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0
- 浏览量:501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伊瑟尔“空白”视角下《重返海法》中的“未定点”探析
An Analysis of "Indeterminacies" in Return to Haif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ser's "Blank Theory"
引言
格桑·卡纳法尼(1936—1972)是杰出的抵抗文学作家、政治家、民族解放运动领导人。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卡纳法尼与家人成为巴勒斯坦难民,被迫告别故土,开始了颠沛辗转的流亡生活,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深刻影响着他的创作。作为“抵抗文学”的提倡者和实践者,他终其一生都在用手中的笔为巴勒斯坦解放事业做贡献,其作品始终以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难与抗争为核心主题,真实刻画了民族遭遇的深重创伤,更强烈地抒发了不屈不挠的抵抗意识与民族精神。《重返海法》就是一部具有唤醒人民奋斗抗争精神的现实意义的作品。
小说《重返海法》以前两次中东战争为背景,讲述了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前夕,海法的巴勒斯坦人赛义德夫妇在英国人的驱赶下被迫逃离家园,慌乱中遗留下了五个月大的儿子哈勒顿。20年后重返故土寻找失散儿子,儿子却拒绝承认赛义德夫妇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最终,赛义德夫妇无奈离开的故事。小说故事展现了巴勒斯坦难民对家园和亲人的思念,同时,也探讨了身份认同的困境、民族归属以及战争对人性的影响等深刻主题,直击民族创伤。故事中存在着人物对话的沉默、叙事描写的缺失以及情节上的跳跃,这些“空白”让读者进行不同意向的补充。这部小说富含着深刻的“空白”特质,这种文本属性与沃尔夫冈·伊瑟尔接受美学中的空白理论形成了呼应,该理论为解读这部作品提供了契合的分析视角。本文主要从读者反应批评的视角,借助伊瑟尔的“空白理论”对《重返海法》的文本“空白”与“未定点”进行分析,试图揭示此小说隐藏的意蕴。
一、理论概述
沃尔夫冈·伊瑟尔是接受美学(读者反应批评)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其理论基础深受波兰现象学美学家罗曼·英伽登的理论的影响。伊瑟尔继承了英伽登关于文学作品的层次造构理念、“未定性”概念以及“具体化”观点等,他在《阅读行为》一书中提出了“空白理论”并详细地阐述了关于空白的接受理论观点。伊瑟尔认为,文学研究应当重视对文本与读者之间的关系。文学文本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个“图示化”的架构,这一架构在诸多层面都存在着空白之处,有待读者加以具体化和重构。伊瑟尔的空白理论认为,文本中的空白和未定点是文学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空白就是文学作品中因叙述的中断而造成的言语空白,未定点则是“再现客体没有被文本特别确定的方面或成分”。空白与未定点打破了文本意义的封闭性,促使读者参与到文本意义的构建中。空白是激发读者想象和联想的动力,它使读者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意义生产者。通过填补空白,读者将自身的经验、情感和理解融入文本,从而产生独特的意义阐释。同时,也增强了文本的开放性和多义性,不同读者对空白的填补方式各异,导致文本意义的丰富多样性。
空白理论的提出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与学术价值。伊瑟尔的空白理论改变了传统文学研究中以作者意图和文本本身为中心的局面和固有范式,转向以读者为中心,突出了读者作为作品接受的能动力量及其创造性,展现读者在文学活动中所具有的重要地位。伊瑟尔在其理论中着重强调文本与读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注重读者阅读时的切身感受、情感共鸣和深度思考过程,他认为文本的意义并非完全由作者预设,而是通过读者的阅读活动动态生成的。这一观点为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维度,文学的魅力源自于不确定性,文本本身并非固定的“成品”,而更像是一个有待完成的“半成品”,读者不是被动接受意义的客体,而是文本意义生成的主动参与者和核心主体。文本中的“空白”与“未定点”,并非疏漏,而是邀请读者参与意义建构的桥梁,这也与格桑卡纳法尼作品唤醒抗争意识的使命形成奇妙共振。
二、文本分析
(一)历史叙事中的“空白”与“未定点”
小说以赛义德夫妇重返故乡的经历为切入点,反映了巴勒斯坦人在历史变迁中的苦难,但对于整个巴勒斯坦大历史中细节和普通民众的具体经历等,存在未被书写的空白,留给读者去想象和思考。
作者对赛义德在回忆起20年前发生的事件时有这样一段描写:
“他是否曾料到过这惨剧的发生?许多事情今天已经变得模糊了。二十年来,各种思想、想象、幻想和感觉已经搅和在一起。”
时光的流逝和赛义德心中对故乡的憧憬和寻得儿子的幻想,让他对逃离海法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作者没有对赛义德夫妇20年的难民生活进行详细的描述,巴勒斯坦人逃亡的具体过程、流亡记忆被省略。这样的“空白”并非叙事上的漏洞,而是历史创伤的体现,具体情节和情景的缺失使得读者通过想象填补难民在流离失所状态下的煎熬和迷惘。
作者对在赛义德夫妇被驱离海法后,海法发生的战况采取了模糊简略的记述。在文中明确写道:
“埃弗拉特·库申在哪儿呢?事情已不能记述得那么详尽。但他知道星期三早上开始的战斗一直延续到星期四晚上。只是到1948年4月23日星期五早上,他才完全肯定,海法的事情已经结束,哈格纳分子已完全控制局势。”
原文对历史事件的叙述采取了高度简化和省略的策略。文本仅以极为冷峻的语句带过,这种叙事上的“空白”,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学表达策略,可以使作者去想象和构建当时场景的混乱与民众的恐慌,从而更深刻地感受到人物所经历的创伤。
对于滞留在巴勒斯坦的原住民的生存经历,文中的叙事也是简略概括,存在着大量空白,例如:
“我是雅法市郊区的人。在1948年的战争中,我的家被炮火摧毁。我不想对你讲述雅法是怎么陷落的,那些援救我们的人又是如何在困难时刻撤走的。这些都已过去……我要说的是,当我和战友们回到撤空了的雅法时,我们被捕了。我在集中营里被关了很长时间。他们释放我时,我拒绝离开雅法。后来,我发现了这间屋子,便向当局租赁了它。”
当时的环境条件必定是恶劣的,卫生条件差,疾病肆虐,食品物资匮乏。即使被释放出来,难民还要面对国破家亡的悲惨现实和动荡不安的社会状况。滞留难民看似留在了故土,却往往在心理和社会层面面临重重挑战,他们会因语言和文化的差异,收到偏见,无法享受平等的经济、就业和教育权利等,身心会受到严重的创伤,生活充满了挑战和不确定性。
作者对关键历史细节刻意留白、流亡生活的模糊记述以及战后生存情况的省略等是作者精心设置的表达策略,它们在文本中形成了一道道充满张力的“意义断层”,这让读者不得不以想象填补战乱中的恐惧、流亡中的煎熬,这种“未书写”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无声控诉。
(二)身份认同的未定点
《重返海法》通过个人、家庭与民族层面的身份认同问题,揭示了巴勒斯坦人在的生存困境。在记忆与遗忘、血缘与文化的冲突中,身份认同始终是一个动态的、未完成的过程。作品最尖锐的矛盾冲突体现在赛义德与其长子哈勒顿两人身上。
赛义德夫妇的儿子哈勒顿被犹太移民家庭收养,改名为“杜弗”,接受犹太教育和文化,其成长经历的叙述完全是空白。这种“未定点”构成身份的断裂和重构。例如,哈勒顿在见到亲生父母时有这样的人物描写:
“高个子青年的脸陡然变色,他缓缓向前挪动了一下脚步,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自持力。随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军装,看了看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赛义德,最后低声对老妇人说:
‘除你外,我不知道别的母亲。我的父亲十一年前。在西奈战死了。除了你俩外,我谁也不认识。’”
“……青年站起身来,像是经过长期准备和训练,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从小就成了犹太人。……同样,当我得知我的双亲是阿拉伯人时,仍然什么也没有改变。对,什么也没有改变,这是肯定的……人归根到底是事业的关系。’”
哈勒顿只承认收养自己的犹父母,对于赛义德夫妇来说,他们原本期望的儿子的阿拉伯人身份认同出现了空白,儿子在身份上已不再是他们所期待的那样。
哈勒顿虽然拒绝接受赛义德夫妇,且坚持自己犹太人的身份,但在争执的过程中他的神情动作表现出他的反思——肢体语言暴露了内心的撕裂:在血缘与文化的冲突下,他对自己所坚持的“事业”产生了动摇。文中有三处重复出现的动作描写:
“高个子青年像一堆被打碎了的东西,蜷缩在椅子上。”
“杜弗仍然蜷缩在椅子上。他的军帽放在花瓶旁,不知怎么,显得十分可笑。”
“他环顾一下四周,杜弗仍然两手捂着脸蜷缩在椅子里。”
被犹太人收养的哈勒顿在与亲生阿拉伯父母争论后,其蜷缩捂脸的状态暗示着他内心的矛盾,他既想否认自己的阿拉伯血统,又对自己的坚持产生动摇和逃避。身份的“未定点”和身份认同的模糊让哈勒顿处在矛盾、撕裂的状态,他的身份认同并未完全固化,他可能重新审视自己的巴勒斯坦血缘。由此展示出了身份认同的开放性和人物命运的未定点。哈勒顿的人物形象因此超越了个人层面,在小说的象征体系中,他可以被解读为历史悲剧造就的、处于文化夹缝中的一代人的文学缩影。文本并未将他的命运完全封闭,这种身份的流动性与开放性本身,就在文学层面上为人物乃至其所代表的群体的未来可能性留下了一抹复杂的注脚。
(三)故事结局的未定点
小说结尾,赛义德夫妇认识到仅靠他们以前认为的血缘关系是无法找回儿子的,于是放弃带走大儿子哈勒顿,驱车离开了海法。作者在结尾是这样叙述的:
“赛义德走到门口时,大声说道:
‘你们可以暂时留在我们的屋子里,这事的解决需要通过战争。’
一路上,赛义德缄默不语。只是在到达腊姆拉近郊前,他才对妻子说:
‘我多希望哈立德趁我们不在时己经走掉!……’”
省略号背后是无数悬念:次子哈立德是否投身抗争?长子哈勒顿是否会重新审视身份?文本没有给出答案,却以空白让读者直面现实:面对历史不公,是接受既定命运,还是主动参与改变?文中的这些空白并非终点,而是行动的起点。卡纳法尼通过这种开放性叙事,打破了文学作品和现实处境的壁垒,让读者从解读文本中苦难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关切民族民运,将个人命运的想象与集体抗争的主题紧紧相连,将读者推向“抵抗文学”的核心:作品唤醒人们认识到“祖国不仅是记忆,更是未来”。赛义德从阻止次子哈立德抗争到期盼他投身战斗的转变,正是这种抵抗意识觉醒的缩影。
原本赛义德想以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二儿子哈立德,阻止他参加游击队,但重返海法对经历让他认识到哈立德参与的阿拉伯人的正义事业是赢回一切的解决方式。结尾的省略号给人物后续的命运和巴以未来关系走向留下空白和未定点,哈立德是顺从于父权,继续作为难民过着流亡生活,还是违抗父意,趁机逃走投身于阿拉伯人的游击活动中?大儿子哈勒顿拒绝认亲后,他与收养他的犹太家庭的关系是否会因与赛义德夫妇的冲突而产生变化,以及他是否会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有新的思考等都是未知的。至于赛义德夫妇离开海法后,他们流亡生活中的具体经历、是否继续为巴勒斯坦的事业做贡献、生活状态如何等都没有交代,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读者需要通过结局的沉默,自行对人物的命运和巴勒斯坦的未来进行填补,从而深刻体会幸存者的精神创伤,在这过程中读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去直面历史的沉重与现实的残酷。
三、结语
伊瑟尔的空白理论强调读者基于自身的历史知识储备、个体情感和价值观念,不断地挖掘和和填补文本的空白,丰富小说的内涵。在《重返海法》中,“空白”与“未定点”不仅是叙事、美学策略,更是作者的一种政治立场宣言。卡纳法尼以文学文本中的空白和沉默来对抗现实中的不公和暴力,通过设置空白与未定点,将读者引向一个做出思考和抉择的处境:是接受以色列主导的“事实”和个人命运,还是通过填补空白重新构建、唤醒巴勒斯坦人民的集体反抗意识?这不仅体现了读者反应批评在文学作品解读和意义生成中的重要性,也表明《重返海法》作为一部记载着深刻社会与历史主题的小说,具有强大的艺术生命力、开放性和召唤性,当读者在文本的空白处看到巴勒斯坦人的眼泪与呐喊时,这部作品的生命力便永远与民族的抗争精神同在。
参考文献:
- [1](德)沃尔夫冈·伊瑟尔. 阅读行为[M]. 张云鹏, 张颖, 易晓明, 译. 长沙: 湖南文艺出版社, 1991.
- [2](巴勒斯坦)格桑·卡纳法尼. 阳光下的人们[M]. 郅浦浩, 译.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18.
- [3] 林晓青. 伊瑟尔的阅读理论解读[J]. 图书馆学研究, 2017(14):2-5.
- [4] 刘涛. 解读伊瑟尔的“召唤结构”[J]. 文艺评论, 2016(03):56-60.
- [5](波兰)罗曼·英伽登. 对文学的艺术作品的认识[M]. 陈燕谷, 晓禾, 译. 北京: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1988.
- [6] 满自娟. 格桑·卡纳法尼与阿拉伯抵抗文学[J]. 长江小说鉴赏, 2022(02):30-32.
- [7] 蔡稹. 浅议伊瑟尔美学思想的理论基础[J]. 山西高等学校社会科学学报, 2001(05):44-45+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