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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风·葛生》中探寻生死观
Exploring the View of Life and Death in Tang Feng·Ge Sheng
引言
《葛生》是一首经典的怨刺与悼亡诗。简单来说,该首诗歌主要是讽刺晋献公时期,战争频发,对百姓所造成的影响。文本是通过妇人的视角来叙说故事,展现了妇人思想丈夫的情感流动。相比于《诗经》的其他篇目,《葛生》作为一首经典的悼亡诗,其背后所体现的生死观念值得探讨。
一、研究现状
(一)核心研究成果
目前学界对《唐风·葛生》的研究主要围绕以下三个方面。笔者整理了历代对《唐风·葛生》的解读以及当代学者所写的文章。
其一是集中于《唐风·葛生》的诗旨与情感色彩的辨析。自《毛诗序》云“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奠定了解读的基调。而郑玄《毛诗传笺》更是直接明确指出“夫从征战,弃亡不反,则其妻居家而怨思”认为该首诗歌是妇人悼其夫之诗。从此之后,《唐风·葛生》属于“悼亡诗”基本成为学界共识。到了现代,有学者认为该首诗歌是闺怨诗,故有齐清仙在《〈诗经·唐风·葛生〉诗旨辨析——兼论悼亡诗的相关问题》一文中来回应相关的问题,齐清仙比较了众人的说法,他认为“刺晋献公”与“闺怨”的说法,或附会、或臆测,较难服人。通过解读文本与分析诗歌的内容与结构,他认为《葛生》是妻子悼念亡夫的一首诗。诗用对比、递进、并列等手法,表达了独居女子愿百年之后与丈夫同归共穴的强烈愿望,体现了“《唐风》之厚”的美好品格。更是有学者在其是悼亡诗的基本之上,剖析了《唐风·葛生》是如何影响元稹进行悼亡诗创作的,有刘健榕的《〈诗经·唐风·葛生〉对元稹悼亡诗创作手法的影响》,该篇文章从通过特定意象睹物思人、利用时间轮转展开追忆、运用想象传达同穴之愿三个方面进行分析。类似的文章还有王立的《论后代悼亡诗对〈绿衣〉〈葛生〉的接受》与李丽的《〈绿衣〉、〈葛生〉之比较阅读——兼论其对悼亡诗的影响》等。而对于主旨的解读,更是有新一层面的说法,在张节末与蔡建梅的《论〈葛生〉非抒情诗——一个主题学分析的个案》中运用主题学分析的方法,从《葛生》中提取了六个主题,并将其置入当时的语境,两位作者发现诗篇所写女人去墓地凭吊亡夫情事,并非源于个体性的爱情冲动,而是一场周朝正统婚姻理念的仪式性表演。在此表演中,个体的抒情策略性地隐含了群体的叙事。而就此诗具有的公共性判断,认为它既非刺诗,也非怨诗,更不会是抒情诗的特殊观点。对于剖析情感色彩的方面,也有学者将该首诗歌与《邶风·绿衣》结合,如孙艳平的《〈邶风·绿衣〉与〈唐风·葛生〉两性抒情视角下的情感探析》从男生视角和女生视角的双重视角下分析了《诗经》的情感色彩世界。
其二是集中于《唐风·葛生》的艺术特色分析。谢建芬在《〈唐风·葛生〉的理趣美》中从诗歌中自然的哲理入手,探讨了《唐风·葛生》理趣美。而在庞国雄与陈剑风的《〈唐风·葛生〉主旨及艺术特色探析》中更加综合地论述了该首诗歌的艺术特色,从句读、奇特的句法、借景抒情与衬托、修辞、独白以及浪漫主义等视角去剖析了《唐风·葛生》的艺术特色,更是从历代大家的传笺中剖析了该首诗歌的主旨,认为《唐风·葛生》是一首血和泪的悼亡词。
其三是关于《唐风·葛生》中的丧葬文化与制度文化的探讨。在郝建杰的《〈唐风·葛生〉丧葬礼俗考论》一文中从诗歌中出现的众多墓地标志物,同时结合先秦时期的墓祭礼俗,作者认为该诗是一首丧祭诗歌,而诗歌中透露的多重葬俗信息,更进一步证明这首诗歌是寡妻祭祀亡夫的墓祭歌,认为整首诗反映了春秋时期晋国的部分丧葬礼俗,有利于了解先秦丧葬礼俗文化的丰富性。
(二)现有研究不足与新的创新点
通过整理以上关于《唐风·葛生》的研究成果,能够清晰地发现其基本是固定在主旨、艺术特色两个方面去探析,而涉及到文化制度数量也较少。《诗经》是情感色彩强烈的诗歌集。但就目前学者的研究成果来说,能够窥探到关于《唐风·葛生》的生死观解读几乎空白,意识较为薄弱。总结以上的成果,发现多数的研究将核心落在“悼亡情感”的宣泄上,剖析的皆是关于悼亡诗对后世所带来的影响,却忽视了“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其中所蕴含的生死辩证。所以笔者认为还可以分析《葛生》中所体现的生死主题,阐释其背后所体现的生死观念。
二、原文剖析:生死主题的文本建构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通过剖析《葛生》的文本,能够发现其以“空间—物象—时间”为递进线索,构建了较为完整的生死叙事。再结合历代的注释本,能够更加清晰地了解到《葛生》关于生死主题的文本建构。
(一)空间意象:生死边界的动态生成与转换
诗歌开篇的空间铺陈并非静态描摹,而是通过意象递进完成生死边界的文本建构。郑笺首次注入了生死维度“予,我。亡,无也。……从军未还,未知死生,其今无于此。”,明确“亡”的未知属性。而对于后的“居”解释为“居,坟墓也。”也进一步指出了该首诗歌中所蕴含的生死观念。
从原文语义来剖析,“楚”“棘”的植物属性与“蒙”“蔓”的动词特征,共同构成“生命存续”的意象,象征生命的存续。而“野”“域”则是远离人居的荒僻之地,与“独处”“独息”呼应,构建出“生境”与“死境”的对立。将全文构建起了一层“死亡孤寂”的意味。首章中“野”为泛化的郊外葬地,次章的“域”收缩为茔域,而茔意思为墓地,至此文章形成了“模糊—精准”的死亡空间定位。该首诗歌通过空间划分凸显了生死相隔的文本策略——植物的“生”与丈夫的“死”、人居的“存”与墓地的“寂”形成强烈对照,で悼亡情感奠定基调。
(二)物象象征:礼制规范与情感载体的双重属性
第三章中所提到“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的物象描写,是连接生死与礼制的关键。郑笺对此句“夫虽不在,不失其祭也”与《毛传》的“礼,夫不在,敛枕箧衾席,韣而藏之”这里就是写出了即使丈夫不在家,妻子也应该遵守居家礼仪,对此来表示对丈夫的思念,此句将礼制与情感双向联系起来。结合孔疏能够更加明白这一点。“《祭统》云:‘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是祭祀之礼,必夫妻共奉其事。笺嫌夫不在,则妻不祭,故辨之云:夫虽不在,其祭也使人摄代为主。虽他人代夫为主,主妇犹自齐而行事。是故因己之齐,出夫之衾枕,非用夫衾枕以自齐也,故王肃云‘见夫齐物,感以增思’,是也。”这里孔颖达将此处的物象解释的更为清楚,也将与礼制的联系更加紧密。
从原文入手,“角枕”与“锦衾”的“粲”“烂”之美,与“独旦”的孤寂形成强烈反差。此处的物象就有了双重的意味,其一为礼制载体,其二为情感载体。苏轼的《诗集传》中更是将此句解释为“物存而夫亡,是以感物而死之也”,更能向读者展现此处的物象的双重链接,表明了物体虽然存在,但丈夫却已然不在身边的漠然事实。
(三)时间意象:情感坚守与生死约定的辩证表达
末两章“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以时间循环的角度来构建了情感延续的状态。郑笺“思者于夜之长时尤甚,故极言之以尽情”与“言此者,妇人专一,义之至,情之尽”明确时间意象的情感内涵。以时间的漫长来形容自身的情感永恒。苏轼《诗集传》更加解释为“思之深而无异心,此《唐风》之厚也。”朱熹《诗集传》“然君子之归无期,不可得而见矣,要死而相从耳”这里也写出了妇人对丈夫的情感坚守以及希望生死皆能相随的观念。
原文中“夏之日”“冬之夜”的重复,既体现时间的循环往复,又暗示思念的无休无止。“百岁之后”的约定,打破了生死的绝对界限——生者并非沉溺于悲痛,而是以“归于其居”的信念,将生死转化为“暂时相隔”与“永恒相守”的辩证关系。文本中的交错重复,主要具有三重意义:其一,体现时间的循环性,“夏—冬”的更迭暗示思念无休无止。其二,强化时间的漫长性,“日”“夜”的对比凸显独处的煎熬。其三,构建生死的关联性,“百岁之后”的约定打破了生死的绝对界限,表现了妇人的情感坚守。总的来说,《葛生》通过时间循环,将“生时相思”与“死后相守”连接起来,使生死从“绝对对立”转化为“暂时相隔”,形成“生—死—生”的辩证关系,揭示了诗歌中生死观的双重维度,不仅体现了个体情感的真挚流露,又蕴含了周代“夫妇合葬”的礼制观念,使生死主题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悲喜,融入了社会文化的集体意识。
三、《葛生》生死主题的深层阐释
(一)空间叙事:生死边界的动态建构
《葛生》深刻地体现了诗歌中空间的动态转换。从“葛生蒙楚,蔹蔓于野”到“葛生蒙棘,蔹蔓于域”,空间从“郊外荒野”收缩至“墓地”,体现了生者对死者葬身之地的确认过程。而“角枕粲兮,锦衾烂兮”则回归室内空间,完成了“死境—生境”的回溯。这种空间的“外扩—收缩—回溯”,构建了一个闭环的生死叙事空间:生者的思念从“想象死者的处境”,或是在野或者域;继而过渡到“触碰与死者相关的物象”,如文中所提到的角枕与锦衾;再到“约定未来的重逢”,展现了“归于其居”的愿望,生动形象地使生死边界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通过空间转换实现情感的流通。
(二)阐释流变:儒家思想对生死主题的重塑
整理历代注本可见,《葛生》的阐释经历了从“情感解读”到“礼制回归”的过程,《毛诗序》“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此句写出了葛生的怨刺作用,也写出了战争带给百姓的伤害,即失去生命。毛传、郑笺虽涉及礼制,但核心仍在“悼亡情感”。到了孔疏开始,注意到了诗歌中所强调的礼制文化,而后逐渐将其纳入“风诗”的“正变”体系,强调“夫妇之正道”。这种阐释的变化,本质上是儒家思想对生死主题的重塑,将个体的悼亡情感纳入“夫妇伦理”与“礼制”的框架,使《葛生》的生死主题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成为践行“孝悌”“忠贞”等儒家伦理的范本,体现了“以礼释诗”的阐释传统对文本意义的建构作用。
(三)生死观:“相隔”与“相守”的辩证统一
在仔细研读之后,笔者不仅从文本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悼亡”的悲痛,但同时也体会到了诗歌中所存在的积极的生死观,即为“相隔—坚守—重逢”的儒家辩证思想。诗歌开篇即直面“予美亡此”的死亡现实,“谁与独处”“谁与独息”的诘问,承认生死相隔的痛苦,体现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知。再过渡到生者以“独处”“独旦”的坚守,践行夫妻伦理,“角枕”“锦衾”的物象思念与“夏之日,冬之夜”的时间煎熬,都是“忠贞”伦理的具体体现。最后到“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的约定,以“合葬”制度为依托,将生死相隔转化为“暂时分离”,使生命的意义在“生时坚守”与“死后重逢”中得以延续。
至此,笔者认为《葛生》并非单纯宣泄生死相隔的痛苦,而是通过“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的约定,构建了“生时相思,死后相守”的生死辩证。这种生死观不与道家“齐生死”的超脱相同,也不同于墨家“节葬”的功利,而是儒家“慎终追远”思想的诗意表达。生者以“忠贞”坚守生时的情感,以“合葬”期许死后的重逢,将生死纳入“伦理坚守”的框架,使生命的意义在生死的延续中得以实现。这种辩证的生死观,与《邶风·绿衣》仅侧重“睹物思人”的悲痛不同,《葛生》通过“约定重逢”的期许,赋予生死主题积极的价值导向,这正是《葛生》区别于其他悼亡诗的核心价值所在。
四、结论
《唐风·葛生》以凝练的文本、鲜明的意象构建了《诗经》生死主题的经典范式。通过仔细剖析原,可以发现诗歌以空间转换来划分生死边界,以物象象征承载了作者的情感记忆,最后以时间循环来表现自身的情感坚守与延续生死约定,形成了层次丰富的生死叙事。现有研究虽在主旨、艺术特色、制度文化层面取得诸多成果,但对其中所表现的生死观挖掘不足。本文通过历代大家注本的解读,聚焦于“空间—物象—时间”的三维建构,揭示了诗歌中“情感坚守”与“礼制规范”的互动关系,以及儒家思想对生死主题的重塑过程。
《葛生》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千古悼亡诗之祖”的文学地位,更在于它以诗意方式构建了上古先民的生死观,即生死并非绝对对立,而是通过情感坚守与伦理践行实现的永恒相守。这种生死观体现了个体真挚的情感,又融入了周代礼制的集体意识,对后世文学与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也为当代解读生死主题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对后世文学(如潘安《悼亡诗》、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与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也为当代解读生死主题、构建健康生死观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与文本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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