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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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特色食物的集体记忆建构——土家腊肉的饮食人类学阐释
The Construction of Collective Memory of Traditional Specialty Foods: An Anthrop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Diet of Tujia Bacon
引言
土家腊肉作为鄂西南土家族的标志性食物,其制作与消费实践超越饮食本身,深植于集体记忆的建构过程。现有研究多关注技术层面,缺乏对腊肉文化意义的深入探讨。本文借助集体记忆相关理论,从饮食人类学视角出发,通过家庭、社区和仪式三个维度,分析腊肉如何在社会框架中传递记忆、维系认同,并回应现代性冲击下的文化调适。
“土家腊肉”在宋代就已出现,明清时期更为普及。土家腊肉以生猪为原料,经过独特的腌制和熏制工艺,具有独特风味,是土家族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制作与食用涉及土家族的生存方式、饮食结构及社会化的味觉选择。在家庭、宴会和仪式等多种场合中,土家腊肉已演变为一种文化符号,不仅承载社会象征意义,还发挥着强化文化认同、编织集体记忆的重要作用。
食物作为一种跨越文化界限的普遍存在,其深层含义常超越了基本的营养与味觉体验,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与符号价值。人类学对食物的研究大致可分为三种取向,一是将饮食作为“中介”探讨相关问题,如通过食物探究记忆形式与社会结构。二是对饮食进行“语义学”分析,探究其特征、成因及背后的意义;三是从饮食透视政治经济过程及阶层区分。目前对土家腊肉的研究多集中于制作技术,对其在品尝、感知、生产、消费等实践中的文化意义研究尚有不足。
本文将以饮食人类学为视角,借助集体记忆相关理论,探讨土家腊肉所承载的文化意义,从家庭内部的技艺传承,到小型宴会中的关系维系,再到大型仪式中的符号展演,分析腊肉在土家族集体记忆建构与传递中的作用,揭示其如何从普通食物转化为文化符号,以及这一过程如何反映土家族文化的延续与变迁。
一、土家腊肉的产地与起源
(一)土家腊肉的产地
鄂西南土家族聚居区位于武陵山区,地势西高东低,以山地为主,间有丘陵、盆地和平原。武陵山脉贯穿全境,清江是主要河流,形成相对独立的生态条件。该区域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雨量充沛。
这一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塑造了土家族特有的生产生活方式,为腊肉制作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多山地形带来的封闭性保存了独特的文化传统;湿润气候催生了腌制技术的发展;丰富的林木资源提供了充足的熏制燃料。这些地理特征构成了土家腊肉产生的物质基础,也为“腊肉”后续成为集体记忆载体提供了自然前提。
地理环境不仅是物质生产的空间,更是记忆生成的社会框架。武陵山区的封闭性为集体记忆的保存提供了天然屏障,使腊肉制作技艺得以在代际间稳定传承;清江流域的相对独立性促进了地域性记忆共同体的形成,腊肉作为这一共同体的物质文化象征,承载着区域集体记忆。
(二)土家腊肉的起源
土家腊肉,又称“土家鲍鱼”,由食盐和白酒腌制、烟熏、风干而成,以其独特的熏香和醇香口味广受欢迎。
关于其起源,流传着许多传说。最广为人知的是,涿鹿之战后,蚩尤败逃至鄂川西南一带,其大军携带腌制的熏肉躲入山林,此法由此沿袭。尽管缺乏确凿证据,但腌制肉确实能延长食用期限且易于携带,故“腊”成为普遍的肉类加工方式,腊肉也承担了重要的记忆建构功能。
据恩施州志记载,明代已出现“腊肉”,表明当时土家族人已对肉制品进行简单的二次加工以赋予独特风味。从集体记忆角度看,文字记录与口头传说共同构成了记忆的双重保障系统,既通过书面固定记忆,也通过口耳相传保持活力。
语言文字考证进一步揭示了腊肉的文化内涵。古时“腊”读作“xī”,指一种肉类加工方式,即用食盐或调料腌渍鲜肉后风干;而“臘”读作“là”,指寒冬腊月,农历腊月里准备的肉读作“臘肉”。这种微妙区别反映了集体记忆在历史长河中的流变与重构。
宋代已出现“腊肉”。小说《儒林外史》曾在第一回中写元代才子王冕时提到:“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由此可见,在明清时期,腊肉已成为百姓家中的日常食品。这一历史发展过程表明,腊肉从实用保存技术逐渐演变为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美食,其功能转变反映了集体记忆随社会需求而重构。
(三)从实用技艺到记忆载体:土家腊肉的文化转型
“腊肉”最初是为方便存储与携带。在缺乏冷藏技术的时代,腌制和烟熏是保存肉类的有效方法,武陵山区的环境使这一技术尤为必要并得到完善。随着科技发展,冷藏技术普及,但腊肉制作传统并未消失,反而获得了新的文化意义。如今制作腊肉更多是为品尝其独特风味,满足饮食需求。更重要的是,“腊肉”已成为土家族文化认同的重要标志,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象征。
从集体记忆角度看,这一转变极具启示意义。集体记忆并非对过去的简单保存,而是根据当下需求的选择性重构。
腊肉从实用食品到文化符号的转变,正是这种重构的生动体现。在现代社会,当实用功能被技术替代后,其象征功能和文化意义反而强化,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个体与集体的媒介。腊肉的腌制和熏制过程本身即是记忆实践,每个环节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密码:盐的用量关乎祖先经验传承,烟熏火候联系饮食习惯,切肉方式体现社会关系亲疏。这些实践通过身体参与和感官体验,将抽象的文化记忆转化为具体物质形式,实现集体记忆的具身化传递。
综上所述,通过对土家腊肉产地与起源的考察,我们不仅了解了其物质基础和历史渊源,更看到了物质文化在集体记忆建构中的作用。这为分析腊肉在家庭、宴会和仪式等社会框架中的记忆功能奠定了基础。在这些具体的实践场域中,“腊肉”作为记忆载体的文化意义将得到更加充分的展现,集体记忆的社会建构过程也将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二、家庭内部:集体记忆的代际传承与情感联结
家庭作为最基本的社会框架,是塑造和传承集体记忆的核心场所。土家腊肉的制作、消费和记忆实践在家庭中实现代际传递和情感联结,腊肉的形与味共同编织了独特的生活体验和身份认同。这种“好吃”的感官体验超越食物基本属性,成为集体记忆载体和自我表达方式。本章从腊肉制作的家庭分工与技艺传递、味觉记忆的唤醒以及火塘空间的消逝三个方面,探讨家庭内部如何通过腊肉建构、延续与转化集体记忆。
(一)腊肉制作的家庭分工与技艺传递
土家腊肉的腌制过程是一场跨越代际的记忆实践。家庭内部形成严格的分工体系:男性负责挑选生猪、宰杀、清洗;女性掌控盐与香料比例并涂抹揉搓;孩子搬运柴火。这种分工不仅优化劳动效率,更构建了记忆传递的社会框架。长辈指导晚辈时,除口头传授口诀与谚语外,还会手把手指导实践。身体实践和口头传授双重渠道的传递过程使身体成为记忆载体,如手指感知盐粒粗细、鼻子辨识柏树枝烟味、眼睛观察肉色变化等感官体验共同构成多维记忆图谱。正如哈布瓦赫所言,记忆需要具体社会框架支撑,腊肉制作中的身体实践正是这种框架的具象化。
同时,腊肉的风味是与微生物及化学反应紧密合作的结果。制作与贮藏过程中,蛋白质和脂肪发生氧化、分解等变化,形成良好色泽和特殊风味的小分子化合物。制作每一步的把握影响最终味觉呈现。土家族人以家庭为单位制作腊肉,流程与手法存在细微差距,如生猪饲养、腌制调料选择与用量、熏制木材种类与时间把握,甚至地理位置导致的湿度与温度差异,都会造成口感不同。制作技巧多为家传,且土家族人以农耕为主,较少迁徙,后辈在祖先生存地域精耕细作,这使得腊肉制作在利用微生物和化学反应等偶然性过程的同时,保留稳定性,形成每家每户独特的口味记忆。
土家族人评价腊肉好坏的标准是:“这块肉熏得好,是我想要的味道”,或“这块肉制作过于寡淡,没有腊肉的味道”。他们表达的并非腊肉未达到食用标准,而是对特有味觉体验的挑剔。食用腊肉的刺激是否符合成长中形成的对自家腊肉的舌尖肌肉记忆,才是唯一标准。熟悉的味道不仅带来口腹快感,更是心灵满足。品尝过程中,味蕾被激活,身体自我感得以强化,与特定文化环境和社会情境产生深远联系。正如英格尔德所言,感官经验是探讨符号意义与文化构建的重要途径。食用符合自身口味记忆的腊肉,完成对自身身份的认知建构与强化,这是将身体自我与味觉承载的家族文化再次绑定的过程。
(二)味觉记忆的唤醒
对于漂泊在外的土家人,腊肉是连接故乡与异乡的情感纽带。异地烹制家乡腊肉时,烟熏味瞬间唤醒深藏集体记忆。尽管企业生产的腊肉品质稳定、便于购买,但土家族人通常不食用,仅作为礼品赠送非亲密关系者。在他们看来,工业化腊肉不是“真正的”腊肉,其身体体验平淡,不足以勾起家乡连接体验。
身处外地的土家族人更愿从家乡带腊肉,年关时节在家乡寻找农户订制,对农户位置、生猪挑选到熏制环境都有严格要求,确保味道符合期待。品尝时,在享受味觉愉悦的同时,体验家乡文化归属感与认同感的召唤。这种感官与文化的交融是腊肉制作代代相传的重要原因。异国他乡享受腊肉时,体验的不仅是对味道的感知,更是对“惯常化”情绪的回忆,这种感觉通过人体、食物及其社会环境间的交互作用形成。
哈布瓦赫认为,记忆需要社会框架的支撑,对于离散群体,食物成为维持这种框架的重要媒介。在同乡会活动中,腊肉香味弥漫时,人们自然切换为土家方言,分享家乡记忆。食物在这里作为记忆触发器,重构了临时的社会框架,使分散个体重新连接到集体记忆之中。
(三)火塘空间的消逝
传统土家民居中,火塘是重要多功能空间——既是烹饪场所,也是家庭聚会中心和精神信仰载体。火塘上方悬挂的腊肉在烟熏中逐渐获得独特风味,也吸收空间中的所有故事与情感。
然而,现代化进程使传统火塘被现代厨房取代,这种物质空间变迁对集体记忆传承产生深远影响。在新建房屋中,抽油烟机取代天窗,燃气灶取代柴火,不锈钢厨具取代铁制炊具。这种变化不仅改变腊肉制作方式,更重要的是破坏记忆传承的整体性环境。
如今许多家庭仍坚持制作腊肉,但过程变得碎片化和功能化。年轻辈选择电子熏箱,通过电子控温精准掌握火候。这种“现代化腊肉”生产效率更高,但缺失传统制作中的社会互动和情感交流。正如一位老人感叹:“现在做腊肉像完成生产任务,过去我们是一边烤火一边讲故事,肉慢慢就熏好了。”空间变迁导致记忆载体消失,引发记忆本身变异。年轻人可能仍知道如何制作腊肉,但不了解背后文化含义——为何冬至后腌制?为何用特定树木熏制?这些原本嵌入实践中的知识随着空间改变而逐渐流失。
个体通过身体体验世界,同时也赋予这种体验以意义。综上所述,家庭作为集体记忆最基本的社会框架,通过腊肉实现土家族文化记忆的代际传递。从制作过程中的身体实践,到味觉体验的情感唤醒,再到空间变迁中的记忆调适,腊肉始终发挥连接过去与现在、个体与集体的媒介作用。即使在现代化冲击下,这种记忆实践仍展现强大生命力和适应性,不断以新形式延续文化认同。哈布瓦赫的理论帮助我们认识到,记忆非简单信息存储。土家腊肉成为承载鄂西南地区人们意义表达的符号,不仅因它是代表性美食,还因食用腊肉是当地居民对自身身心需求的满足,在身体感官经验和情感记忆长期积累中强化“自我”重塑。身体感受超越生理层面,通过食物创造意义、构建文化,将食物融入为身体成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三、小型宴会:社区关系网的记忆再生产
记忆不仅存在于个体心智中,更需要通过社会交往和群体实践得以维持和强化。“年猪宴”和“婚宴”等小型宴会作为土家族社区生活重要社会框架,为集体记忆再生产提供特定时空场域。在这些社群聚会中,腊肉超越简单食物功能,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个体与社群的文化媒介,不断再生产土家族的社会关系网络和文化记忆。
(一)“年猪宴”叙事的重复与社会等级的巩固
“年猪宴”作为土家族冬季最重要社群仪式,承载远超饮食本身的文化意义。在这一社会框架中,腊肉的制作、分配和食用过程成为集体记忆展演的重要载体,通过重复叙事和实践,不断强化族群身份认同和社会等级观念。
每年冬至前后,村寨每家每户张罗杀年猪,社区进入仪式性时间节点。杀年猪、制作腊肉需全家人协作。腊肉必须由家庭内部成员制作,若外人参与,会认为“熏制不好,不是我要的味道”,这样的腊肉不能获得内心认可。由此可见,土家族人借腊肉口感表达关系远近,在节庆时分强化社会关系梳理与建构。年猪宴上,长辈以腊肉为引子开启家族历史讲述,如过去吃腊肉不易,感谢长辈努力才有今日生活。这些叙事重复非简单怀旧,而是通过将食物与历史艰辛绑定,实现集体记忆价值转化。过程中,腊肉从普通食物转变为家族坚韧精神的物质象征,将过去苦难记忆转化为值得珍视的文化资本。
更重要的是,年猪宴上腊肉分配遵循复杂的地方性知识体系,这套体系不断再生产社会等级记忆。传统分配规则中,猪头肉为上品,献给最年长长辈,象征对智慧和经验的尊重;猪腿肉分配给村里的老人和重要客人,表示社会地位认可;内脏杂碎分给小孩和年轻人,体现长幼有序伦理观念。这种按亲疏尊卑的分配规则,通过年复一年宴席实践,不断在参与者身心刻写社会结构记忆。
现代社会转型中,这种分配规则虽有调整,但核心逻辑仍保留。例如,城市工作年轻人回家参加年猪宴时,可能收到特意留存的“最好部位”,这既是家乡人思念情绪的表达,也是将其重新纳入乡土社会关系网络的方式。同时,女性在腊肉分配中角色发生变化——传统由男性家长主持分配,现在越来越多家庭由女性长辈操刀,这反映社会性别观念变迁,但分配行为作为社会关系展演平台的功能未减弱。
(二)“婚宴”记忆的再构建与社区网络的维系
“婚宴”作为人生礼仪重要场合,在土家族社群中承担多重功能:既是两个家庭的联结仪式,也是社区关系网络的再确认,更是集体记忆再生产的关键时刻。腊肉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不可替代的文化角色,通过味觉记忆构建和礼物交换实践,不断重塑和强化社会关系记忆网络。
土家族传统婚宴上,腊肉呈现方式极具象征意义。新人向双方父母敬献精心挑选的腊肉条,表示对养育之恩的感谢;宴席上必有以腊肉为主的“压席菜”,通常是文火慢炖的腊猪头,寓意婚姻持久稳固;更重要的是,所有宾客与新人都要分食主人家制作的腊肉,希望通过共食行为建立味觉共同体,认为“一起吃过同一头猪的腊肉,就是一家人了。”这体现土家族人通过味觉记忆建立亲属认同的文化逻辑。
婚宴中腊肉食用是一种“体化实践”,通过身体参与和体验,将抽象社会关系转化为具体感官记忆。当宾客共同品尝咸香油润的腊肉时,他们不仅享受美食,更参与记忆共建活动。这种味觉记忆具有强烈情感附着性,日后可通过相似味道重新唤醒,从而强化对婚礼乃至整个社群的归属感。
同时,婚俗中腊肉互赠习俗巧妙维系社区关系网络。两新人家庭间走动会相互赠送精心包装的腊肉,分量大小根据自家实际情况及彩礼、嫁妆多少而定,但这种对应关系从不明言,而是通过心照不宣的默契运作。这种反复互赠行为是长期互惠交换,腊肉则是两家人长期社会关系投资。收到腊肉的一方通常不立即食用,而是悬挂火塘中,作为社会关系网的可见标志。当客人来访时,主人会特意指着腊肉说明来源,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强化婚姻关系记忆的传播和再生产。
综上所述,小型宴会作为集体记忆的社会框架,通过腊肉这一物质载体,不断再生产土家族的社会关系和文化认同。年猪宴通过历史叙事重复和等级化分配实践,将个体饮食行为与集体历史记忆连接;婚宴通过共食体验和礼物交换,构建味觉共同体并维系社区关系网络。记忆的本质是社会性的,它需在群体互动中维持和更新。土家族的小型宴会正是这种记忆社会性的生动体现——通过腊肉的制作、分配、消费和回赠等一系列实践,抽象社会关系得以具象化,零散个体记忆得以整合为集体文化认同。
四、大型仪式活动:公共符号与权力叙事
在哈布瓦赫的集体记忆理论中,大型仪式活动构成了一个重要的社会框架,通过周期性的集体展演,不仅强化了群体成员的身份认同,也为权力叙事提供了合法的表达舞台。土家腊肉不仅存在于日常饮食中,在这些大型仪式中,腊肉超越食物物质属性,成为承载历史记忆与文化权力的公共符号。本章从祭祖大典中的圣俗转换、非遗认证中的标准化冲突,以及全球化背景下的符号转译三个方面,探讨腊肉如何在宏观社会框架中参与集体记忆建构与重构。
(一)祭祖活动的圣俗转换:“人神共食”确认族群神圣起源
土家族长期信仰多神,主要分为祖先神和自然神。祖先神包括近期祖先和远期祖先,近期祖先指去世不久的历代祖宗,设立神堂或神龛供奉;远期祖先指宗族始祖、有声望的上层掌权者或民族英雄。自然神中最重要的是对白虎的崇拜,白虎图腾作为土家族族徽,是全民族最高信仰物,深入生活方方面面。每逢重要节日,一块煮熟的腊肉作为最重要祭祀食品供奉到祖先及神灵之前,土家族人对腊肉的依赖映衬着他们祖辈传承的信仰。
祭祖活动是土家族最重要的集体仪式之一。仪式核心环节中,腊肉作为祭祀食品供奉,扮演连接世俗与神圣、现在与过去的媒介角色。供奉用的腊肉需经严格挑选和处理,选用鄂西南高山土黑猪肉,按古法腌制和熏制。制作过程有诸多禁忌:必须由家庭核心成员亲自参与腌制,熏制时不可言语不敬,这些禁忌通过将日常生活神圣化,强化仪式特殊性。祭祀过程中,家族长老与祖先对话,表达崇敬与思念。腊肉作为祭品被赋予象征意义,猪头肉为上品,摆祭品正中央,代表对祖先尊崇;猪身肉分部位切分摆放四周,象征族群集体;腊肉的咸味隐喻家族奋斗的苦难记忆。
“人神共食”是祭祀活动高潮环节。供奉后的腊肉分切给所有参与者,这一行为实现圣俗转换:通过共享被祖先“享用过”的食物,参与者不仅在物质上摄入腊肉,更在象征意义上吸收祖先的精神力量。一位土家族人解释:“我们在吃腊肉的同时,接受了祖先的智慧和勇气。”这种共食实践创造跨时空身体体验,使历史记忆通过味觉和物质性得以具身化。
(二)非遗认证的标准化冲突:记忆争夺与权力叙事
随着土家腊肉制作技艺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场关于记忆标准化的争夺展开。非遗认证过程本质是一种权力叙事,通过官方标准制定,某些记忆实践被合法化,另一些则被边缘化。
传统腊肉制作需经历杀猪、烧猪、腌制、晾晒、熏制、储存、熟制七个步骤。一般选择鄂西南高山土黑猪,生长周期长,肉质鲜美紧实,适合制作腊肉。土家族人通常在农历九月到次年三月放养年猪,过去采用敞放方式,现在多圈养辅助套放。年猪为家庭养殖,每户因地区和经济状况差异饲养2-5头左右。饲料多用天然食料混合,如红薯叶、小麦麸、米糠、豆饼等,保证猪肉质鲜嫩可口且绿色健康。熏制是最重要一环。腌入味的猪肉先经历7天烟熏火烤,然后放置木瓦房横梁上持久熏炕。横梁下方是土坑火炉,冬季土家族人以松柏枝叶与柏木取暖、叙谈。来年开春关闭火炉,熏烤完毕的腊肉带柏叶清香方为上乘风味。最后用烧沸菜油浇淋腊肉后置于植物油或稻谷堆中保存更长时间。
专家团队制定的“非遗工艺标准”强调可量化指标:盐料比例、熏制时间、木材种类等。这种标准化试图建立“正统”记忆版本,但与民间多元实践冲突。例如,非遗要求使用松柏枝熏制,但一些家庭用茶树枝、柑橘皮等,风味略异;标准规定腌制时间7天,但有些老人坚持“看天气而定”的经验性知识。这种冲突展现记忆权力博弈。官方标准追求可复制、可推广的“纯粹传统”,而民间实践体现地方性和流动性特征。一位土家族人坦言:“按标准制作的腊肉缺乏老人们制作的味道。”这句话中的“味道”不仅指口感,更指他对腊肉记忆的情感维度。
(三)服务文化新需求下的符号转译:从地方特产到全球符号
在全球化和旅游开发背景下,土家腊肉经历新一轮符号转译。为适应新文化需求,腊肉的意义不断被重新诠释和重构,这个过程既带来记忆流失,也创造新记忆形式。
在土家民族文化景区的旅游节庆活动中,腊肉被包装为“展演性记忆”,腊肉制作被编排成表演节目,熏制过程变成视觉秀,品尝环节设计为互动体验。这种“传统的发明”虽服务于地方形象推广,但也创造新记忆实践——游客通过参与这些活动形成对土家文化的特定记忆,这种记忆强调视觉和娱乐性,削弱了历史深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腊肉在国际语境中的符号转译。在翻译与宣传中,土家腊肉常被解释为“中国西南培根”,这种类比便于理解,却导致文化意义扁平化。腊肉背后的历史记忆、社会功能和精神价值被简化为异域风味,实现从文化符号到商品符号的转变。然而,这种转译也创造性促进文化杂交与创新。一些餐厅推出“腊肉披萨”、“腊肉意面”等融合菜品,甚至出现“腊肉口味”的冰淇淋和巧克力。这些创新虽偏离传统,但使腊肉文化以新形式获得生命力。同时,腊肉通过电商平台成为连接乡土与都市的媒介;短视频平台上传统腊肉制作方式被重新演绎与传播。这些新发展表明,集体记忆正在数字时代找到新的表达和传播形式。
综上所述,大型仪式活动中的腊肉实践,生动展现集体记忆如何在权力叙事和文化转型中被不断重构。从祭祖活动的神圣性建构,到非遗认证中的标准化冲突,再到全球化背景下的符号转译,腊肉始终处于记忆与权力、传统与创新的交汇点。哈布瓦赫的理论帮助我们理解,记忆非对过去的简单保存,而是在社会框架中不断重新建构的过程。土家腊肉的故事表明,即使在全球化时代,地方性记忆仍通过创造性转化保持生命力。这种转化虽可能导致传统记忆形式改变,但也为文化认同延续提供新的可能性。通过对大型仪式活动中腊肉文化功能的分析,我们不仅看到权力对记忆的形塑作用,也看到民间实践对标准化叙事的抵抗和创新。这种动态互动关系表明,集体记忆是一个活的过程,它既受社会框架制约,也具有超越框架的创造性潜力。
五、结语
通过对土家腊肉从家庭内部、小型宴会到大型仪式活动的多维度分析,本文系统阐释了土家腊肉如何从普通食物转化为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以及这一过程如何反映土家族文化的延续与变迁。
首先,土家腊肉的制作与食用实践深刻体现集体记忆的社会建构性。在家庭内部,腊肉制作技艺的代际传承不仅是技术传递,更是身体化的记忆实践。通过长辈口传心授和共同劳动,年轻一代不仅学会腌制技艺,更内化相关文化价值观和历史叙事。味觉记忆的独特性和稳定性使腊肉成为连接离散族群的强大纽带,即使身处异乡,一口腊肉也能瞬间唤醒深藏集体记忆。火塘空间消逝与现代性冲击下的调适,则展现集体记忆应对社会变迁时的韧性和创造性。
其次,在社区层面,小型宴会中的腊肉实践凸显集体记忆的关系性特质。年猪宴通过历史叙事重复讲述和等级化分配,再生产社会结构和身份认同;婚宴通过共食体验和礼物交换,构建味觉共同体并维系社区关系网络。这些实践表明,集体记忆非静态储存,而是在社会互动中不断激活和重构的动态过程。腊肉作为物质媒介,通过分配、共享和回赠实践,将抽象社会关系具象化,使集体记忆在社群网络中流动和传承。
最后,在大型仪式活动中,腊肉展现集体记忆的政治维度。祭祖仪式中的“人神共食”实践,通过圣俗转换强化族群神圣起源记忆;非遗认证过程中的标准化冲突,揭示官方话语与民间实践间的记忆争夺;全球化背景下的符号转译,则体现地方性记忆应对文化融合时的调适策略。这些现象表明,集体记忆不仅是文化传承载体,也是权力叙事和身份政治角逐的场域。
本文通过土家腊肉这一具体案例,表明集体记忆非对过去的简单保存,而是立足当下需求,通过物质实践和社会互动不断重构的过程。这种记忆既受社会框架制约,也具有超越框架的创造性潜力。在全球化与现代化双重冲击下,土家腊肉所承载的集体记忆正经历深刻转型,但其通过味觉、技艺和仪式维系文化认同的功能依然不可替代。对土家腊肉集体记忆的研究,不仅有助于理解土家族文化的延续与变迁,也为思考如何在新形势下保护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重要启示。
食物的味道终会消散,但记忆的味道历久弥新。土家腊肉作为一种“有味道的记忆”,将继续在个体生活与集体认同之间搭建桥梁,在时间的长河中书写属于土家族的文化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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