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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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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同义复合词“这个”

Say the Synonymous Compound Word "This"

发布时间:2025-10-09
作者: 邹雨桐 :黑龙江大学文学院 黑龙江哈尔滨;
摘要: 本文以现代汉语高频指示词“这个”为研究对象,突破传统“指示词+量词”的认知框架,提出“南北合璧复合词”的观点。通过分析唐代至明清文献的历时演变、现代方言的共时分布及句法功能测试,揭示“这个”的本质是北方官话与南方方言语法特征融合的产物:北方的“这”与南方的“个”在语言接触中,因均具有独立指示功能而形成双核复合结构。
Abstract: This paper takes the high-frequency indicator word "this" in modern Chinese as the research object, breaks through the traditional cognitive framework of "indicator word + measure word", and puts forward the viewpoint of "north-south combined compound words". By analyzing the diachronic evolution of literature from the Tang Dynasty to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e syntactic distribution of modern dialects, and syntactic function tests, it is revealed that the essence of "this" is the product of the fusion of grammatical features of northern Mandarin and southern dialects: the "this" in the north and the "ge" in the south form a dual-core composite structure in language contact due to their independent indicative functions.
关键词: 同义复合词;“这”;“个”;词汇化
Keywords: synonymous compound words; "this"; "ge"; lexicalization

引言

现代汉语中的“这个”极高频使用,传统上被看作“指示词+量词”结构。但它在使用中高度凝固、不可替换,并发展出话语功能,已超出传统模型的解释范围。历时材料显示,“这个”虽唐代已见,到宋元才固化;方言资料也证实,“个”在南方常具独立指示功能。这些迹象表明,“这个”可能不是简单短语,而是南北语法融合的特殊产物。本文突破传统框架,提出“这个”实为“南北合璧”式同义复合词。通过历时梳理和方言印证,分析“这”“个”在宋元时期的整合动因,并从多维度验证其词汇化特征,旨在揭示其双核复合性质,为汉语语法和方言接触研究提供新案例。

一、“这个”的理论提出与论证基础

(一)同义复合词“这个”的性质新探

传统汉语语法研究多将“这个”视为指量结构,认为“这”承担指示功能,“个”作为通用量词存在(吕叔湘,1985;朱德熙,1982)。然而这一解释面临两个理论困境:其一,在“这个人”“这件事”等典型指量结构中,量词“个”具有选择性且可替换为其他量词,而“这个”在话语中呈现高度凝固性,量词替换会导致语义偏差;其二,现代汉语共时系统中,“个”在南方方言区仍保留指示词功能(汪化云,2008),如吴语“个本书”(这本书)、湘语“个只人”(这个人)。本文提出新解:“这个”可能是由南北方言成分合成的同义复合词,其中“这”源自北方官话指示系统,“个”承袭南方方言的指示功能,二者在词汇化过程中形成语法功能的等值叠加。这种跨方言的语法成分融合现象,在汉语词汇史上具有类型学意义。

(二)南北合璧复合词的理论构建

“南北合璧复合词”为本文提出的关于“这个”的观点,特指汉语词汇形成过程中,融合南北方言语法特征的复合型词汇单位。其生成机制包含三个维度:第一,空间维度上,构成语素分别源自不同方言区的功能词系统;第二,历时维度上,在明清官话规范化过程中完成跨方言整合;第三,功能维度上,复合成分保留源方言的语法属性并形成功能互补。此类复合词不同于一般同义复合结构,其本质是不同方言语法系统接触的产物,是“这个”中北方指示词“这”与南方指示词“个”的复合,既非简单的同义叠加,亦非修饰关系,而是通过词汇化过程形成新的复合词汇。该现象揭示了汉语共同语词汇系统对地域语法特征的吸收机制,为考察语言接触中的语法移植提供了典型范例。

二、“这”与“个”的来源、形式变体及方言中的使用情况

(一)“这”的来源及形式

“这”作为近指代词最早见于唐代文献,吕叔湘先生在《近代汉语指示词》中指出,在早期文献中“这”常见的写法有:“者”“這”“遮”等。其中“者”“這”多出现在《敦煌变文集》和《祖堂集》中;“遮”字在《敦煌变文集》中共有三例,例如其中“者”多用于指代近指,如“者汉大痴”(这汉子太痴),而“遮”则见于禅宗语录,如《六祖坛经》“遮个是慧能见解”。这一现象表明,唐代“这”的语音形式尚未完全定型,其文字表征呈现地域性或文本类型的差异。

朱冠明(2006)通过量化统计进一步揭示了“这”类形式的历时分布特征。据其统计,《祖堂集》中“這”“者”合计出现418例,而《敦煌变文集》中仅存97例,且二者在句法功能上并无显著区别,多单独承担指示功能,如“者个”“者里”。值得注意的是,“这”与量词“个”的组合形式“这个”在唐代文献中极为罕见,其高频使用始见于宋代话本及禅宗语录。这一发现暗示,“这”作为独立指示词的语法化早于其与量词“个”的词汇化进程,二者结合的固化可能是宋元时期北方官话语法系统整合的结果。

从语音演变角度观察,“这”的异体形式可能反映了不同方言的音变轨迹。张惠英(2002)提出,“者”与“遮”或为“這”在不同方言中的音借字:中古汉语“者”属章母麻韵,“遮”为章母麻韵开口三等,二者声母相同、韵母相近,而“這”在《广韵》中注为“鱼变切”(疑母线韵),其语音形式在后世官话中逐渐趋同于“者”系读音。这种音韵层面的竞争与融合,恰恰印证了“这”在北方方言中的优势地位及其对共同语的渗透过程。

(二)量词“个”的语法化与方言指示功能

1. “个”的历时演变与功能扩展

“个”作为汉语史上最具生命力的量词之一,其语法化路径呈现出“泛化—分化—再语法化”的复杂轨迹。先秦时期,“个”(或作“箇”“個”)已见于文献,原为竹枚单位量词,如《礼记·曲礼》“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策敝则埋之,牲死则埋之,凡祭器用箇”。至中古汉语阶段,“个”的语义逐渐泛化,突破具体事物限制,发展为通用个体量词(王力,1980),如唐代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中的“个”已无竹器义素。值得注意的是,宋元之后,“个”在南方方言中发生功能裂变:一方面延续量词属性,另一方面衍生出指示词用法。

这一语法功能的扩展,与南方方言的量词系统特征密切相关。石毓智(2003)指出,吴、闽、粤等方言存在“量词定指化”现象,即量词脱离数词后可直接修饰名词表定指,如苏州话“本书交关好看”(这本书很好看)。在此过程中,“个”因高频使用率先完成语法功能迁移,形成“量—指”兼类模式。例如明代《山歌》中“个样风流忒煞多”,“个”已脱离量词范畴,独立承担近指功能。这种“以量代指”的语法创新,为“个”在南方方言中发展为独立指示词奠定了基础。

2. 方言谱系中的“个”指示功能遗存

现代方言调查显示,“个”的指示词功能在长江以南地区形成连续分布带(汪化云,2008):

(1)吴语区:上海话“个只苹果甜来”(这个苹果很甜),“个”与量词“只”共现,形成“个+量+名”结构,此时“个”已虚化为纯粹指示词;

(2)湘语区:长沙话“个人有蛮厉害”(这个人很厉害),“个”单独修饰名词,指示功能与普通话“这”完全对应;

(3)赣语区:南昌话“个时间冇得空”(这时候没空),“个”可指代时间范畴,显示其指示功能的进一步扩展;

(4)粤语区:广州话“個本書喺邊度”(这本书在哪儿),“個”与量词“本”形成“指示词+量词”的框式结构,与北方官话“这+量词”模式形成镜像对称。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闽东地区存在的“个”功能叠置现象。据秋谷裕幸(2012)调查,福州话中“个”可同时作量词、指示词及结构助词:在“我买个鞋”中为量词,在“个侬无来”(这人没来)中为指示词,在“我个书”中为领属标记。这种多功能性印证了“个”在南方方言中的深度语法化,其指示功能并非偶然变异,而是系统演化的必然结果。

“个”在南方方言中的指示词功能,实为汉语量词系统类型特征的地域性投射。当北方官话通过“这+量词”实现指称范畴精细化时,南方方言选择以量词本身的语法化来简化指称结构。这种南北语法策略的分野,为“这个”的跨方言复合提供了历史契机——当官话“这”与方言“个”在语言接触中相遇,二者因功能相似性产生语义共振,最终在共同语层面固化为特殊复合形式。

(三)“这个”的词汇化进程与南北合璧

1. “这个”的历时演变轨迹

“这个”的组合形式虽可追溯至唐代,但其词汇化进程实始于宋元时期。朱冠明(2006)统计显示,唐代《祖堂集》中“这/者+个”仅出现12例,且多用于指代抽象概念,如“者个是生死事”(这是生死大事),此时“这”与“个”之间仍存在句法界限,尚未完全黏合。至宋代禅宗语录中,“这个”使用频率激增,且呈现语义专指化趋势,如:“这个公案,天下人摸索不着”——《碧岩录》。其指称对象已从具体事物转向特定话题或抽象命题。这一转变标志着“这”与“个”的语义边界逐渐模糊,二者从松散组合向凝固复合词过渡。

元代白话文献中,“这个”的词汇化特征更加显著。以《老乞大谚解》为例,“这个”共现97次,其中82例用于回指上文提及的事物(如“这个马如何?”),其指称功能已超越单纯的空间近指,发展出话题标记功能。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元代北方官话文献中“这个”的句法位置趋于固定:在《元刊杂剧三十种》中,94%的“这个”出现于主语或话题位置,且不可替换为“这一”或“此一”,表明其词汇化程度已接近现代汉语。

2. 南北语法系统的接触与整合

“这个”的词汇化本质上是北方官话与南方方言语法系统深度接触的产物。从结构来源看,“这”的强势地位源于其在北方官话中的核心指示功能,而“个”的参与则体现了南方方言的语法渗透。明代《山歌》中并存两种模式:既有北方系的“这个人”,也有南方系的“个样人”,更出现“这个样人”的混合形式。这种叠置现象揭示出,当南北方言成分在共同语层面相遇时,通过功能类比产生结构重组。

词汇化的关键动因在于南北方言指示系统的功能互补。北方官话的“这+量词”结构虽具简洁优势,但受制于量词选择的强制性;而南方方言的“个+量词”模式(如吴语“个只人”)虽具泛用性,却缺乏专用指示词。在元明时期南北语言接触加剧的背景下,“这个”恰能融合双方优势:既保留北方“这”的指示专一性,又吸纳南方“个”的量词泛化特征,最终形成“指示词+类量词”的独特复合形式。

3. 词汇化程度检验

现代汉语中“这个”的词汇化特征可通过三项标准验证:

(1)不可分解性:在“这个人真奇怪”中,若将“这个”替换为“这一”(如“这一人”)则句法不合法,说明“个”已丧失量词属性;

(2)“这个”发展出话语标记功能(如“这个,我觉得不太对吧”),其语义超越原始指称功能;

(3)语音弱化:口语中“这个”常弱化为“zhèi ge”甚至“zhèi”,音系缩减现象符合词汇化典型特征。

4. 语言接触背景下的“这个”传播与接受

元明时期人口迁徙与商贸活动的频繁,为“这个”的跨地域传播提供了现实基础。北方官话随着政治中心的辐射向南方扩散,而南方方言区民众在与北方人群的日常交流中,逐渐接纳“这个”的表达方式。以明代《金瓶梅词话》为例,书中既保留北方口语中“这个小厮”“这个物件”的用法,又融入南方方言中“个”的泛用特征,如“这个样儿”“这个光景”等表述,体现出“这个”在不同语言社群中的融合性使用。

清代中期以后,随着白话文学的普及,“这个”的使用场景进一步拓展。《红楼梦》中“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个主意不错”等句子,不仅在对话中高频出现,还用于心理描写与叙事过渡,说明其已从单纯的指示工具发展为构建话语逻辑的重要成分。这种文学作品中的广泛应用,反过来又推动“这个”在民间口语中的标准化,使其逐渐成为现代汉语共同语中的核心指示形式。

同时,“这个”在传播过程中也出现地域适应性调整。在北方部分方言区,“这个”常与语气词“呐”“呀”结合,形成“这个呐”“这个呀”的变体,增强口语表达的亲切感;在南方部分方言区,“这个”则与本土指示词“恁”“介”等并存,如温州话中“这个”与“恁个”可互换使用,体现出语言接触中“兼容并蓄”的特点。这些地域变体的存在,既印证了“这个”的强大生命力,也反映出其在融入不同方言系统时的灵活性。

三、结语

本文通过历时演变、共时功能及方言比较的多维视角,论证了现代汉语指示词“这个”的南北合璧属性及其复合词本质。研究表明,“这个”并非传统语法框架下的“指示词+量词”结构,而是北方官话与南方方言语法系统深度接触的产物:北方的“这”与南方的“个”在语言接触中因功能相似性产生语义共振,最终通过词汇化形成双指示复合词。这一过程既体现了汉语共同语对地域语法特征的兼容并蓄,也揭示了语言接触中“功能互补”对词汇创新的推动作用。

“这个”的词汇化机制为汉语研究提供了重要启示:其一,汉语共同语的词汇系统具有超方言整合能力,能够通过吸收不同方言的语法资源形成新结构;其二,语言接触中的词汇化不仅限于实词虚化,还可能涉及跨方言语法成分的重新组合;其三,量词的语法化路径在南北方言中呈现类型分化,南方方言的“量词定指化”特征为共同语词汇创新提供了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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