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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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现代视角下蒙古族民间舞“后现代创作”发展研究
A Study on the Development of "Post-modern Creation" in Mongolian Folk Dan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Bie-modernism
引言
自戴爱莲先生将中国民族民间舞蹈系统地搬上舞台以来,这一艺术形式便开启了其专业化的进程,并持续稳步发展。蒙古族民间舞作为其中极具特色与活力的一支,其艺术化创作取得了尤为显著的成就。在贾作光等前辈的努力下,通过对民间原生形态的采集、整理与提炼,逐步建立起一套兼具民族辨识度与艺术表现力的舞蹈语汇体系,为后续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随着时代发展与艺术观念的演进,蒙古族民间舞的创作始终积极探索,走在中国民族民间舞“融合创新”实践的前沿。近年创作中涌现出将蒙古族民间舞与现代舞、街舞等不同舞种元素进行嫁接融合的现象,产生了诸如《独树》《蓝印》等具有实验性质的作品。这种大胆的跨界尝试在拓展表现手法、更新视觉体验、吸引更广泛观众群体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关于舞蹈本体属性与民族风格纯粹性的讨论与困惑,甚至衍生出“现蒙”等民间称谓,折射出业界与观众对其身份认同的模糊与争议。
由此可见,蒙古族民间舞因其在现代化乃至后现代化语境中快速演进的典型性,成为中国民族民间舞发展研究中一个极具价值的样本。其所面临的“融合”与“创新”之间的张力,以及由此产生的艺术边界问题,亟待理论层面的审视与厘清。王建疆教授提出的“别现代”理论,着眼于社会文化发展中前现代、现代、后现代等多种因素交织、并存、博弈的复杂状态,为解析蒙古族民间舞当前纷繁的创作现象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本研究旨在依托这一理论框架,通过对《爷爷们》《飞鬃马》《独树》等不同时期代表性作品的剖析,深入探究蒙古族民间舞“后现代创作”的内在逻辑、发展轨迹及其未来向度,以期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健康发展提供有益思考。
蒙古族民间舞的别现代性
在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发展进程中,蒙古族民间舞呈现出显著的“别现代性”特征,即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创作思维并存于同一时空,形成多元交织的创作形态。早期作品如《鄂尔多斯》和《盅碗筷》以传统审美为核心,强调民族风格的纯粹性与仪式性,属于典型的前现代创作。而《爷爷们》则通过个体叙事与情感深化,体现出对传统语汇的现代性重构。近年来,《飞鬃马》与《独树》等作品进一步突破范式,以解构、拼贴等后现代手法挑战固有身体逻辑,却仍植根于蒙古族民间舞的动作本源。这种不同历史阶段的创作理念共存于同一文化语境的现象,正是蒙古族民间舞别现代性的集中体现。
前现代创作:《鄂尔多斯》《盅碗筷》
中国民族民间舞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发展历程中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与艺术表达方式。蒙古族民间舞作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的重要分支,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与地域风格。在别现代理论视角下,蒙古族民间舞的创作发展呈现出阶段性特征,其中前现代创作阶段体现了对传统生活方式的直接反映与朴素艺术表现。
前现代创作阶段的蒙古族民间舞主要以反映蒙古族人民的日常生活和劳动场景为核心,动作语汇直接来源于民间传统,审美形态较为单一,但具有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和生活气息。如《鄂尔多斯》创作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其动作设计直接借鉴了蒙古族传统舞蹈中的骑马、射箭、牧羊等生活场景,通过节奏明快、幅度较大的肢体语言,表现了鄂尔多斯地区蒙古族人民的豪迈性格与生活热情。
另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前现代创作作品是《盅碗筷》。该舞蹈以蒙古族日常生活中常用的餐具(如盅、碗、筷)为道具,通过编排精巧的动作组合,模拟饮食、聚会等场景,生动展现了蒙古族人民热情好客、热爱生活的文化特质。舞蹈语汇朴实无华,贴近民众的实际生活,具有较强的地域性和民俗性。这类作品在艺术处理上未经过多抽象化或形式化改造,而是以直接反映和朴素再现为主要创作手法,体现了前现代阶段艺术与生活的高度统一。
总体而言,前现代创作阶段的蒙古族民间舞在审美形态上较为单一,动作语汇多为原始形态的提炼与再现,尚未引入过多的现代性或后现代性的艺术加工手段。作品主题多聚焦于民族生活、劳动实践和情感表达,艺术功能以娱乐、庆祝和教育为主;这一阶段的创作实践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后续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现代性创作:《爷爷们》《出走》
在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发展历程中,蒙古族民间舞的现代性创作阶段标志着其艺术表达的进一步深化与拓展。这一阶段的创作特点在于编导者开始有意识地将现代舞的技法与前现代阶段已提炼形成的动作语汇相融合,从而在保持民族风格的基础上实现艺术表现的创新。此类创作不仅丰富了蒙古族民间舞的审美形态,也为其后续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以万马尖措编导的作品《出走》为例,该作品显著体现了现代编创手法对蒙古族民间舞的影响。编导在舞蹈中大量运用了现代舞中常见的滚地动作,并加入了腾跃类技巧,这些动作并非简单嫁接,而是与蒙古族民间舞原有的动作体系进行了有机融合。例如,舞者通过身体的滚动与翻转体现出草原民族在迁徙过程中的艰辛与坚韧,同时保留了蒙古族舞蹈中特有的肩部抖动、手臂舒展等典型语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融合并未破坏舞蹈的整体风格,反而通过动作节奏的变化:如流畅中的突然停顿、行进路线中的顿点设计——增强了情感表达的层次感。这种处理方式不仅拓展了动作语汇的表现力,也为蒙古族民间舞注入了现代审美意识。
另一部代表性作品《爷爷们》则通过道具的多义性使用展现了现代创作手法的另一维度。在该作品中,拐棍作为核心道具,被赋予多种象征意义:时而化为烟斗,表现长者沉思时的悠闲姿态;时而转变为乐器,模拟蒙古族传统音乐演奏的场景。这种道具功能的灵活转换,不仅丰富了舞蹈的叙事维度,也体现了编导对现代舞台语言的理解与运用。通过道具的符号化处理,舞蹈在保留蒙古族生活气息的同时,实现了艺术表达的抽象性与多义性,进一步拓宽了蒙古族民间舞的创作边界。
从审美形态的角度看,现代性创作阶段的蒙古族民间舞呈现出更为复杂的艺术特征。一方面,舞蹈动作在原有流畅自然的基础上融入了更具张力的停顿与转折,形成动静结合的视觉效果;另一方面,编导通过空间调度的变化、肢体语言的解构与重组,增强了舞蹈的戏剧性与情感冲击力。这种变化并非对传统的否定,而是对前现代阶段动作语汇的深化与发展。例如,《出走》中动作的“顿点”设计实则是蒙古族民间舞原有节奏感的强化,而《爷爷们》中的道具创新则延续了蒙古族舞蹈善于运用生活器具的传统。
现代性创作手法为蒙古族民间舞带来了显著的艺术演进。通过与现代舞技法的融合,蒙古族民间舞在动作语汇、道具运用及审美表达等方面均实现了突破。这一阶段的创作不仅证明了蒙古族民间舞具有较强的可塑性与包容性,也为后续后现代创作的探索奠定了基础。需要强调的是,此类创新始终立足于民族文化的本质,并未脱离蒙古族民间舞的传统精神内核,因而成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现代转型中的重要实践。
后现代创作:《飞鬃马》《独树》
在别现代主义理论框架下审视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发展,蒙古族民间舞呈现出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创作理念与实践的复杂交织。这种时空并置与相互渗透的状态,构成了其独特的“别现代性”。后现代创作手法中蒙古族民间舞以更为激进的姿态,通过拼贴、解构、重构等手法,对蒙古族民间舞的传统语汇、叙事逻辑乃至文化身份进行了深刻反思与实验性探索。这种探索并非近年突发的现象,而是中国民族民间舞发展进程中长期存在的一种创作形态,深刻嵌入于“别现代”的共时性格局之中。
后现代创作的核心特征在于其对传统确定性的消解。编导不再将蒙古族民间舞视为拥有固定“标准”动作体系或单一文化内核的封闭系统,而是将其视为可被拆解、拼贴、重新组合的文化资源库。这种创作路径在第五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评奖作品《飞鬃马》中体现得颇为显著。该作品立意于展现蒙古族骏马奔腾的意象,其最引人注目的创意在于以女舞者飞扬的长发象征骏马的飞鬃。然而,编导在塑造这一核心意象之外,大量拼贴了高难度、高技巧性的“技术串”,包括高速旋转、跳跃组合等。这些技巧段落虽然展示了舞者卓越的身体能力,但在艺术表达层面却未能有效服务于“马”的核心形象塑造,也未深化其精神内涵,呈现出一种形式剥离于内容的“炫技”倾向。这种技巧的拼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整体意象的纯粹性与情感传达的连贯性,使其艺术效果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割裂感,成为后现代手法运用中值得反思的案例。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编导王玫的作品《独树》。这部作品同样采用了鲜明的后现代解构策略,其解构对象直指蒙古族民间舞惯常的宏大叙事与外在表现性。《独树》摒弃了传统舞蹈惯用的丰富动作语汇和戏剧性情节,而是将艺术表达的焦点高度凝练于“走”这一基础动态。作品以十几段不同质感、不同节奏、不同情感色彩的“走”为核心结构,通过步伐的轻重缓急、空间的调度关系、舞者间微妙的互动,层层递进地揭示出编导眼中蒙古族民间夫妻关系的复杂图景——沉默中的相伴、隐忍中的坚韧、平淡里的深情。王玫通过极致的动作简化与深度聚焦,将外在的身体动态转化为内在情感与生命体验的精准载体,实现了对蒙古族民间生活与人际关系微观层面的深刻洞察;超越了特定民族符号的表层,获得了更广泛的情感共鸣。
《飞鬃马》与《独树》同为运用后现代手法创作的蒙古族民间舞作品,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效果与接受度,这一现象深刻揭示了别现代视角下中国民族民间舞发展的核心命题:创作手法的选择并非评判作品艺术价值高低的绝对标尺。真正决定作品能否成为经典、能否赢得观众心灵认可的,在于多重维度的精妙融合:其一,动作语汇的提炼与运用是否能形成独特且符合民族审美特质的“审美形态”,无论其源自传统还是创新;其二,作品所承载的“人物叙事”与表达的思想情感是否真挚、深刻,能否引发普遍人性层面的共鸣;其三,形式与内容是否达到高度的有机统一,艺术手段是否有效服务于精神内核的表达。在《飞鬃马》中,技巧的加入未能与主题意象形成有效合力,导致了审美的疏离;而《独树》则通过极简的形式实现了深刻的情感叙事,形式与内容水乳交融。
因此,在蒙古族民间舞乃至整个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别现代发展进程中,后现代创作手法的涌现与应用,既带来了突破传统束缚、拓展表达疆域的可能性,也伴随着因过度解构或形式游戏而导致文化内涵稀释与审美断裂的风险。其价值不在于手法本身的新颖或激进,而在于编导能否在解构的废墟之上,凭借深刻的民族文化理解、真切的生命体验和卓越的艺术智慧,成功重构出既根植于民族土壤、又能触动当代观众心灵的审美意象与精神世界。这种在解构中寻求深度重构的能力,正是后现代创作在别现代语境下获得持久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蒙古族民间舞的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
王建疆教授的“别现代主义”理论深刻剖析了在社会文化转型期内,前现代、现代、后现代等多重因素交织并存、博弈互动的复杂状态。他将这一动态过程具体划分为四个递进的发展阶段:和谐共谋期、对立冲突期、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以及自我更新与超越期。在“和谐共谋期”,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元素呈现出一种表面的和谐共生状态,但这种和谐往往内蕴着潜在矛盾,艺术创作的职责在于揭示这种虚假的和谐,通过批判性审视解构其“共谋”的表象,美学研究则需辨析真伪现代性,为公众提供认知工具。进入“对立冲突期”,当深层次矛盾无法掩盖时,冲突显性化,艺术转向直面矛盾,以崇高、悲剧等形态揭示冲突本质,美学承担起伸张正义、批判丑恶、抚慰心灵并促进矛盾化解的社会调压功能。第三阶段是“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其特征是和谐表象与尖锐冲突反复交替出现、相互渗透。在此阶段,艺术创作肩负着构建缓冲地带的特殊使命,尝试运用如冷幽默等智慧策略来化解极端对立,避免矛盾走向不可调和的暴力冲突,美学需提供有效的“缓冲剂”。最终的目标阶段是“自我更新与超越期”,强调通过深刻的自觉反思实现本质性的突破与超越,艺术的职责是完成文化的创造性转化,美学则致力于建立主体性话语和价值体系的重建。
审视当下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发展生态,特别是聚焦于蒙古族民间舞的创作实践,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其正处于王建疆理论框架下的“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在这一阶段,蒙古族民间舞领域呈现出显著的二元并存特征:一方面,融合创新的探索异常活跃,不同创作理念、美学风格、技术语言的交汇碰撞展现出表面的繁荣与活力,形成了某种“和谐共谋”的表象;另一方面,围绕民族风格纯粹性、文化身份认同以及艺术价值评判标准的争论从未停歇,新旧观念、不同创作路径之间存在着深层次的对立与冲突,并且这种对立冲突在特定时刻会变得尤为尖锐,如重要赛事评奖、理论研讨会等活动。这种和谐表象下的深层冲突,以及在冲突激化后又寻求某种暂时平衡的往复循环,正是该阶段最核心的症候。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民族民间舞的广阔版图中,蒙古族民间舞在融合创新的道路上似乎走在了相对前列,其“别现代性”表现得尤为突出。究其原因,核心在于蒙古族民间舞动作语汇本身所具有的开放性与强大的可融合性。相较于某些地域风格固化、程式严谨的民间舞种,蒙古族民间舞虽然拥有鲜明的风格特征,如典型的肩部动作、手臂的柔韧延伸、模仿骏马奔腾的步态等,其本质上并未形成一个绝对封闭、不可更易的“标准”体系。这种非标准化的特性,为编导提供了广阔的个性化解读与创造性转化的空间。
这种非标准化特质深刻影响着编导的创作路径;具体表现为两大类实践倾向:一类是对既有传统语汇进行改造、融合与拓展,如万马尖措在《出走》中所做的尝试,将现代舞的身体技术与蒙古族舞蹈的典型语汇,如揉臂、肩部动律等动作进行深度融合,创造出具有强烈现代感又不失民族韵味的新表达。另一类则更为激进,尝试跳脱出既定语汇体系,从文化精神或生活体验的本质出发,进行语汇的重新提炼与构建。王玫的《独树》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该作品几乎完全舍弃了蒙古族民间舞的经典程式符号,转而将核心动作凝练为最原始的“行走”,通过十几段不同质感、节奏、情感色彩的“走”,辅以微妙的空间调度与互动关系,深刻揭示编导个人视角下蒙古族民间夫妻关系的复杂内涵。无论是万马尖措式的改造融合,还是王玫式的重新提炼,其结果都使得最终呈现的作品被打上了浓烈的个人风格烙印。
正是这种基于非标准化特质而产生的强烈个人风格,成为引发蒙古族民间舞领域中“对立冲突”现象的重要根源。因为没有绝对统一的、不容置疑的“标准”作为终极裁判,不同编导基于各自艺术理念、文化理解、技术背景所进行的融合创新尝试,其最终效果必然呈现出巨大的差异性。这种差异性有时能造就经典,如《出走》凭借其真挚的情感力量与成功的语汇融合;《独树》则以其极致的简约深刻和独特视角,虽有争议但也印证了其独特的“创新价值”。然而,差异性的另一面也可能表现为某种程度的“违和感”。例如《飞鬃马》中,编导以女性舞者长发象征马鬃的创意颇具想象力,但在作品推进过程中大量拼贴了与传统蒙古族舞蹈韵味关联度不高、甚至服务于纯粹技术展示的高难度“技巧串”未能有机服务于塑造“马”的核心意象或深化蒙古族文化精神,导致形式与内容产生割裂,被部分评论认为带有“炫技”之嫌。《爷爷们》中拐棍道具的多义性运用则提供了融合创新的成功范本,其创新点紧密围绕着人物塑造和情感抒发,实现了形式服务于内容的统一,因此在接受层面引发的冲突相对较小。
由此可见,在蒙古族民间舞当前的“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表面的创作繁荣“多种手法并存、实验作品涌现”与内在的观念分歧“对何谓好的蒙古族民间舞的评价标准不一”构成了深刻的张力。冲突的焦点并非简单地反对创新本身,而在于探究创新的“度”与“根”:创新的技术手段是否最终服务于深化而非削弱了民族文化精神的表达;个性化的艺术探索是否依然能在更深层次上唤起观众对蒙古族文化特质的认同与情感共鸣。
蒙古族民间舞的未来发展向度
基于前文对蒙古族民间舞“别现代性”特征的剖析,特别是在“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所呈现的复杂动态,其未来发展路径的探索显得尤为重要。面对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创作理念并置共存的别现代语境,蒙古族民间舞的持续繁荣与艺术生命力,亟需确立清晰的发展向度。综合历史经验与现实挑战,其核心路径可凝练为相辅相成的两大维度:其一,深扎寻根;其二,融合创新。这两者并非割裂或对立,而是在深刻理解民族文化本体的基础上,寻求创造性转化的辩证统一。
深扎寻根:筑牢风格底蕴与文化表达
“深扎寻根”强调的是对蒙古族民间舞蹈本体、文化根源以及民俗生活的回归式探究与深度开掘。这并非意味着对前现代创作模式的简单复刻,而是要在更高层面上实现对民族审美特质与文化精神的精准把握与当代激活。其核心任务有二:一是系统性地挖掘、整理、研究蒙古族民间舞的原生动作语汇体系,筑牢风格性的基石;二是深入探索并艺术化呈现丰富多彩的蒙古族民俗生活,强化作品的民俗性表达。
在动作语汇层面,深扎寻根要求编导超越对既有舞台化程式的依赖,重返民间土壤进行田野考察。例如贾作光对揉肩、软手、马步等经典语汇的源流、变体及情感表达的深度研究,是创作具有鲜明蒙古族风格性作品的根本前提。这种对“根性”动作的挖掘,是抵御因过度解构或盲目融合而导致舞蹈本体属性模糊化的关键防线。
在叙事题材与情感表达层面,深扎寻根要求作品深刻植根于蒙古族的民俗生活与集体精神世界。这要求编导不仅关注动作形态本身,更要深入理解支撑这些动作形态的文化语境、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盅碗筷》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在于其巧妙运用日常餐具,通过舞蹈化处理生动再现了蒙古族热情好客、欢聚宴饮的民俗场景,使道具与动作天然地承载了深厚的民族文化信息与生活情感。未来创作应更自觉地聚焦于蒙古族特有的民俗活动、传统礼仪、生产劳动、家庭伦理关系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学理念等。通过发掘这些鲜活的民俗素材,并将之转化为富有情感张力的舞蹈叙事,可以使作品在展现独特民族风情的同时,触及更具普遍意义的人性关怀与生命体验,从而超越符号化的表层展示,实现民俗性的深度表达。这种深度的民俗性表达,是确保作品文化身份认同清晰、赢得本民族观众情感共鸣的重要保障。
融合创新:立足文化本体的创造性转化
“融合创新”是蒙古族民间舞在别现代语境下保持活力、拓展表达的必然要求。然而,正如前述对《飞鬃马》与《独树》等案例的分析所示,创新并非无根之木,融合也非任意拼贴。成功的融合创新必须建立在两个坚实的基础上:一是编导对蒙古族文化精神内核的深刻理解;二是为作品确立清晰、深刻的核心立意,并使一切创新手法服务于该立意的整体构建。
融合创新首先要求编导具备开阔的艺术视野和扎实的技术储备,能够敏锐捕捉不同艺术形式、美学观念中的有益元素。现代性创作如《出走》的启示在于,万马尖措成功地将现代舞的身体技术融入蒙古族舞蹈语汇,其关键在于这种融合始终服务于表达草原民族迁徙的艰辛与坚韧这一核心主题。现代技术手段的引入,不是为了颠覆传统,而是为了强化蒙古族舞蹈表现特定情感与精神的能力。有效的融合创新必然指向内在精神的表达,是对传统语汇表现力的拓展而非背离。
而后现代创作手法在蒙古族民间舞领域的应用更需谨慎与智慧。《独树》深刻揭示蒙古族民间夫妻关系的复杂情感内涵。其创新的成功,在于核心立意鲜明且深刻,一切形式上的“减法”都是服务于这一立意更集中、更有力的表达。在使用后现代手法时,必须严格审视每一个形式元素——无论是引入外来技术还是解构传统符号,是否真正服务于作品的核心立意与文化精神的深度开掘。避免为了“创新”而创新,为了“融合”而融合,导致作品失去内在的统一性和文化根基。
深扎与创新的辩证统一:通向自我超越期之路
深扎寻根与融合创新,共同指向蒙古族民间舞在别现代语境下的未来发展图景。深扎寻根为融合创新提供了坚实的文化基础和风格依托,确保创新不迷失方向;融合创新则为深扎寻根注入时代活力和表达的新可能,避免创作陷入僵化重复。两者的辩证统一,正是应对当前“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挑战、最终通向王建疆理论所描述的“自我更新与超越期”的必由之路。
未来优秀的蒙古族民间舞创作,必然是“深扎”与“创新”高度融合的产物。一方面,它要求编导像贾作光先生那样,怀着敬畏之心深入民间,系统地学习和研究传统文化的精髓,筑牢动作语汇的风格基点和民俗生活的叙事源泉。另一方面,它也要求编导具备如万马尖措、王玫般的艺术勇气和智慧,在深刻理解民族文化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大胆探索新的表达方式——无论是通过现代技法的有机融入,还是通过后现代手法的批判性运用。关键在于,所有的创新行为,无论是语汇的改造、语汇的重新提炼,还是形式的突破,其最终目的都应指向对蒙古族人民生活、情感、精神的更深刻、更独特、更具当代意义的艺术呈现。
只有当编导们能够自觉地将深扎的根系与创新的枝叶紧密相连,使作品的形式探索始终服务于文化深度和人性温度的挖掘,才能有效化解当前围绕“标准”、风格纯粹性与创新边界等问题的冲突。这不仅是蒙古族民间舞自身艺术生命力延续的保障,也是其在别现代语境下完成创造性转化、实现自我超越的终极目标。
结语
本文以王建疆教授的“别现代主义”理论为视角,系统审视了蒙古族民间舞在当代的创作发展轨迹。蒙古族民间舞作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的重要分支,其发展历程生动体现了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创作理念、手法和审美形态在特定历史时空中的交织并存,构成了鲜明的“别现代性”特征。从贾作光先生扎根民间、提炼生活而成的经典前现代作品《鄂尔多斯》《盅碗筷》,到融合现代舞技法、深化情感表达的现代性创作《出走》《爷爷们》,再到运用解构拼贴等后现代手法探索的《飞鬃马》《独树》,蒙古族民间舞始终在回应时代诉求中寻求艺术表达的突破。这种突破并非线性替代,而是多种形态共时叠加、相互作用的结果,深刻印证了其在中国民族民间舞发展中独特而前沿的探索地位。
当前,蒙古族民间舞的发展鲜明地处在于王建疆理论所描述的“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其动作语汇体系固有的开放性、非标准化特性,一方面赋予了它强大的可融合性,为编导的个性化解读与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广阔空间,催生了如《出走》中现代舞顿挫节奏的有机融入、《独树》对传统语汇的极致简化与重构等突破性实践,展现出表面繁荣的“和谐共谋”景象。另一方面,这种缺乏绝对“标准”的特性也必然导致多元创新路径间的深层张力。不同编导基于个人艺术理念与文化理解所进行的探索,其成果差异性显著——当创新手法紧密服务于文化精神与情感内核的深度表达时,便能跨越争议成为经典;反之,若形式探索偏离了文化根基则易引发关于民族风格纯粹性与艺术本体边界的尖锐冲突。这种繁荣表象下的观念分歧与价值判 断之争,正是交织期复杂性的核心体现。
面对“别现代”语境的挑战与机遇,蒙古族民间舞的未来发展路径清晰地指向深扎寻根与融合创新的辩证统一。只有当深扎的根系为创新提供不竭滋养,创新的枝叶又能反哺文化精神的当代表达时,蒙古族民间舞才能有效化解当前交织期的冲突张力。蒙古族民间舞无疑是中国民族民间舞宝库中极具活力与代表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动作形态、深厚的文化底蕴以及强大的表现张力,使之成为众多编导所青睐并持续探索的艺术语言。其在前沿探索中积累的经验与教训——无论是《鄂尔多斯》《盅碗筷》对生活本真的提炼,《出走》《爷爷们》对现代技法有机融入的示范,抑或是《飞鬃马》《独树》对后现代手法价值与风险的揭示——都具有超越单一舞种的普遍启示意义。它所经历的“别现代性”发展历程,它所面临的“和谐共谋与对立冲突交织期”的复杂挑战,以及它所探索的深扎与创新相统一的辩证路径,为中国其他民族民间舞蹈如何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中坚守文化根性、实现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宝贵的镜鉴。
蒙古族民间舞在未来的持续探索中,必定能够凭借其深厚的文化积淀与开放的艺术胸襟,更自觉地协调深扎寻根与融合创新的关系,不断创作出既承载民族精神、又具有时代审美高度的艺术精品。这将不仅推动其自身率先突破交织期的困境,稳步迈向王建疆理论所展望的“自我更新与超越期”,更将以其成功的实践引领整个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领域步入一个文化自信充分彰显、艺术创造力蓬勃迸发、传统与现代深度融合的全新发展阶段,在世界舞蹈艺术之林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独特的中华文化光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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