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孕期丧失（pregnancy loss）是指妊娠期间发生的自然流产、死胎、胎儿异常引产等导致妊娠终止的事件。孕期丧失不仅影响女性的身心健康，还可能对夫妻关系、家庭功能及未来生育决策产生深远影响。随着家庭系统理论的发展，越来越多学者认识到孕期丧失并非个体事件，而是夫妻共同经历的家庭危机。Bodenmann等提出的系统交易模型认为，压力不仅作用于个体，还会在伴侣间传递，夫妻通过共同评估、沟通和协作形成二元应对（dyadic coping）过程。积极的二元应对有助于增强夫妻关系质量、促进心理恢复和家庭韧性，而消极的二元应对则可能导致情感疏离和关系冲突。目前国内关于孕期丧失的研究仍以女性个体视角为主，缺乏从夫妻互动和共同应对过程出发的探索，尚未充分揭示孕期丧失情境下夫妻双方如何共同感知压力、协商应对以及重建生活意义。本研究拟采用质性研究方法，从孕期丧失患者及其配偶的体验出发，深入探究其在丧失情境下的二元应对方式、互动过程及其影响因素，为医护人员开展以家庭为中心的心理支持及护理干预提供参考。

1对象与方法

1.1研究对象

采用目的抽样法，按最大差异策略选取2025年10月—2026年2月入住广东省中山市某三级甲等综合医院产科住院的孕期丧失胎儿患者及其配偶为研究对象。患者纳入标准：年龄≥20岁；因自然流产、死胎、胎儿异常、意外事件及母体因素等原因丧失腹中胎儿者；已婚且与配偶生活；能理解研究目的，能够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知情同意，自愿参与本研究。配偶纳入标准：意识清楚，能够进行正常语言交流；知情同意，自愿参与本研究。患者及配偶的排除标准：夫妻一方精神状态不稳定或患精神疾病。共纳入14对夫妻(患者以P1～P14编号,配偶以S1～S14编号)。

访谈对象	年龄	学历	职业	孕周	本次丧失胎儿原因
P1	29	大专	职员	21	胎死宫内
S1	29	高中	职员
P2	42	小学	工人	20	胎儿21-三体综合征
S2	39	小学	自由职业
P3	29	本科	职员	33	胎儿生长迟缓、胎儿基因异常
S3	29	本科	个体经营
P4	34	本科	事业单位	9	稽留流产
S4	34	本科	事业单位
P5	29	中专	个体经营	13	稽留流产
S5	34	初中	个体经营
P6	34	中专	工人	27	胎儿染色体异常
S6	30	中专	自由职业
P7	31	中专	无业	30	胎儿染色体异常
S7	30	高中	职员
P8	25	本科	事业单位	26	胎儿染色体异常
S8	26	大专	职员
P9	28	本科	事业单位	20	胎儿中重度地中海贫血
S9	29	初中	个体经营
P10	22	初中	无业	27	胎儿心脏畸形
S10	24	中专	工人
P11	26	初中	无业	13	胎儿NT增厚
S11	27	高中	工人
P12	28	中专	无业	22	胎儿胼胝体发育不良
S12	27	中专	个体经营
P13	29	本科	个体经营	12	胎儿脐膨出、淋巴水囊瘤
S13	26	高中	工人
P14	30	中专	职员	21	胎儿二尖瓣重度狭窄
S14	30	中专	自由职业

1.2研究方法

1.2.1确定访谈提纲

在文献回顾和咨询专家的基础上制订访谈提纲，选取2对经历孕期丧失夫妇开展预访谈，并根据预访谈结果形成最终访谈提纲，具体如下：①在得知宝宝无法保住时，您和您爱人是什么感受？你们是如何应对的？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②在失去宝宝以后的这段时间里，你们是如何共同度过的？③您如何评价你们这次共同应对的过程？④这次胎儿丧失经历对您与您爱人的关系和情感带来哪些影响？⑤你们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期待或规划？⑥你对有类似经历的家庭有哪些建议或其他想说的话？

1.2.2资料收集方法

访谈实施前，研究者与患者及其配偶建立信任关系，说明研究目的与方法，承诺信息保密，取得知情同意与配合。患者与配偶访谈同步进行，访谈地点选择在单间病房或安静的谈话室内，避开治疗、查房及进餐等时段，确保环境安静、私密。访谈围绕访谈提纲展开，并根据受访者回答适时运用追问、澄清与引导等访谈技巧，深入获取信息。每次访谈时间为20～30min，全程录音，同步观察和记录受访者面部表情、语气变化及肢体语言等非语言信息。资料收集与分析同步进行，当访谈内容趋于重复，且未再形成新主题时，判定达到资料饱和，终止访谈。

1.2.3资料分析方法

访谈结束后24h内将录音转录为文本，由课题组成员共同参与资料整理、编码及主题提炼。采用Colaizzi七步分析法分析资料：①反复阅读文本，理解整体内容；②提取有意义的陈述；③对反复出现有意义的观点进行编码；④汇总编码形成主题类别；⑤撰写详尽完整的描述；⑥整合相似观点，升华主题概念；⑦将结果返回受访者确认。

2结果

2.1主题1：共同的丧失体验

2.1.1突发打击与震惊

得知胎儿异常、胎心消失或需终止妊娠后，患者及其配偶均经历了强烈的情绪冲击，表现为震惊、悲伤、无助及难以置信。P1：“当时肯定是很伤心的……昨天晚上突然流血很多，我就有预感宝宝难保了。”S1：“刚知道宝宝没有胎心的时候我都懵了，她怎么突然就没有羊水了？”P2：所以这个（宝宝）怎么会这样，有点接受不了。”S4：“不可置信，很难受”。S12“有点懵，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2.1.2夫妻间的情感共鸣

在孕期丧失情境中，夫妻双方不仅作为个体承受情绪冲击，也作为一个整体共同经历这一事件。丧失被视为双方共同面对的生命事件，夫妻在其中相互感知彼此的痛苦，形成情感上的共鸣。S1：“从开始怀孕到现在，所有一切我们都是一起经历的。”S3“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都是一样难过的。”

2.2.3家庭期待强化丧失感受

孕期丧失事件的影响并非局限于夫妻个体，而是嵌入于家庭关系网络之中，家庭成员对新生命的期待及其情绪反应，一定程度上放大了夫妻的丧失体验。S1：“最伤心的应该是我爸了……他一直期待这个宝宝。”P7：“最后我妈看了，我妈看了就一直流眼泪，就很舍不得，看到宝宝长得那么好，就是看不出任何外观的畸形（啜泣）。”S10：“我们两个已经慢慢接受了，可是想到家里老人知道以后那个反应，心里又会难受。”

2.2主题2：共同应对

2.2.1搜寻信息，理性决策

面对胎儿异常或不确定诊断结果时，夫妻双方通过多渠道搜寻信息、反复求证，以在此基础上进行理性权衡与决策，体现出以问题为导向的应对。S2：“我也咨询了很多，在网上也咨询了，在百度那里搜索问过，也是这样说的，我们家乡有很多人认识这些妇产科方面的，也去问了。”P3：“我们综合考虑，我说这也补了那也补了，基因检查又是有基因突变，不怕一万就怕一万，我们商量这一胎就放弃了，双方家庭都商量好了。”P6：“我们两个都很理智，听说有问题的话就放弃，不敢赌。”S6：“不敢赌万分之一，万一我们碰上那万分之一，那不是害了他一辈子。”S12：“因为我们不想把他生下来，以后又很遭罪。”

2.2.2相互安慰与支持

在丧失胎儿以后，夫妻之间通过情绪安抚与理性劝导相互支持，以缓解负性情绪并促进彼此逐渐接受现实。P3：“前天晚上生完之后，我看到宝宝好像也没有很小，然后我又有点质疑，我老公就说，结果已经很明确了，我们现在先把身体顾好，别一直往回想了。”S10：“她有时候会钻牛角尖，我会安慰她，不要再去纠结，很多事情就是没有为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往前看。”

2.2.3日常协作模式奠定共同应对基础

部分夫妻在日常生活中已形成稳定的协作模式，这种互动方式在孕期丧失情境中得以延续，使其能够以“共同面对”的方式应对压力。S4：“没有什么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一起面对的。”P5：“平时生活上的事情我们都是一起面对，一起带娃，平时他给娃换尿片和洗澡……现在我没办法照顾家里，他就会去承担”。

2.2.4感知外部支持

双方父母及其他家庭成员的安慰、陪伴及对决策的尊重，为夫妻提供了重要的外部支持资源，减轻了其独自面对丧失事件的压力。P3：“因为这个事情，家里人都在安慰我们。”P5：“这段时间家里人会帮忙跑上跑下，我老公也轻松一点，我们就觉得有人搭把手很重要。”S10：“至于以后要不要再怀孕，双方父母都没有催我们，就是说按你们自己的想法来，这样我们压力会小很多。”

2.2.5规划未来生育

对多数夫妻而言，孕期丧失并未终结其生育期待。在逐渐接受现实后，他们将关注点转向未来生育计划，并主动评估再次妊娠风险、寻求医学支持。P1：“我现在就是要养好身体先，明年再备孕要小孩。”P3：“我跟我老公计划是要四个。我们都喜欢小孩，双方家庭都很支持。我老公昨天还说让我特意问一下医生，这一次引产会不会影响到什么输卵管？对以后生育有没有影响。”P4：“我们现在其实更关注的是下一次。” S12：“这边有没有那种产前诊断咨询，我想去了解一下，怎么避免这样的问题再发生”。S13：“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不是有试管婴儿吗？做试管婴儿总没有问题了。”

2.3主题3：二元应对中的张力

2.3.1困惑与反思

孕期丧失发生后，部分夫妻会围绕事件原因反复思考，表现出明显的困惑与不确定感。S1：“她怎么会突然就没有羊水的呢？是不是跟她上班的环境有关系……是不是怀孕不能上班？如果我们提前知道我老婆有流羊水出来，是不是能保住？”P4：“我感觉我们前期也大意了吧，自己没有任何经验，然后也没有人给我任何保胎的建议。”S4：“会不会是我们年龄偏大导致的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做基因方面的检查？”

2.3.2男性承担照护角色导致悲伤搁置

在孕期丧失事件中，部分男性因承担支持者和照顾者的角色，需要在情绪上保持相对稳定，以照顾伴侣和维持家庭运转。在这一过程中，其自身的悲伤体验往往被暂时搁置，较少主动表达个人情绪需求。S4：“我可能看起来比较理性，其实心里也很郁闷，因为很多事情要处理，需要照顾她，还要工作，必须让自己心情尽快平复。”S6：“她在哭的时候，我就不能跟着一起崩，我得先稳住。”S8：“我怕我一难受，她会更难受。”

2.3.3指责与冲突

丧失事件可能引发伴侣间的指责与冲突。少数患者会将不良妊娠结局与伴侣的行为或互动方式联系起来，使亲密关系变得紧张。P7：“他平时很爱跟我吵架，又惹我生气，可能就是因为我心情不好，影响到了宝宝吧”。P11：“我觉得我还要怪他呢，因为他真的是很多问题，又抽烟又喝酒、又熬夜、又吃冰吃辣，又把饮料当水喝那种，反正就是各种不良习惯。我觉得如果说我（身体）没问题，还是怀疑是他的问题。”

2.3.4陪伴与情感沟通不足引发失落感

部分患者在回顾孕期丧失经历时，提到伴侣在关键时刻的陪伴及情感沟通未能满足期待，产生明显的失落感。P3：“我比较在意的是，就是我生完了的时候，他不在。我希望宝宝出来之后，我想让他看一看，然后医生说，你老公不在，那一刻觉得有点失落吧。”P9：“我觉得我身体不舒服，心里也很难受，在我最脆弱的时刻，我希望他多陪陪我，但他没有特别多的时间（哽咽）。”P14：“他表面看起来还好，但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会主动跟我聊。”

3讨论

3.1孕期丧失呈现为由个体向夫妻再向家庭扩展的共享性压力体验

本研究显示，孕期丧失不仅引发个体层面的震惊与悲伤，更表现为夫妻共同经历的情感冲击，夫妻双方在情绪上相互感知并产生共鸣。相关研究指出，在妊娠相关不良事件中，压力可在伴侣间相互传递并产生交互影响，形成二元压力体验。进一步来看，这种压力并未止于夫妻层面，而是嵌入家庭关系网络之中。家庭成员对新生命的期待及其情绪反应，会在互动中被夫妻持续感知并内化，从而放大丧失体验，使悲伤呈现出由“个体—夫妻—家庭”逐层扩展的特征，这与我国以家庭为核心的文化背景相一致，个体压力与情绪通过家庭互动被共享、放大并内化。另一方面，家庭成员的陪伴与支持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夫妻面对丧失的压力，为其后续调整提供了外部资源。因此，在孕期丧失情境中，护理实践应从以个体中心模式转向以夫妻及家庭系统为导向的整体干预，例如通过开展夫妻共同参与的心理支持小组、家庭哀伤辅导会议或夫妻-家庭联合哀伤干预，帮助夫妻及家庭成员共同表达和处理哀伤情绪、相互理解差异化的哀伤反应、协调对未来生育的期望并构建多层次支持网络，从而提升夫妻及家庭的整体心理韧性与关系质量。

3.2强化以问题解决导向的合作性二元应对，提升夫妻适应能力

本研究发现，面对孕期丧失，大部分夫妻会通过信息搜寻、理性权衡及共同决策等方式主动应对问题，体现出以问题解决为导向的合作性二元应对。既往研究指出，积极的二元应对与更好的心理状况及关系质量密切相关，较高的二元应对水平可显著降低创伤后应激症状。本研究进一步观察到，夫妻双方在共同决策的同时，还通过相互安慰与理性劝导，实现情绪层面的支持与调节，这提示合作性二元应对兼具行为协作与情绪共调的双重特征。此外，部分夫妻在日常生活中已形成稳定的协作模式，该互动方式在危机情境中得以延续，使其更易形成合作性二元应对。Falconier等研究显示，积极的二元应对与关系满意度呈显著正相关，而关系满意度有赖于长期稳定的日常互动模式；在压力或危机事件中，这些既有模式会被激活并进一步强化夫妻的合作应对能力。因此，医护人员应注重评估夫妻日常应对及互动模式，识别其协作基础，并在此基础上针对性地开展干预，如夫妻共同哀伤加工干预、结构化联合决策训练、情绪共调技巧指导等，帮助夫妻在孕期丧失情境中快速建立或强化以问题解决为导向的合作性二元应对模式，提升夫妻双方在危机中的适应能力，促进家庭系统的稳定与恢复。

3.3关注男性情感需求与夫妻沟通，促进二元积极互动

在孕期丧失情境中，男性由于承担支持与照护角色，悲伤体验常被压抑或延迟表达，一项Meta整合分析亦指出，男性在围产期丧失中常表现为情绪隐匿与责任承担并存的状态。男性对自身情绪的压抑，一方面增加其心理负担，另一方面也使其情绪体验难以被伴侣识别与理解，影响夫妻间的情感互动。Cacciatore等研究发现，孕期丧失事件发生后，夫妻作为一个情感单元，不仅需要应对各自的压力，还需协调彼此的情绪反应；当双方对丧失感受存在差异、无法理解伴侣感受且缺乏有效沟通时，亲密关系可能出现负性转变，如情感疏离或关系冲突。McDonal等进一步指出，感知到的不一致悲伤会显著降低关系满意度。此外，本研究中，部分受访者因伴侣在关键时刻陪伴不足或情感沟通缺失而产生明显失落感，说明在孕期丧失这一高度情绪化情境中，当个体感知到的支持未能满足其期待时，容易影响二元应对的过程与效果。因此，在护理实践中，应将关注重点转向夫妻互动过程，如采取沟通中的视角采纳技巧（Communicated Perspective-Taking, CPT）引导双方关注、理解并确认彼此的感受与观点^[19]，或通过叙事疗法共同加工丧失经历。同时，在终止妊娠、术后恢复等关键临床节点，加强伴侣陪伴与情感沟通，使情感支持能够被有效感知，从而减少失落体验，提升二元应对的实际效果。

3.4提供连续性个体化信息支持，降低不确定性并促进未来重建

本研究发现，夫妻对不良妊娠结局的原因及未来生育风险存在较高不确定感，并通过多渠道反复搜寻信息以寻求解释与决策依据，Kresnye等研究指出，孕期丧失后个体对病因解释、再孕风险及后续照顾有强烈信息需求。Plagg等进一步强调，当前照护中存在明显信息缺口，提升健康素养和连续性、个体化信息支持是改善护理实践的关键。

在信息不足与情绪冲击并存的状态下，个体易主观归因，甚至将原因指向自身或伴侣，加重心理负担并可能引发关系紧张。随着接受现实，多数夫妻会将关注点转向未来生育，主动寻求医疗建议。因此，医护人员应提供贯穿全程的个体化信息支持：在诊断及终止妊娠阶段，以通俗明确的方式说明病因及不确定性；在术后及随访阶段，重点提供再孕时机、风险评估及检查指导。通过此类支持，可有效降低不确定感，减少不良归因，促进夫妻心理整合与未来重建。

4小结

本研究从二元应对视角出发，揭示了孕期丧失患者及其配偶由共同感知压力、共同应对到关系调整的互动过程。孕期丧失不仅是患者个体的应激事件，更呈现为由个体向夫妻、再向家庭扩展的共享性压力体验。医护人员应将夫妻作为共同照护对象，强化以问题解决为导向的合作性二元应对，关注男性配偶的情感需求及夫妻沟通，并提供连续性、个体化的信息支持，降低疾病及未来生育相关不确定性，促进夫妻共同适应和家庭恢复。本研究样本来源于单中心，且研究对象文化程度总体偏低，研究结果的推广应用存在一定局限。未来可开展多中心研究，纳入不同文化程度及家庭背景的人群，进一步丰富孕期丧失二元应对研究，并探索针对性的家庭干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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