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从广义讲，在人类交际过程中，能引人发笑或使人感到有趣的东西就叫幽默，如某些话语、动作、面部表情等 (刘福长, 1987)。幽默也是一种愉快的社会信号，常发生在人们随意的交谈中(Gervais & Wilson, 2005)，它不是个体与生俱来的，但是在适当的语境下，人们可以发现各种事物的有趣之处而产生幽默(Mintz, Apte, Nilsen, & Nilsen, 1986)。更具体来说，幽默是人们在交际中对语言的巧妙应用。它往往措辞讲究、意味深长、妙趣横生、颇具审美价值，由于幽默是在特定环境下语言交际的产物，因此它不能摆脱语言的内在规律，但又是在特定的语境中对这些规律进行非常规的运用，从而获得特殊的交际效果，产生会话含义（蒋澄生、廖定中，2005:26）。自20世纪起，幽默言语作为一种普遍存在的语言现象，其生成机制与语用效果已然成为语用学领域内的研究焦点。合作原则，这一概念由美国著名的语言哲学家格赖斯于1975年首次提出，他深入洞察了人际交往中的语言交流机制。格赖斯认为，在人们的日常对话中，无论是出于自觉还是潜意识，交际的双方都在遵循着一种隐性的原则，即合作原则，以确保双方能够有效地协作，从而高效完成沟通任务。然而，他也观察到，在特定的语言环境和情境中，有意或故意地违反合作原则，却能产生特殊的会话含义，进而使对话富有幽默感，为交流增添了一抹独特的色彩。《飞驰人生2》是由韩寒执导的喜剧电影，延续了前作的赛车主题，讲述了主人公张弛（沈腾饰）在退役后重返赛车生涯，面对新的挑战和机会的故事。本文将从语用学中会话含义的合作原则理论出发，对《飞驰人生2》中的对话进行分析。通过节选电影中的经典对话，探讨合作原则下幽默的运作方式，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话语的奥妙，领会言语的魅力。

一、国内外研究现状

幽默研究，发展出过一系列具有影响力的理论。Raskin（1985）提出的“语义脚本理论”（Semantic Script Theory of Humor, SSTH）强调幽默的产生源于两个语义脚本的冲突与重叠，是一种语言意义层面的突转。Attardo（1994）进一步发展出“普遍语用学理论”（General Theory of Verbal Humor, GTVH），将幽默解释扩展到逻辑机制、叙事策略、语用语境等多维度，成为当代幽默研究的重要框架。近些年，Dynel（2009）等学者将幽默研究与话语分析结合，强调幽默在日常互动与媒体语境中的语用功能，凸显其多样性和复杂性。总体来看，国外的幽默研究已经形成了跨学科、多视角的格局，为后续影视语料分析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国内，幽默研究最初多集中在文学与修辞领域，随着语用学的兴起，研究逐渐转向语言交际与语境分析。许多学者基于格赖斯的合作原则和会话含义理论探讨幽默的生成机制。例如刘福长（1987）从合作原则角度分析英语幽默，指出违反准则是幽默产生的重要途径。蒋澄生、廖定中（2005）也从语用理据角度揭示幽默话语的深层逻辑。

尽管国内外关于幽默的研究成果丰富，但仍存在一些不足。首先，大多数研究仍停留在理论阐释层面，缺乏系统的语料支撑，尤其是以影视作品对白为对象的实证研究相对较少。其次，跨文化比较研究相对匮乏，不同文化语境下幽默的表现形式与接受机制还有待深入探讨。因此，基于影视语料并结合合作原则的分析不仅能够弥补研究空白，也为语言幽默的应用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

二、格赖斯会话合作原则

1967年，格赖斯在哈佛大学作William James系列讲座时提出了会话含义理论（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并于1975年发表了题为“逻辑与会话”的论文，论文中讨论了会话含义理论的核心部分—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简称CP），并进一步阐述了会话含义的特点、概念和合作原则的四条准则，区分了特殊会话含义和一般会话含义，完成了会话含义理论的主要内容（俞东明, 2011:73）。 同时，格赖斯深入探讨了对话的本质，他认为，真正有意义的对话是以合作精神为基石的。他基于一个核心假设——即参与者通常倾向于提供真实、信息充足、与主题相关且表述清晰的交流内容，提出了合作原则理论。这一理论为我们理解对话的深层机制提供了崭新的视角。

在此假设的支撑下，格赖斯进一步将合作原则细化为四个具体的会话准则：数量准则(quantity maxim)、质量准则(quality maxim)、关系准则(relevant maxim)、方式准则(manner maxim) (格赖斯,1975:26-27)。

格赖斯坚信，任何渴望进行有效、有意义交流的人，都会自觉遵循这些准则，并且也预期对话的另一方会同样遵循这些原则。这些准则不仅体现了对话中的尊重与合作，也为对话的顺利进行提供了重要的指导原则。

三、《飞驰人生2》中人物会话分析

（一）违反数量准则

数量准则: （1）使你的话语出于当前交流的目的尽可能地详尽；（2）不要让你的话语比所要求的更详尽(Grice, 1975: 26-27)。

数量准则在会话交流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要求会话双方根据当前交际的目的，提供适量且必要的信息，以确保沟通的顺畅和有效。然而，在影片的情境中，我们不难发现违反数量准则的会话场景屡见不鲜，这些场景往往为观众带来了丰富的会话含义和深层次的解读空间。当会话一方提供的信息量不足或过多时，就构成了对数量准则的违反。这种违反可能出于多种原因，如策略性的隐瞒、误导、情感表达或是幽默效果等。例如：

例1：

厂长：这辆啊，就是我们厂刚刚上线的，奔驰小G。质量非常好，年轻老头的选择。过年的时候啊，跑车款这种代步车，卖得特别特别的火。像什么法拉顺利啊，保时敏捷啊，黄博基尼啊，这些都非常疯抢。

例1发生于张弛和孙宇强与厂长的会面中，厂长在向他们介绍工厂和产品时，明显违反了格赖斯的合作原则中的“量的准则”。该准则要求交流双方在提供信息时，应当提供足够但不超出所需的信息量。然而，厂长在介绍车辆时，不仅列出了多种代步车的名字，还详细阐述了它们的销售情况和特点，这些信息显然超出了张弛和孙宇强当前的了解需求和合作背景。这种信息过载不仅让张弛和孙宇强难以从中提取到与当前合作直接相关的信息，而且其冗长的描述和仿冒车名的滑稽性也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幽默效果。这种幽默效果源于厂长过于热情和专业化的介绍与听众（张弛和孙宇强）实际需求之间的不匹配。

再比如：

例2：

张驰：你看过比赛规则吗？

小海：看过了，不仅看过，我还详细研究了一下每一条规则的历史背景和其在不同比赛中的应用情况，甚至我还查阅了相关的法律文献，确保我们不会因为任何细节而被罚。

在例2这个对话中，张驰只是问小海是否看过比赛规则，小海却给出了非常详细的回答，甚至提到了历史背景和法律文献，这显然超出了问题所需的信息量。小海提供的过多信息使对话显得冗长和夸张，产生了幽默效果。

（二）违反质量准则

质量准则：（1）不说自己认为是不真实的话语 ；（2）不说自己缺乏足够证据的话语(Grice,1975: 26-27)。

质量准则强调说话者传递的信息必须真实、可靠且有充分的依据。然而，在现实的沟通中，人们时常倾向于采用夸张、反讽等修辞手法，这种策略故意背离了质量原则，却以其不直接的方式传达了更为深层的会话含义。我们日常所说的“反语”正是这样一个典型例子，它通过表面上的不真实表达，来巧妙地传达出言外之意。例如：

例3：

张驰：我离开光刻了，刚回驾校。

小海：那你眼咋这么红？

张驰：倒挂的呗，眼睛有点充血，正常。

例3中张驰提供了一个显然不真实的解释，称自己的眼睛红是因为“倒挂的呗”，这显然是个夸张的理由，违反了质量准则。由于这个解释过于荒诞，引发了幽默效果。观众能明显感觉到这是在开玩笑或敷衍。

再比如：

例4：

马宗亮：可是你的事不都已经过去了吗。

张弛：不是过去了，我只是接受了呀。我还真的以为是路太颠，把我这玩意儿颠丢了。

例4这段对话发生于张弛怀疑光刻车队违规并要求检查其测试车辆的背景下，在检车对方车辆是否违规时，张弛却意外找到了自己在上一场比赛中丢失的铅封。五年前，张弛的赛车在冲线后因制动系统故障冲出赛道，导致赛车严重损毁，同时发动机进气口铅封遗失。这使得组委会无法确定赛车改装是否符合规定，也无法确认张弛是否在比赛中获利，因此裁定其成绩无效。张弛找到丢失的铅封，证明了赛车并未经过违规改装，从而恢复了赛车和自身的清白。在这里，张弛用反讽的语气表达自己对车速提升的怀疑，他似乎在故意用一种轻松、幽默的方式来回应一个可能严肃或敏感的话题，如比赛失利、名誉受损等，这种反讽违反了质量准则，但通过不真实的表述传达了更深层的含义。

（三）违反关系准则

关系准则：所说的话一定要相关(Grice, 1975: 26-27)。

关系准则在交际中至关重要，它要求参与者在对话时保持话语与主题的紧密相关性，避免偏离主题或说与主题无关的话，从而确保会话的流畅性和有效性。然而，正是对关系准则的巧妙违反，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这种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方式，实际上却蕴含着丰富的言外之意，使对话充满了幽默感和趣味性。在合适的语境下，这种违反关系准则的表达方式能够增进交际的趣味性，让会话更加生动有趣。例如：

例5：

张弛：有没有想过，把我也买过去。

叶经理：你快拉倒吧。你看你现在好歹也当上车队经理了，你就踏踏实实做好你的管理工作吧。

张驰：管理工作？核心是管理啥呀？管理好自己的预期。

例5中叶经理和张驰本在讨论厉小海转会的事情，张弛突然的一句话其实也有他自己的试探。但叶经理并没有直接回答，并突然转而讨论车队的管理工作，这使对话产生了偏离，违反了关系准则。叶经理有意为之的主题转换不仅增加了幽默感，也展现了角色之间的对话风格和关系。

（四）违反方式准则

方式准则：（1）避免表达晦涩；（2）避免歧义；（3）说话要简明（避免非必要的冗长）；（4）说话要有条不紊（Grice,1975: 26-27）。

在交际沟通中，方式准则通常强调话语表达的简洁明了、条理清晰，力求避免晦涩歧义和拖沓冗长。然而，这种追求直接、清晰表达的原则，在某些特定情境下，特别是为了创造幽默效果时，会与幽默的原则产生冲突。

幽默往往依赖于语义的双关、歧义或含糊不清的表达来引发听众的联想和意外反应，从而达到娱乐和诙谐的效果。因此，当说话人故意违反方式准则，采用歧义、含糊不清的表达方式时，他们实际上是在运用一种特殊的会话策略，以产生幽默的会话含义。例如下面一段对话：

例6：

张弛：倒，倒，到！还倒？到！刘显德你听不懂口令是吧？

刘显德：不是师父，你那几个字都一个音。

例6这段对话发生在张弛在驾校教刘显德开车的时候，这里的对话显然违反了方式准则，因为指令过于简短且语音有歧义，无法明确理解。这导致了刘显德的误解，师父和徒弟之间的交流因此变得滑稽可笑。这种模糊性不仅增加了对话的趣味性，还展示了师徒之间的互动和矛盾，产生了幽默效果。

四、结语

本文从语言合作原则的视角出发，通过对《飞驰人生2》中幽默对话的深入分析，探讨了幽默在语言交流中的生成机制。格赖斯提出的合作原则为我们解释了幽默对话背后的深层机制提供了有益的视角。通过违反数量、质量、关系和方式准则，影片中的对话在幽默效果上达到了巧妙的平衡，不仅为观众带来了欢乐的笑声，也呈现了人物之间丰富的心理活动和社会关系。通过这些幽默对话的分析，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了语言交流中的幽默元素，并且对幽默的创造和欣赏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在未来的研究中，可以进一步探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幽默表达方式，以及幽默对话在电影等媒介中的运用对观众心理的影响。总的来说，通过本文的分析框架，为我们理解语言幽默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方法。

参考文献：

1. [1] Attardo S. Linguistic Theories of Humor[M]. Berlin: Mouton de Gruyter, 1994.
2. [2] Dynel M. Beyond a Joke: Types of Conversational Humour[J].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Compass, 2009, 3(05):1284-1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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