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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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说戏曲中“游龙戏凤”故事的嬗变及其文化意蕴
The Evolution and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the“Youlong Xifeng” Story in Ming and Qing Novels and Operas
引言
“游龙戏凤”故事作为明清时期广为流传的历史传奇题材,其以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微服私访、邂逅民间女子为核心情节,在小说、戏曲等多种文学体裁中经历了丰富的嬗变与再创作。这一故事不仅为大众喜闻乐见,更因其融合了帝王秘闻、市井生活、男女情爱等多重元素,成为了一个观察明清社会文化心态、文学思潮变迁及民间与宫廷叙事互动的独特窗口。本文通过梳理自明万历年间部分戏曲选本至清代李渔《玉搔头》、蒲松龄《增补幸云曲》、唐英《梅龙镇》等诸多文本,试图勾勒出“游龙戏凤”故事在明清两代演变的历史轨迹。研究将重点分析其情节母题、女性角色身份(从妓女到当垆女)、两性关系模式及皇权叙事等方面的变化,并进而论证,同时亦深刻体现了民间文学中始终蕴含的皇权崇拜与世俗欲望之间复杂的张力关系。
“游龙戏凤”故事的史料记载
历史记载方面,《明史》《明实录》均记载正德皇帝的生平经历。张廷玉在《明史》中记载武宗“性聪颖,好骑射。”曾亲征北骚的鞑靼部,英勇神武。“刘瑾者,东宫旧竖也,与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罗祥等八人俱用事,时谓之‘八党’。日导帝游戏,诏条率沮格不举。” 正德皇帝登基时仅十五岁,刘瑾等人迎合皇帝贪玩的性格,投其所好,狼狈为奸,秽乱朝纲,十恶不赦。因此,正德在位前期宠信以刘瑾为首的八名内臣,朝纲废弛。“秋八月丙戌作豹房”“命天下选乐工送京师”。纵情声色,极尽享乐之快感。
《明史》《明史录》奠定了“游龙戏凤”故事的史料基础。据《明史录》记载,“索女乐于太原,有刘良女者,晋府乐工杨腾妻也,以讴进,遂当上意。及自榆林还,复召之,载以归。”刘良女原本是太原晋王府中乐工杨腾之妻。当武宗秘密造访山西时,他派遣手下四处搜寻女乐艺人,而因缘际会之下,刘良女被举荐给了武宗。武宗一见刘良女,即刻被其美貌深深吸引,对她宠爱有加,呵护备至,并将其豹房。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一“武宗诸嬖”记载:“所谓刘夫人者,盖即太原所纳妓女刘良女也,是时从上南幸云”。刘良女是武宗皇帝微服私访太原时所收纳的妓女。卷二十一“主上外嬖”中记载:“武宗幸榆林,取总兵戴钦女为妃,幸太原取晋府乐工杨腾妻刘良女,大爱幸,携以游幸,江彬及八党辈皆以母事之。及上南征,刘氏以一簪赠上为信,后驰马失去,比至临清召刘氏,刘以无信不肯行,上轻舸疾归,至潞河挟以俱南。”与《明史录》中所记载的刘良女的身份一致,均是指乐工杨腾之妻。沈德符详细记载了刘良女追随武宗南游的故事,刘氏赠予一支簪子作为信物,武宗不慎丢失,没有见到信物的刘良女不肯同武宗一起前行。《正德外纪》记载:“初,上驻偏头时,大索女乐于太原。偶于众妓中遥见色姣而善讴者,拔取之,询其籍,本乐户刘良之女,晋府乐工杨腾之妻也。”而后面也具体详细叙述了正德皇帝遗失了刘良女赠予其的玉簪。根据这些相关史料可以推断历史上确实存在刘良女,以及刘良女与正德皇帝之间的爱情故事。
“游龙戏凤”故事的文本流变
(一)明代“游龙戏凤”故事
文学创作方面,在明万历年间(1573-1620)已有演述正德微行出宫,寻妓院的戏曲,明代民间戏曲舞台上曾盛行传奇《嫖院记》,虽全本已佚,但其中相连的二出:《正德宿肖家庄》和《周元曹府成亲》,被收入当时坊间出版的通俗戏曲选本《摘锦奇音》之中。这两出讲述的是正德皇帝游玩山水的途中,乔装为军士借宿周元家的故事。周元家贫,整日以打柴为生计,为招待借宿的军士,宰杀了为娶媳妇而养的鸡。正德皇帝得知后,为周元赐婚。“周元母子家贫,到有恻隐之心,宰鸡一只馒:甚敬心。此恩当报,加封增。” 为感周元招待之恩,正德皇帝赐曹仲女儿为妻,封官加爵。明代《乐府玉树英》卷一中“新增劈破玉”也记载了正德途中的爱情故事,讲述正德在宣府宠幸妓女“佛动心”,并与同是嫖客的王龙比斗宝贝的故事,“赛观音佛动心生得如花貌,王公子闻知道也来嫖,朱皇帝闻说亲来到。君臣来斗宝,半步不相饶。倒运的王龙,倒运的王龙,剥皮去献草。”这也是蒲松龄《增补幸云曲》的底本。另晚明选本《大明春》所收《正德记》通过对“游龙戏凤”故事的文本流变进行梳理,可以发现故事所描绘的主人公形象有所,内容与之相近。
总体而言,明代流传的“游龙戏凤”故事中,正德皇帝多以乔装军官形象出现,其南巡动机往往被描绘为追求美色,行事直接甚至粗放,出入妓院、争风斗宝等情节,突显其作为欲望主体的世俗化形象。而女性角色则普遍设定为美貌妓女,如“佛动心”等,其身份与身体成为权力与情欲交织的叙事焦点。这一类叙事不仅反映晚明社会纵欲风尚的文学投射,也呈现出帝王形象在民间审美中的俗化倾向。
(二)清代“游龙戏凤”故事
至清代,“游龙戏凤”故事在延续明代叙事基础的同时,呈现出明显的雅化倾向与伦理重构特征。作家不再满足于单纯敷演风流轶事,而是将这一母题融入更复杂的叙事结构中,或对人物身份、关系与动机进行重塑,体现出清代特定的文化观念与审美趣味。
李渔的《连城璧》和周稚廉的传奇《元宝媒》都将“游龙戏凤”故事融合到主体内容中,只当做故事主线的一个背景。作者在故事更加突出了女主人公妓女刘氏善良、知恩图报的品质,不仅仅只强调貌美,也强化了主人公的心灵美。
《增补幸云曲》是蒲松龄继承明代戏曲《正德嫖院》所写的故事,讲了正德皇帝乔装为一个军士在大同府嫖妓的故事。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也较以往更加个性化,人物性格鲜明。蒲松龄笔下的正德形象风流多姿,语言幽默风趣。妓女“佛动心”不仅貌美,而且对琴技略同一二,而且慕才、爱才,弱化了纯粹的欲望叙事,使故事更具文人趣味。
李渔的《玉搔头》则彻底重构了人物身份与叙事格调,人物形象刻画的更加饱满深刻,真切不矫作。文本写正德皇帝与刘倩倩的爱情故事,故事情节也在激励渲染正德皇帝和刘倩倩之间的纯真爱情,彻底完成了从“嫖院”到“情缘”的主题升华。
吴炽昌《客窗闲话》与唐英《梅龙镇》进一步将女主角身份平民化与美德化。女主人公已经完全脱离了妓院这类的场合,转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梅龙镇》分为四出,“投店”“戏凤”“失史”“封舅”。讲的是正德皇帝扮做军官,在山西大同游玩的风流韵事。强化了正德挑逗与凤姐娇嗔的对手戏,最终以“亮明身份—惶恐跪拜—封妃封舅”的程式化结局,凸显皇权恩赐与世俗欲望的满足。
何梦梅《大明正德皇游江南传》及石琮《前明正德白牡丹传》延续类似模式,但更突出李凤姐的刚烈与自尊,如严词斥责调戏行为,直至皇帝亮明身份方始顺从。蔡东藩《明史演义》则综合前代文本,并借评点强调凤姐“知大体、善格君心”的“巾帼功臣”形象,进一步赋予该故事以道德教化的意味。
根据以上梳理发现,清代创作者对“游龙戏凤”故事进行了系统性的雅化与道德重塑:女性角色从妓女转变为良家女或才德兼备者;男女关系从欲望主导升华为才色相慕或天命姻缘;情节重点从猎奇艳遇转向情感发展与道德劝诫。这一转变既反映了清代文人审美对伦理秩序的重视,也折射出明清之际文学中情欲叙事向情感叙事与权力叙事合流的趋势。
“游龙戏凤”故事主题的文化意蕴
首先,故事内核经历了从“欲”到“情”的升华,折射出明清之际思想潮流的变迁。明初的统治者极力推崇程朱理学,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至明朝中叶,社会矛盾逐渐凸显,封建伦理道德体系面临严重挑战。越来越多的人对程朱理学的教条感到不满,开始从多个角度对其展开批判。左派王学和(李贽) 异端思想在此期间兴盛,人们要求打破传统、倡导个性解放、主张纵情驰性的呼声高涨,狂热地追求感官欲望的满足。这些思想深刻地影响了当时的文学艺术发展,大量文人涌入到通俗文学的整理和创作之中,万历中期,出现了大量的戏曲、小说等通俗文学的刻本,《摘锦奇音》为万历年间所刻。文人开始描写追新求异、纵情享乐,满足感官欲望的文字。《金瓶梅》对性欲、性关系、性行为赤裸裸的描写,很难看到情的影子。同样,明末所记载的正德“游龙戏凤”故事大都是正德在妓院发生的故事,也未见“情”的踪影,更多是对“欲”的宣泄。晚明时期那种放纵情欲的社会风气,在入清后发生了变化,清朝在开国之初便着手强化思想控制,官方的程朱理学再次占据主导地位,使得“人欲”观念被视为禁忌领域。然而,晚明时期那种追求至真性情与真挚情感的风气并未完全消散。在此背景下,众多作者依然将情感视为创作中的核心要素,并成功实现了从描绘情欲向抒发真情、纯情的深刻转变。李渔将对晚明放纵情欲的社会风气的书写转为对纯真爱情的赞美,对世俗爱情的赞美和女性自由恋爱的肯定。这也是李渔“尚情”思想的表现。可以说,李渔对晚明“尚情”主题在于对清初世变之后的再思与重写。李渔的“尚情观”,具有扬情抑礼、以情抗礼的性质,也是对男女之情与真率之情的肯定,男女主人公大都不在意身份的贵贱、门第的高低等。
其次,故事始终渗透着浓厚的皇权崇拜意识与民间权力幻想。正德皇帝是天子,必然有神明护驾,得神明保佑,也能证明其行为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增补幸云曲》记载:“万岁爷才把鼾睡打,一条花蛇甚蹊跷,口鼻耳眼都钻到。二姐见金龙出现,只唬的魂散魄消!万岁沉沉睡去,那金龙出现,把二姐唬的气也不敢喘,搐在被窝里暗想:‘人都说真命天子定有龙蛇钻窍,只怕这长官是个皇爷!’”正德入睡时化而为龙,龙又是天子的象征,能够突出正德自身之神异性,暗指其皇帝的身份。当周元得知曾在自己家中留宿的客人竟是皇帝时,她不禁感慨道:“早知他是个皇帝,我留他在俺家里,一辈子不怕人。”这句话深刻地揭示了普通民众对于攀附皇权的渴望,以及期望通过皇权的庇护来获得封妻荫子、改变命运的普遍心理。这不仅是周元个人的愿望,更是当时广大民众共同的愿景与梦想。《梅龙镇》中李凤姐与哥哥李龙的对话,李龙说“我梦见天上五彩线云里面飞下一条金龙来,将你一把抓的去了,我要救你,赶上去,把那金龙尾巴揝住,死也不放,谁知连我也带上半天云中去了,我回头望下一看,愰愰荡荡。”这是哥哥在兄妹俩发迹之前的梦境,充满了神话色彩。
受儒家文化的长期浸淫, 因而“君权至上”的思想潜移默化地沉潜在人们心灵深处。《诗》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王作为封建时代掌握最高权力的主体,君王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当权力集中于一人手中,自然也就决定了普通民众的生死富贵。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哪种形态的“游龙戏凤”故事均深深烙印着对皇权的崇拜之情,同时也凸显了市民阶层对君主威严与恩赐的着重强调。在李凤姐被册封为妃的同时,她的兄长也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国舅”的尊贵封号。这一系列的封赏不仅彰显了底层民众对皇权的无比尊崇与维护,更在无形中强化了皇权的神圣性与权威性。
在“游龙戏凤”的故事中,正德皇帝以言语挑逗凤姐,而尚未知晓其身份的凤姐则会以正义之辞予以回击。然而,一旦凤姐得知了正德的真实身份,她的态度便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转而表现出对皇权的无条件遵从。这一现象无疑反映了民众对君权、皇权的高度敬畏与维护。值得注意的是,在诸多关于正德“游龙戏凤”故事的文本中,除了李渔《玉搔头》中的刘倩倩真心维护自己的爱情之外,其他作品中李凤姐都表现出对皇帝的绝对服从,也就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民众对皇权的崇拜之情,以及通过戏曲对民间进行教化的意图。即便是正德微行中的“周元招亲故事”,也或多或少地体现了民众对皇权的尊崇与仰望,以及皇权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的特质。
该故事的嬗变也体现出文学教化功能与大众意识觉醒的合流。清代版本在突出情感线的同时,也更强调女性的德行与识见,如李凤姐的“知大体”、刘倩倩的“才貌双全”与忠贞自持,皆被赋予道德肯定的色彩。而“有情人终成眷属”与“皇恩浩荡”的双重圆满结局,既迎合市民阶层的审美喜好,也潜移默化地传递了伦常秩序与皇权至上的观念。在清初的文化环境中,那些鲜明体现晚明情欲社会风尚的正德“游龙戏凤”故事,在李渔的笔下,被重新塑造为蕴含才子佳人浪漫情调的“正德失簪故事”,叙述方式也变得更为文雅且曲折。“万遂”即是“万岁”,“威武将军”而不是“纬武将军”,这一次又一次的巧合误会,让真诚相爱的两人失之交臂,但正是因为爱情可以跨越阻碍,让彼此相爱的两人重新相逢。
并且,李渔的“尚情观”包含着对女性爱情婚姻意识的觉醒。《比目鱼》中倩倩才貌双全,在琴棋书画上通晓一二,对自己的婚姻大事颇有主见。其实一些妓女所以表现出如此鲜明的择偶意识,是与她们的品貌,尤其是文化素质有相当大的关系,这或者也可以表述为:主要是因为较高的文化素质和品貌方面的条件,她们才产生了自己的择偶意识。在这个叙述中,正德与刘倩倩对爱情的坚守异常鲜明。刘倩倩敢于无视皇权的威严、违旨抗礼,而正德皇帝更是不遗余力地追寻着刘倩倩的身影,这些举动无不彰显着他们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就连历史上正德皇帝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行为,如“南征”宁王、自封大将军等,在李渔的笔下,也被赋予了深情的色彩,成为了他对爱情痴迷的另一种体现。这无疑是李渔作为文人,以独特的情感视角对正德微服私访、猎艳传奇进行的艺术加工与雅致化处理。
在“游龙戏凤”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历经明代、清代,受到明末清初这一特定的思想文化的影响,“游龙戏凤”的故事主题也相应地发生嬗变,完成了由写欲到写情的转变。但是,作家们都没有脱离儒家文化的制约,一定程度上展现了民众对皇权的崇拜,体现了文学作品的教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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