheng. Beneath this narrative lies the Confucian dialectical idea of separation, perseverance, and reunion. Its view of life and death is not merely an outpouring of grief over the divide between life and death; instead, it emphasizes the prospect of reunion, breaking the absolute boundary between life and death. This constitutes the unique value of Ge Sheng as a mourning poem.
关键词: 《唐风·葛生》;生死观;悼亡诗
Keywords: Tang Feng·Ge Sheng; view of life and death; elegy

引言

《葛生》是一首经典的怨刺与悼亡诗。简单来说,该首诗歌主要是讽刺晋献公时期,战争频发,对百姓所造成的影响。文本是通过妇人的视角来叙说故事,展现了妇人思想丈夫的情感流动。相比于《诗经》的其他篇目,《葛生》作为一首经典的悼亡诗,其背后所体现的生死观念值得探讨。

一、研究现状

(一)核心研究成果

目前学界对《唐风·葛生》的研究主要围绕以下三个方面。笔者整理了历代对《唐风·葛生》的解读以及当代学者所写的文章。

其一是集中于《唐风·葛生》的诗旨与情感色彩的辨析。自《毛诗序》云“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奠定了解读的基调。而郑玄《毛诗传笺》更是直接明确指出“夫从征战,弃亡不反,则其妻居家而怨思”认为该首诗歌是妇人悼其夫之诗。从此之后,《唐风·葛生》属于“悼亡诗”基本成为学界共识。到了现代,有学者认为该首诗歌是闺怨诗,故有齐清仙在《〈诗经·唐风·葛生〉诗旨辨析——兼论悼亡诗的相关问题》一文中来回应相关的问题,齐清仙比较了众人的说法,他认为“刺晋献公”与“闺怨”的说法,或附会、或臆测,较难服人。通过解读文本与分析诗歌的内容与结构,他认为《葛生》是妻子悼念亡夫的一首诗。诗用对比、递进、并列等手法,表达了独居女子愿百年之后与丈夫同归共穴的强烈愿望,体现了“《唐风》之厚”的美好品格。更是有学者在其是悼亡诗的基本之上,剖析了《唐风·葛生》是如何影响元稹进行悼亡诗创作的,有刘健榕的《〈诗经·唐风·葛生〉对元稹悼亡诗创作手法的影响》,该篇文章从通过特定意象睹物思人、利用时间轮转展开追忆、运用想象传达同穴之愿三个方面进行分析。类似的文章还有王立的《论后代悼亡诗对〈绿衣〉〈葛生〉的接受》与李丽的《〈绿衣〉、〈葛生〉之比较阅读——兼论其对悼亡诗的影响》等。而对于主旨的解读,更是有新一层面的说法,在张节末与蔡建梅的《论〈葛生〉非抒情诗——一个主题学分析的个案》中运用主题学分析的方法,从《葛生》中提取了六个主题,并将其置入当时的语境,两位作者发现诗篇所写女人去墓地凭吊亡夫情事,并非源于个体性的爱情冲动,而是一场周朝正统婚姻理念的仪式性表演。在此表演中,个体的抒情策略性地隐含了群体的叙事。而就此诗具有的公共性判断,认为它既非刺诗,也非怨诗,更不会是抒情诗的特殊观点。对于剖析情感色彩的方面,也有学者将该首诗歌与《邶风·绿衣》结合,如孙艳平的《〈邶风·绿衣〉与〈唐风·葛生〉两性抒情视角下的情感探析》从男生视角和女生视角的双重视角下分析了《诗经》的情感色彩世界。

其二是集中于《唐风·葛生》的艺术特色分析。谢建芬在《〈唐风·葛生〉的理趣美》中从诗歌中自然的哲理入手,探讨了《唐风·葛生》理趣美。而在庞国雄与陈剑风的《〈唐风·葛生〉主旨及艺术特色探析》中更加综合地论述了该首诗歌的艺术特色,从句读、奇特的句法、借景抒情与衬托、修辞、独白以及浪漫主义等视角去剖析了《唐风·葛生》的艺术特色,更是从历代大家的传笺中剖析了该首诗歌的主旨,认为《唐风·葛生》是一首血和泪的悼亡词。

其三是关于《唐风·葛生》中的丧葬文化与制度文化的探讨。在郝建杰的《〈唐风·葛生〉丧葬礼俗考论》一文中从诗歌中出现的众多墓地标志物,同时结合先秦时期的墓祭礼俗,作者认为该诗是一首丧祭诗歌,而诗歌中透露的多重葬俗信息,更进一步证明这首诗歌是寡妻祭祀亡夫的墓祭歌,认为整首诗反映了春秋时期晋国的部分丧葬礼俗,有利于了解先秦丧葬礼俗文化的丰富性。

(二)现有研究不足与新的创新点

通过整理以上关于《唐风·葛生》的研究成果,能够清晰地发现其基本是固定在主旨、艺术特色两个方面去探析,而涉及到文化制度数量也较少。《诗经》是情感色彩强烈的诗歌集。但就目前学者的研究成果来说,能够窥探到关于《唐风·葛生》的生死观解读几乎空白,意识较为薄弱。总结以上的成果,发现多数的研究将核心落在“悼亡情感”的宣泄上,剖析的皆是关于悼亡诗对后世所带来的影响,却忽视了“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其中所蕴含的生死辩证。所以笔者认为还可以分析《葛生》中所体现的生死主题,阐释其背后所体现的生死观念。

二、原文剖析:生死主题的文本建构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通过剖析《葛生》的文本,能够发现其以“空间—物象—时间”为递进线索,构建了较为完整的生死叙事。再结合历代的注释本,能够更加清晰地了解到《葛生》关于生死主题的文本建构。

(一)空间意象:生死边界的动态生成与转换

诗歌开篇的空间铺陈并非静态描摹,而是通过意象递进完成生死边界的文本建构。郑笺首次注入了生死维度“予,我。亡,无也。……从军未还,未知死生,其今无于此。”,明确“亡”的未知属性。而对于后的“居”解释为“居,坟墓也。”也进一步指出了该首诗歌中所蕴含的生死观念。

从原文语义来剖析,“楚”“棘”的植物属性与“蒙”“蔓”的动词特征,共同构成“生命存续”的意象,象征生命的存续。而“野”“域”则是远离人居的荒僻之地,与“独处”“独息”呼应,构建出“生境”与“死境”的对立。将全文构建起了一层“死亡孤寂”的意味。首章中“野”为泛化的郊外葬地,次章的“域”收缩为茔域,而茔意思为墓地,至此文章形成了“模糊—精准”的死亡空间定位。该首诗歌通过空间划分凸显了生死相隔的文本策略——植物的“生”与丈夫的“死”、人居的“存”与墓地的“寂”形成强烈对照,で悼亡情感奠定基调。

(二)物象象征:礼制规范与情感载体的双重属性

第三章中所提到“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的物象描写,是连接生死与礼制的关键。郑笺对此句“夫虽不在,不失其祭也”与《毛传》的“礼,夫不在,敛枕箧衾席,韣而藏之”这里就是写出了即使丈夫不在家,妻子也应该遵守居家礼仪,对此来表示对丈夫的思念,此句将礼制与情感双向联系起来。结合孔疏能够更加明白这一点。“《祭统》云:‘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是祭祀之礼,必夫妻共奉其事。笺嫌夫不在,则妻不祭,故辨之云:夫虽不在,其祭也使人摄代为主。虽他人代夫为主,主妇犹自齐而行事。是故因己之齐,出夫之衾枕,非用夫衾枕以自齐也,故王肃云‘见夫齐物,感以增思’,是也。”这里孔颖达将此处的物象解释的更为清楚,也将与礼制的联系更加紧密。

从原文入手,“角枕”与“锦衾”的“粲”“烂”之美,与“独旦”的孤寂形成强烈反差。此处的物象就有了双重的意味,其一为礼制载体,其二为情感载体。苏轼的《诗集传》中更是将此句解释为“物存而夫亡,是以感物而死之也”,更能向读者展现此处的物象的双重链接,表明了物体虽然存在,但丈夫却已然不在身边的漠然事实。

(三)时间意象:情感坚守与生死约定的辩证表达

末两章“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以时间循环的角度来构建了情感延续的状态。郑笺“思者于夜之长时尤甚,故极言之以尽情”与“言此者,妇人专一,义之至,情之尽”明确时间意象的情感内涵。以时间的漫长来形容自身的情感永恒。苏轼《诗集传》更加解释为“思之深而无异心,此《唐风》之厚也。”朱熹《诗集传》“然君子之归无期,不可得而见矣,要死而相从耳”这里也写出了妇人对丈夫的情感坚守以及希望生死皆能相随的观念。

原文中“夏之日”“冬之夜”的重复,既体现时间的循环往复,又暗示思念的无休无止。“百岁之后”的约定,打破了生死的绝对界限——生者并非沉溺于悲痛,而是以“归于其居”的信念,将生死转化为“暂时相隔”与“永恒相守”的辩证关系。文本中的交错重复,主要具有三重意义:其一,体现时间的循环性,“夏—冬”的更迭暗示思念无休无止。其二,强化时间的漫长性,“日”“夜”的对比凸显独处的煎熬。其三,构建生死的关联性,“百岁之后”的约定打破了生死的绝对界限,表现了妇人的情感坚守。总的来说,《葛生》通过时间循环,将“生时相思”与“死后相守”连接起来,使生死从“绝对对立”转化为“暂时相隔”,形成“生—死—生”的辩证关系,揭示了诗歌中生死观的双重维度,不仅体现了个体情感的真挚流露,又蕴含了周代“夫妇合葬”的礼制观念,使生死主题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悲喜,融入了社会文化的集体意识。

三、《葛生》生死主题的深层阐释

(一)空间叙事:生死边界的动态建构

《葛生》深刻地体现了诗歌中空间的动态转换。从“葛生蒙楚,蔹蔓于野”到“葛生蒙棘,蔹蔓于域”,空间从“郊外荒野”收缩至“墓地”,体现了生者对死者葬身之地的确认过程。而“角枕粲兮,锦衾烂兮”则回归室内空间,完成了“死境—生境”的回溯。这种空间的“外扩—收缩—回溯”,构建了一个闭环的生死叙事空间:生者的思念从“想象死者的处境”,或是在野或者域;继而过渡到“触碰与死者相关的物象”,如文中所提到的角枕与锦衾;再到“约定未来的重逢”,展现了“归于其居”的愿望,生动形象地使生死边界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通过空间转换实现情感的流通。

(二)阐释流变:儒家思想对生死主题的重塑

整理历代注本可见,《葛生》的阐释经历了从“情感解读”到“礼制回归”的过程,《毛诗序》“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此句写出了葛生的怨刺作用,也写出了战争带给百姓的伤害,即失去生命。毛传、郑笺虽涉及礼制,但核心仍在“悼亡情感”。到了孔疏开始,注意到了诗歌中所强调的礼制文化,而后逐渐将其纳入“风诗”的“正变”体系,强调“夫妇之正道”。这种阐释的变化,本质上是儒家思想对生死主题的重塑,将个体的悼亡情感纳入“夫妇伦理”与“礼制”的框架,使《葛生》的生死主题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成为践行“孝悌”“忠贞”等儒家伦理的范本,体现了“以礼释诗”的阐释传统对文本意义的建构作用。

(三)生死观:“相隔”与“相守”的辩证统一

在仔细研读之后,笔者不仅从文本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悼亡”的悲痛,但同时也体会到了诗歌中所存在的积极的生死观,即为“相隔—坚守—重逢”的儒家辩证思想。诗歌开篇即直面“予美亡此”的死亡现实,“谁与独处”“谁与独息”的诘问,承认生死相隔的痛苦,体现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知。再过渡到生者以“独处”“独旦”的坚守,践行夫妻伦理,“角枕”“锦衾”的物象思念与“夏之日,冬之夜”的时间煎熬,都是“忠贞”伦理的具体体现。最后到“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的约定,以“合葬”制度为依托,将生死相隔转化为“暂时分离”,使生命的意义在“生时坚守”与“死后重逢”中得以延续。

至此,笔者认为《葛生》并非单纯宣泄生死相隔的痛苦,而是通过“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的约定,构建了“生时相思,死后相守”的生死辩证。这种生死观不与道家“齐生死”的超脱相同,也不同于墨家“节葬”的功利,而是儒家“慎终追远”思想的诗意表达。生者以“忠贞”坚守生时的情感,以“合葬”期许死后的重逢,将生死纳入“伦理坚守”的框架,使生命的意义在生死的延续中得以实现。这种辩证的生死观,与《邶风·绿衣》仅侧重“睹物思人”的悲痛不同,《葛生》通过“约定重逢”的期许,赋予生死主题积极的价值导向,这正是《葛生》区别于其他悼亡诗的核心价值所在。

四、结论

《唐风·葛生》以凝练的文本、鲜明的意象构建了《诗经》生死主题的经典范式。通过仔细剖析原,可以发现诗歌以空间转换来划分生死边界,以物象象征承载了作者的情感记忆,最后以时间循环来表现自身的情感坚守与延续生死约定,形成了层次丰富的生死叙事。现有研究虽在主旨、艺术特色、制度文化层面取得诸多成果,但对其中所表现的生死观挖掘不足。本文通过历代大家注本的解读,聚焦于“空间—物象—时间”的三维建构,揭示了诗歌中“情感坚守”与“礼制规范”的互动关系,以及儒家思想对生死主题的重塑过程。

《葛生》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千古悼亡诗之祖”的文学地位,更在于它以诗意方式构建了上古先民的生死观,即生死并非绝对对立,而是通过情感坚守与伦理践行实现的永恒相守。这种生死观体现了个体真挚的情感,又融入了周代礼制的集体意识,对后世文学与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也为当代解读生死主题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对后世文学(如潘安《悼亡诗》、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与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也为当代解读生死主题、构建健康生死观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与文本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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